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按照牛書記的旨意,陳洪親自赤膊上陣,捉刀帶筆,他翻閱了幾份檔案,又看了幾張報紙,起草了一份《襄安一高中為經濟發展做貢獻的若干規定》。共計有八條,核心是:凡外地來襄安投資者,資金超過一定數額,其子女可不經考試直接進一高中就讀。已在襄安投資的民營企業家,每年納稅額超過一定限額,其子女可加分進入一高中就讀。陳洪為自己這麼快就起草一份檔案感到滿意,可又怕有些問題吃不準,於是決定開領導班子會議研究一下,再充實充實。
領導班子會議仍然是四個人,這次吸收了辦公室主任參加,讓他記錄,以便進一步修改。陳洪眉飛『色』舞地把自己起草的這個檔案剛一讀完,還沒等做進一步的說明和解釋,李振東就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他一臉怒氣地把那份列印的材料往會議桌上一摔,開口道:“你這是把財富作為入學標準,是典型的‘劫貧濟富’,嚴重違反教育公平的基本原則,我們根本不可能實行。”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陳洪一聽馬上急了。“教育要為經濟發展服務,要為經濟做貢獻。襄安的經濟現在很落後,我們要加快招商引資的步伐,一高中作為優質教育資源,應當充分利用。這個辦法我認為非常可行。”
李振東馬上反駁道:“教育為經濟發展服務不假,但這種服務主要應當體現在為經濟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優秀人才和合格的勞動者。而不是簡單地用收幾個學生的辦法來促進投資的增長。你這是用教育的公共資源,‘補貼’本應由市場調節的經濟事宜,實質上,是一種資源和權力的嚴重錯位。這就好比一個人把自己的左手伸進了自己的右兜裡,怎麼看怎麼彆扭一樣。”李振東一個形像的比喻引得辦公室主任和黨委副書記馮克林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振東,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這個想法不是我陳洪的發明,我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這是市委主要領導同志的重要指示。我們必須堅決貫徹執行。”陳洪嚴肅著面孔,抬高了聲音,向李振東亮出了底牌。
誰料李振東聽了竟然哈哈大笑。“誰說的重要指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他是否符合實際,是否真有道理。經濟學常識告訴我們,一個充滿特權的市場是不可能充分實現效率的。發展民營經濟,擴大招商引資,最重要的是要創造平等的競爭環境。市委和『政府』應當在市場準入,企業維權等方面多做文章,而不是透過佔用公共資源來實現所謂的‘尊重’。你這個辦法的核心是‘用錢買分’,這樣搞下去,會扭曲考試的公平『性』,最終導致**。”
“什麼,你說我這是搞**?”陳洪氣得瞪大了眼睛,滿臉漲得通紅。
“是不是**那要看最終的結果。但現在看,最起碼是不公平。人們之所以對教育公平看得如此之重,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教育公平是保證整個社會利益調整在和諧、公正與理『性』中進行的底線之一。如果連教育也唯利是圖,漸漸斷了貧寒學子的向上之念,不但會讓社會失去了創造活力,也容易影響社會的穩定。教育公平可決不是一件小事呀。我李振東也不是在這裡危言聳聽呀!”李振東的一席話,說得陳洪啞口無言,他看著李振東,嘴脣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
“李振東,你對陳校長說話客氣點。他是主持工作的校長,你這是對領導不尊重呀!”白健身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主動開口。李振東衝他笑了笑,“我這個人有『毛』病,說話嘴冷,可能語氣、語調和節奏掌握的不是太好。但我說話是出於公心,出於對教育事業的熱愛。老一輩革命家陳雲說過一句話,我們要不唯書,不唯上,只唯實麼。我就是這麼做的呀。”
“好了,你的意見我知道了,別人還有什麼意見?馮書記,你是黨委主持工作的副書記,說說你的看法。”陳洪開始點名了。
“我覺得,振東校長說的很有道理。一高中進學生這個口子可不能『亂』開。大的道理他都講了,我不重複了。重複也沒有他說的那麼深刻。我講點具體情況,一旦這個口子開了,誰錢多誰的孩子就進一高中,出了問題怎麼辦?群眾上訪告狀怎麼辦?到時我們能說是市委哪一位領導讓這麼幹的嗎?再說了,領導只講原則,一旦出事,責任都是我們的。我在一高中工作了這麼多年,這樣的事可從來還沒幹過。所以,陳校長,你一定要注意,要三思而行呀!”馮克林發表了這樣的意見。
