第32章 行宮大盜和張作霖(4)
小窗順著聲音,在不遠的草叢中發現,一個奄奄一息的漢子躺在草叢中。小窗自幼學醫,知道此人還可救,他肯定是昨夜那些案犯中的倖存者。丫頭勸小窗莫管閒事,小窗還是附下身來檢視漢子的傷勢。子彈從漢子的後背穿入,從前胸穿出,小窗知道,如果再不救治,用不了多久,漢子就得葬身於此,於是吩咐丫頭,馬上回去告知闞朝璽派人施救,她自己則在此守護。兩盞茶過後,闞朝璽縱馬率人趕來,將漢子運到醫院施救。經過急救,漢子甦醒過來。漢子說,他是湯旅長手下的少校營長鄒芬,奉旅長之命祕密從關裡運回一批煙土,沒想到被走露了風聲,煙土被一夥來歷不明的土匪搶走,手下被打死,自己亦身負重傷。
“要不是尊夫人搭救,小弟的命就沒了。”
鄒芬對闞朝璽夫婦感恩涕零,並認小窗為姐,兩個走動頻繁,交情莫逆。鄒芬知道闞朝璽是張作霖身邊的人,所以,言行很是謹慎。不過,和小窗相處得比親姐弟還要親上三分。鄒芬雖說在湯玉麟手下當營長,但出身清寒,所以,當了多年營長,仍然是光棍一條。小窗看在眼裡,將自己的貼身丫頭曉雪嫁給了鄒芬,併為他們擇宅一處,關係可見一般。只是近來,鄒芬的隊伍調到了城外駐防,來往少了一些。
小窗是個聰慧的女人,她見丈夫提起鄒芬,就問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找鄒芬,闞朝璽道:“夫人,咱們一家的榮耀,就全靠你了。”
“此話怎講?”小窗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闞朝璽將湯玉麟手下的營長劉景雙率眾砸了王永江的警務處一事說了一遍,小窗不解,闞朝璽道:“現在,劉景雙目無大帥砸了警務處,其實,也是湯玉麟的主意,大帥與我有恩,我不能看著不管。我已在大帥面前誇下海口,答應用釜底抽薪、連橫之策瓦解湯旅,為大帥解憂。”
小窗看看了闞朝璽道:“你是想拉擾鄒芬過來?”
闞朝璽點頭:“夫人,我已將湯玉麟的最得力的手下鄭殿升拉攏過來了,只要再把鄒芬也拉過來,其他的幾個營長都會反水,咱們就大功告成,咱們闞家光耀門楣的時候就到了。我答應了老六,到時候,保他做到劉景雙這個位置上。四哥,也能混個好差事。至於我,就成了大帥眼前紅得發紫的人物,夫人就跟著享福吧!鄒芬凡事就聽你這個姐姐的,你抽空找鄒芬談談,儘量把他拉過來。”
小窗知道事情的輕重,答應丈夫試試看。第二天一早,就悄悄來到鄒芬的駐地。小窗沒直接去找鄒芬,而是到了營後鄒芬的家中。鄒芬有一個七十歲的瞎眼老母,是小窗四處託人找人醫治,如今已見光明。小窗一見院,鄒母和曉雪正在院中閒談,到了小窗,婆媳倆喜得眉開眼笑,拉著小窗說個不停。
中午時分,鄒芬趕回,一見小窗,喜出望外。趁著曉雪和婆婆炒菜的空當兒,小窗道:“兄弟怎麼近日如此憔悴?”
鄒芬嘆息一聲:“姐姐,別提了,湯旅長剋扣軍響,弟兄們怨聲載道,我這個當營長的,又有什麼辦法?”
鄒芬說,奉軍財政每月撥給士兵每月五塊現洋,可大都被湯玉麟中飽私囊,實際到每個士兵手裡不過二塊現洋,士兵們非常不滿。聽罷鄒芬發完牢騷,小窗道:“既然小弟對湯旅長如此不滿,姐姐給你指條明路,不知小弟能不能聽姐姐之言。”
“姐姐但說無妨。”鄒芬給小窗滿上一杯茶。
小窗道:“小弟可曾聽說劉景雙率眾砸了王永江警務室一事?”
鄒芬點頭:“這件事情早就傳得沸沸揚揚,整個奉軍無人不知。劉景雙砸了王永江的警務室,等於湯玉麟摑了張大帥的耳光。湯玉麟也自知理虧,聽說去了北鎮馮麟閣那兒去了。”
“你對這件事情怎麼看的?”小窗問。
鄒芬道:“旅長和張大帥是磕頭弟兄,一同打下的天下,如今卻要分道揚鑣,真讓人覺得人心叵測,世事難料,當初我因失了煙土,湯旅長罵我勾結土匪,要不是幾個弟兄求情,我就成了槍下之鬼了。和湯旅長在一起,整日提心吊膽,伴君如伴虎呀!”
小窗道:“兄弟,張大帥心胸寬廣,德高望眾,不如棄暗投明。我今天來,就是想和告訴你,湯旅手下的重要將領鄭殿升早就心屬大帥。如果你能順其道,大帥有言,官升三級,兄弟應當三思。”
鄒芬道:“還有張榮呢,如果他也能反水,我們共投大帥,大事可成,否則,湯旅長得知,後果不堪設想。”
小窗笑道:“兄弟,我就要你這句話。憑咱們姐弟的交情,我不會騙你。放心吧,張榮現在恐怕早就站在了大帥這邊。”
鄒芬說:“那就好。”
湯玉麟手下的幾個營長當中,論資歷和威望,除了鄭殿升外,就數張榮了。張榮是河北人,年輕時流落東北,在長白山內挖過參,在松花江上淘過金。在這些人當中,他是唯一比湯玉麟年紀還大的營長。當年,湯玉麟認識張作霖之前,曾在松花江邊和張榮淘過幾天金子,救過湯玉麟的命。後來湯玉麟從金礦逃出,和張作霖得了建立了奉軍後,把張榮招了過來,當了他的營長。
張榮早年喪妻,當了營長後,先後娶了三房妻子,可不知為什麼,都先後病故了。張榮心灰意冷,再無續絃之意,只和前房生下的獨生女兒小小生活在一起。
這天晚間時分,張榮正在家裡躺在**看書,老僕方華走進來稟報道:“老爺,城南闞六爺來看您來了。”
闞六爺就是闞老勺,因為兩人都愛到茶館裡聽戲喝茶,屁股上又都挎條槍,久而久之,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張榮正要吩咐方華有請闞老勺,就聽門外有人哈哈大笑,張榮就知道老友闞老勺已經到了門外。這二人有錢,啥樣的好茶買不到?不過,兩個人卻從不在家裡喝茶,他們都願意在閒暇之時到城中的“一品紅”茶樓裡點上兩壺上好的“碧螺春”,看著夥計拎著長嘴兒銅壺有人群中往來穿梭的樣兒,他們的心中就感到無比的滿足和陶醉。張榮猜的沒錯,闞老勺果然是找他來去“一品紅”喝茶聊天的。張榮最近幾天心裡頭正煩悶得慌,就跟闞老勺去了“一品紅”。
張榮從“一品紅”茶樓裡喝完茶跟闞老勺告辭往家走,已是晚上二更時分。春夜的微風夾雜著花草的香氣吹在張榮身上,使張榮的心境豁然開朗起來。他讓兩名貼身保鏢先回去,自己一個人站在六里河邊的垂柳下賞月。這時,他聽到河對面傳來婉轉悠揚的笛聲,便信步走過橋去。笛聲很近,像是從雪月樓裡發出的。張榮自幼受家母薰陶,特痴絲竹管樂,尤愛吹笛。他闖關東幾十年來從未聽過今晚如此動人的笛聲。張榮正陶醉在纏綿悱惻的笛聲裡,就聽身後有人笑道:“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張營長。今晚上怎麼會有此雅興在此欣然月色?”