“白校長,你的意見呢?”陳洪又點白健身的名。
“我和您的意見完全一致,繁榮地方經濟,我們人人有責呀。我們教育花的是誰的錢?那是財政的錢。經濟不發展,財政沒有錢,我們拿什麼辦教育?不過,這件事也確實關係重大,我們學校也很難決定。我想,這事還是要請示一下宋局長,看看教育局是什麼態度。”
陳洪聽了點點頭。“那今天的會議就到這吧。關於今天研究的問題,等我請示一下宋局長再做決定。”
散會以後,陳洪馬上到市教育局請示宋曉丹。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下,又把領導班子會議討論的意見一五一十陳述了一遍。最後,請宋局長指示。
宋曉丹沉思了好一會兒,開口說道:“這件事就先放下吧。李振東說的有道理。教育公平是底線,我們不能突破,一旦因為這事惹出了大的事件,我們誰也承擔不起責任。”
“可,可這是牛書記親口對我說的呀,我怎麼回答他呢?”陳洪不放心地問。
“這也許是牛書記隨口說的。他不是搞教育的,對教育不懂,說的也不一定全都對。現在有的領導,喝了酒以後順嘴胡說的事多了,都按他說的辦,事情全都搞砸了。等他們醒酒了,自己說什麼都記不住了呢。”宋曉丹在官場混了這幾年,已經看出一些問題。
“那……那好吧。”陳洪不情願地點點頭。
“陳洪啊,李振東的話你要認真研究,有時還要充分尊重。我對他還是比較瞭解的。他說話嘴冷、直率,有時不注意方式方法,但他看問題準,也比較深刻。還有一點,他做事出於公心。你們之間有矛盾這我知道,但你主持工作,要多發揮他的作用呀!”宋曉丹語重心長地說。
“這……這我知道了。”陳洪點頭。
陳洪從教育局回到一高中,剛進辦公室,白健身就隨後跟了進來,“陳校長,怎麼樣,宋局長是什麼意見?”
陳洪搖搖頭,“宋局長說,現在時機不成熟,等以後再說。”
“是啊,還是宋局長站的高,看的遠呀!可是這個李振東,對您也太不尊重了。開這麼重要的會議,研究這麼重大的問題,您的話剛說完他就馬上站起來反對,您看看他那個態度,說話那個語氣,這哪是研究問題呀,那就是在批判您呀。就是看不起您,就是對您主持工作有想法,有意見。我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就當即批評他。這您都看見了吧!”白健身討好地說。
陳洪點點頭,沒有說什麼。李振東是他的心頭之患。這從他主持工作的那一天起就意識到了這一點。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人的矛盾越來越深,在任何一件事情上意見都不一致,這已經嚴重影響了他主持工作,影響了他在群眾中的威信。他今天去找宋曉丹,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用意,那就是希望組織上儘快把李振東調走。可是沒等他開口,宋曉丹卻說出了另一番贊同李振東的話,這讓他的話也無法開口了。而且他也意識到,短期內宋曉丹根本沒有把李振東調走的意思。這樣一來,自己就要和李振東長期共事一段時間。如果是這樣,兩個人總吵並不是一個良策,自己應當有另外好的辦法。他這麼認真地想著,白健身什麼時候離開他都不知道。
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陳洪高中時的一個要好的男同學領著一個富商來到了他的辦公室。同學介紹說,這位富商是溫州來襄安投資做買賣的,現有資產兩個多億。兒子今年高考考的不理想,主要是語文丟分太多,只考了個二本,現在決定復讀一年。他到一高中來,想請陳校長幫助找一名優秀的語文老師做家教,專攻語文。家教費是一年四十萬元人民幣。
一聽四十萬這麼大的數字,陳洪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富商是真有錢呀,為孩子也真敢下注呀。只可惜,自己不是教語文的,要是的話,幹上一年掙上四十萬,多好呀!
富商說,知道一高中是一所重點高中,一定會有優秀的語文老師,所以特來聘請。如果校長幫成了這個大忙,也有一定的酬謝。
一高中優秀的語文教師,當之無愧的是要數李振東了,讓他一下子掙四十萬,陳洪的心裡嫉妒又不舒服。可他又一想,李振東一年時間忙於教書和複習補課,那他就沒有時間幹別的了,就不會和自己在許多問題上爭來爭去。四十萬換一年的平安,一年後自己的“副”字就能去掉,值!一想到這兒,陳洪的眼前又突然一亮,真算是“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他笑著開口道:“你們到我這是來對了呀。我們一高中是省級重點高中,教師隊伍優秀,文科又特別好。我們有全國有名氣、省內噹噹響的優秀語文特級教師。這件事就交給我了,你們明天來聽信吧。”
一聽這話,富商高興得上前緊緊握住陳洪的手,“陳校長,太謝謝您了,您可幫了我的大忙。我說話算數,事成之後,對您一定有重謝!”
陳洪笑著說道:“別客氣,別客氣。”
送走了同學和富商,陳洪滿臉是笑地推開了李振東辦公室的門。李振東正伏案批改學生的作文,聽見有開門的動靜,他抬起了頭,見是陳洪進來,感到很驚訝。自從當了主持工作的副校長,陳洪基本不上他的辦公室來,有事一個電話,讓他過去彙報。出於尊重,李振東趕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衝陳洪點了點頭。
“這麼多作文字呀。”陳洪說著坐到了沙發上,一看那架式,不像馬上要走。李振東也離開辦公桌,坐到了陳洪身旁的沙發上。
“李校長啊,上午的事,你講的很好,很有道理呀。過後我一思考,還應當信你的話。那件事,我決定就先放下了。不管什麼上級領導不上級領導的。我是來真心謝謝你的呀!”陳洪的話說的自然、親切,還很富有感情『色』彩,和上午的講話判若兩人。
李振東也笑了笑開口道:“作為副職,無論是對事業,還是對你個人,我都應當負責任,有啥說啥。你也知道,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這話讓陳洪很愛聽,他馬上接著道:“是啊,我對你也是格外高看一眼,白校長雖然看著像跟我很近,可他跟你是沒法比的。你的水平和才學誰不知道呀,這是咱一高中,也是襄安市教育界公認的麼,對不對呀!”
李振東不自然地搖搖頭:“陳校長,你過獎了呀!”
“振東啊,我可是跟你說心裡話,雖然我們倆有時工作上的意見不太一致,你有時說話也不太講時間、地點,不太講方式方法,但我是瞭解你的,有好事我可是想著你的。我現在就給你找了一件大好事。”陳洪裝做十分神祕的樣子說。
“我能有什麼好事呀!”李振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振東,我知道你家裡不太富裕。你也不是向學生家長整事弄錢的人。越是這樣,組織上就應當關心你。現在有這樣一件好事:一位溫州富商主動找學校,要為他今年高考成績不太好的兒子找業餘家教,專攻語文。一年時間,人民幣四十萬元。學校決定,把這個家教的任務交給你。四十萬元也全部給你。”
“有,有這樣的事?”李振東不相信地反問。
“我能騙你啊,富商是我中學同學領來的,剛從我的辦公室走。說定了,明天來學校認人。這一年,你要把主要精力都用在這個學生身上,別的事你可管也可不管。你知道,咱要對得起良心,對得起那四十萬元錢呀。四十萬,咱不吃不喝,得攢上十年呀!”
李振東聽後搖了搖頭,“這樣不好吧,我為學生補課掙大錢,教師們知道了會怎麼想呢?如果人人都像我這樣,那一高中還怎麼辦下去呢?”
“這你不用管了。讓你去給這個孩子補課是組織決定的,出什麼事我陳洪負全權責任。再說,這也是個導向,告訴每個教師,人人都應當向你李振東這樣,做一個高水平的特級教師。水平高,有能力,才能掙大錢。這也符合我們黨多勞多得,按勞取酬的原則呀!”陳洪滿嘴是理地說。
“那時間怎麼安排呢?”李振東又問。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現在兩個班的課你照上,除此之外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班子開會,你也不用都來參加。”
“啊!是這樣。”李振東似乎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說定了。”陳洪笑著站起來,“振東啊,我真羨慕你,多好的機會讓你這一次抓住了呀,四十萬,我什麼時候才能一次掙到呢?祝賀你呀!”他邊說邊走出了李振東的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那個富商果然準時來了,陳洪就把他領到了李振東的辦公室,又當眾把李振東吹捧了一番。李振東和這個富商在辦公室整整談了一個上午。
下午,富商滿臉是笑地來找陳洪,告訴他四十萬聘請教師的事不幹了。他把孩子送到一高中,『插』班復讀。那四十萬元錢他要捐給襄安市教育基金會,用來資助貧困學生完成學業。陳洪吃驚地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爽快地回答:“李振東老師說的對,教育本身是個綜合體,家庭教育是很重要,我用四十萬元想擺脫自己教育的責任是不對的。用重金換優質教育的想法容易在孩子心中埋下‘金錢萬能’的毒瘤,這是非常危險的。孩子的學習關鍵還得靠學校教育和自身努力。”
“那,那你不想讓孩子考上重點名牌大學了?”陳洪又問。
“考上重點名牌大學當然好。我也向這個方向努力。但李振東老師說的對,家長應當轉變教育理念,孩子不一定都要讀名牌,找個合適定位的學校才最重要。每個孩子的天分、喜好都會有所差別的,因此,要因人施教。我信李老師的話,我聽他的。”
看著滿臉笑容的富商,陳洪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