張榮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位四十上下歲塗脂抹粉的妖豔女人。女人正是這雪月樓裡的阮媽媽。張榮雖說家資鉅富,卻從涉足過這歌樓舞軒之中。可既然是人家上趕著跟他說話,他也不能不答,只好淡淡笑道:“剛才從茶樓喝茶歸來,見有人吹得一曲好笛,故而駐足聆聽。”阮媽媽笑逐顏開道:“張營長果然好聽力,這笛聲是我樓裡新來的姑娘巧兒吹的。這姑娘本是大家閨秀,因為被人欺凌才流落遼陽的,是小婦人發現才收留了她。張營長,這姑娘不但長得花容月貌,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張營長要有意,不妨見她一面。既是張營長肯賞光,我不收一個大子兒,只求張營長日後好有個照應。”
要是以往,張榮非扭頭就走不可,可今晚上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稀裡糊塗地跟著阮媽媽踏進了這雪月樓。這時候,笛聲突然間沒了,張榮這才知道自己衝著這吹笛人來的。阮媽媽在風月場上混了多年,啥樣的客人沒應酬過?再說,這張榮可是遼陽城最大的財神爺呀,要是能把他的心攏住,這白花花的銀子就會像滾雪球似的往雪月樓裡滾。阮媽媽想到這兒,對樓內的茶壺兒喊道:“來人呀,給張營長來壺上好的鐵觀音,外加幾盤新進來的馬家點心。”茶壺應聲過來,阮媽媽笑吟吟地對張榮道:“張營長,我上樓給您找巧兒去。這姑娘秉性高潔,要不是張營長您大駕光臨,我壓根兒就不會讓她出來見客。”阮媽媽上去了,約摸過了一袋煙的工夫,阮媽媽笑眯眯下樓來了:“張營長大喜呀,我們巧兒說了,願意見您。張營長,您就跟著我上樓吧!”此刻,張榮的好奇心是越來越強烈了。他要看看吹得這一曲好笛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等邁進了巧兒的門坎,張榮就呆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麼漂亮的姑娘。這姑娘十七、八歲的年紀,蛾眉粉黛,晶瑩如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裡透出一縷少女的嬌羞,張榮心裡不由為之一蕩。這姑娘真是天生麗質,姿容絕代,絕非妓院裡的那些不入流的庸質俗粉。阮媽媽早就看出了張榮的心思,給他們雙方做了簡單的介紹過後就悄悄退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張榮問道:“剛才那曲《春江花月夜》可是姑娘吹的?”
巧兒輕聲說道:“小女子吹得不好,讓張營長見笑了。”
張榮正色道:“巧兒,你可知道嗎?今晚上是你悠遠的笛聲把我吸引來的。姑娘吹得一曲好笛,是我生平之中聽到的最為美妙的。”
巧兒過來給張榮端一杯香茗,莞爾笑道:“先生過獎了,沒想到在離家百里的遼河之畔,小女子也能遇到知音。”
“姑娘因何墜入這煙花柳巷之中?”張榮問道。
巧兒沉吟了好一會兒,又將她的身世向張榮講述了一遍。張榮顯然被巧兒的遭遇深深地打動了,嘆息了一陣,在地上踱起步來,突然,他一把抓住了巧兒的手說道:“巧兒,如果你信得過我張榮,明天我就將你贖出這火坑。”
巧兒望著張榮粲然一笑:“多謝張營長慷慨仗義,巧兒就是結草銜環,當牛做馬,也難報您的大恩呀!”巧兒說著,一下子就撲入了張榮的懷中。此刻,張榮薌澤微聞,暖玉溫香抱滿懷,蔫有不高興的道理?當下,就將阮媽媽喚上樓來商討贖出巧兒之事。自古道: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張榮和阮媽媽商妥,出了五百塊白花花的現大洋,將巧兒贖了出來。
這天晚上,張榮聽完了《春江花月夜》,摟著巧兒就要上床,被巧兒拒絕了。張榮就問:“哪兒不舒服?我去找大夫給你瞧瞧?”巧兒滿面嬌羞,紅著臉兒道:“老爺,我都三個月沒來紅了,可能是懷上了您的骨血。”張榮這個樂呀,抱住巧兒親了又親,欣喜若狂道:“蒼天有眼,我張榮有後了!哈哈……”
這天晚上,老夫少妻正在屋子裡嘮著嗑兒,巧兒就說:“老爺,昨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有個金甲神人懷裡有條蛇撲入我懷裡去了,您說,這會不會是跟咱們的孩子有關呀!”
張榮一聽就樂了,拍了拍巧兒的肩膀道:“夫人可曾聽說過飛熊入夢鵬鳥繞樑的故事嗎?那周武王的母親夢見飛熊入夢而生武王,嶽和的妻子夢見鵬鳥繞樑而生岳飛,夫人夢見神蛇入懷,也定生貴子呀!如真是神人所賜,我張榮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巧兒趁熱打鐵道:“老爺,我想明日去石首山上的關帝廟進香,乞求上蒼賜給張家一個五福齊全的貴子。”
張榮自得巧兒,可謂如獲至寶,沒想到老來老去枕邊居然有如此妙人相伴,更讓他欣喜若狂的是,這花兒一般的妙人居然還懷上了他的骨血,如今,為了他張家,這妙人兒還想去燒香求子,張榮喜滋滋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巧兒就和幾個丫頭去關帝廟進香,正往前走,忽見前面來了幾匹馬和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馬上個人個個穿緞裹緞,將巧巧他們攔住,領頭的一個胖子說:“弟兄們,這小娘兒們果然不錯!虎帥的眼光真是不錯。”
巧巧花容失色:“你們要幹什麼?”
胖子嘿嘿笑道:“幹什麼?我們虎帥看上你了,來人!”
巧巧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呢,就被蒙了頭,扔進了轎車中。幾個丫頭只好看著轎車和那幾匹馬揚長而去。丫頭回去將此事稟報了張榮,張榮急得暴跳如雷。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搶他的女人?他讓丫頭仔細回憶巧巧被搶的過程,丫頭說,一個叫虎帥的人把小夫人給搶走了。虎帥,不就是旅長嗎?張榮倒吸口涼氣。誰不知湯二虎是個花中王,色中鬼,被他看上的女人,沒有一個能逃得出手掌心的。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湯二虎怎麼把主意打到他的女人身上了?張榮氣得操槍要找湯二虎討個說法,被貼身心腹拉住了。第二天一早,巧巧被一夥神祕人送回來了。張榮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巧巧就是哭,張榮問搶她的人是不是湯旅長的手下,巧巧哭著不吭聲。
“你倒是說話呀,湯旅長倒底把你怎麼樣了?”張榮氣得在屋內直轉圈。
巧巧哭著要撞牆,被丫頭拉住了,巧巧哭道:“老爺,我對不起您!您就讓我去死吧!”
這時,闞老勺來訪。張榮將巧巧被湯二虎擄去一夜的事情敘說一遍,闞老勺道:“我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老弟有話只可講來。”張榮早就將闞老勺當成了最知心的人,此時拉著他的手等著他拿主意。
闞老勺這才說道:“大哥,按說您跟著湯旅長鞍前馬後,出生入死,本沒我說話的份兒,可你對他有義,但他對你不義呀!朋友妻,不可欺,更何況您是他的手下。這種背信棄義之人您還打算跟他幹下去嗎?”
張榮被闞老勺一說,心裡也直打鼓。巧巧被旅長所辱已是事實,如果此事宣揚出去,他張榮性命極為堪憂。巧巧之所以被送回,湯二虎想試圖欲蓋彌障。現在,聽闞老勺這麼一說,張榮的心裡就更沒底了。湯二虎的虎威他又不是不知道,對著幹,沒他啥好果子吃,弄死他,就像踩死個臭蟲,想到這兒,問闞老勺:“六爺,您給我指條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