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故事:邪見(22)
局裡照顧我,為我安排最佳的醫療條件,慢慢的,我恢復了一些元氣。他們特派一個心理醫師為我做心理輔導治療。
這期間,唯一的能安慰我的事是:小薇跟我和好了。
小薇不再計較前嫌,請假親自照顧我,每天來醫院陪我說話,熬湯做飯,剝水果餵我。我們沒再談及過往我和她的矛盾,爭吵已逝,意氣平復,我們才發覺兩人的感情更純淨了,不必那麼刻意和在乎,一切自然美好起來。
也許因為小薇,我才掙扎著漸漸好起來。
一天,小薇為我按摩酸脹的眼球,說些輕鬆話題,情濃時分,她吻了我。忽然病房門開啟,心理醫師走進來。“抱歉!打擾了!”心理醫師笑說:“看情景,我應該再晚到一刻。”
小薇摟著我,笑說:“沒關係!將來我們會擁有無數的這一刻。”
那天,氣溫和煦,我敞開心扉跟心理醫師詳談,說出心底結症。我問:“這些是心理作用,還是天理迴圈,因果報應?”
心理醫師說:“關於報應之事,你可以抽空去拜訪和尚高僧,也許能為你解惑,或者把你繞暈。呵呵!總之,天理地綱高深莫測,恐怕沒人能妄語定論。我個人覺得這僅屬於巧合。”
我搖頭嘆氣:“巧合?”
心理醫師說:“世間事,一霎那,便衍生出無數種可能性。比如,我為什麼遇見你?為什麼恰好走進這間房,碰巧打擾了你和愛人的吻?”
我迷茫說:“為什麼?這很普通啊!”
心理醫師說:“細細分析,你會發覺特別極了。要發生這個場景,需要累積無數個特定條件。先說我,必須要在這一刻走進這間房子。今早如果我早起床一分鐘,如果沒喝咖啡,或者吃早晨快了一點,如果出門沒堵車,如
果我送小孩上幼兒園,或者我到醫院時沒接到助理的一個電話耽誤了7、8分鐘,如果我忽然改變主意,今天不來了等等,我絕對不能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病房,恰好看見你和愛人親嘴兒。而對於你們來講,必須有更多的條件促成這一刻。你和她必定要在一起,必定要有感情因素,之前必定要有複雜的相識過程,甚至因為一個偶然因素,你們才相遇,因為你們在同一個地域,恰好差不多同齡,恰好出生時你是男性,她是女性,恰好你們的父母結婚,恰好你們家族歷史上每一代都傳承下來,歷盡無數代人,無數戰火和變動……推演下去,甚至玄乎其神,可以講到開天闢地,宇宙爆炸等等,但這些都是必定需要條件,缺了某一點,都無法呈現你和她擁吻的美妙。呵呵!這些推導量足夠驚人了吧?怎麼能都發生了,這不是巧合嗎?”
我目瞪口呆,點頭說:“是啊!巧合。”
心理醫師說:“緣分無比精妙而巧合,每一分、一秒都不容易,我們該珍重眼前、此刻。”
這一次恰談,雖然沒完全消除我的心結,卻給我寬慰不少。我不再總在糾結那事件。也許我唯心了,一切不過是巧合,而我卻魔由心生,庸人自擾。
出院後,所裡沒立即安排我上班,讓我多在家休閒一段時間。悶了,小薇陪我附近走走。我去了山上一座寺廟,在禪院小住幾日,散心,聽風,品茶,觀松,聽禪師誦經講法。晚上,我伏案寫一份刑警述職報告,細說工作紀要,檢討我曾參與濫用職權和刑訊逼供等一些違法行為。我意識到,有些事我做錯了,該向組織坦白,接受相應的懲處。
遵守紀律,維護正義。這是一個刑警應該具有的品性。
寺裡有一位禪師,名為:“了雲”,每日清晨沐衣授課,跟香客宣法解惑,講一些佛家故事。一日,了雲禪師講《涅
盤經》,提到一個揭語:“邪見”,解釋為:“邪心取理,顛倒妄見。不信因果,斷諸善根,是名邪見。”
我聽了,心裡無端一動。
暮晚,我請了雲禪師到我住的小院品茶。閒談一番,我跟禪師講了我的經歷,並向他請教。
我提的問題有些怪,我問:“聽說您出家前曾是名校高才生,做過雜誌主編,隨後才半道出家讀佛法。對於我的遭遇,能請您不論佛法道家,只講一個簡單的自然道理嗎?”
了雲禪師微笑說:“一切已是自然法,何必區分?”
我不好意思笑笑,說:“太深奧的,我不容易懂。”
了雲禪師把茶壺注滿冷水放在火爐上,忽然問:“你可知道‘布朗運動’?”
我愣神,不知道他具體指什麼?
了雲禪師說:“大學二年級,物理。”
我反應過來。還有些印象,所謂‘布朗運動’是指任何物質的分子,不論在什麼狀態下,都在做永不停息的,無規則的運動。溫度越高,分子的無規則運動越劇烈。
了雲禪師手指爐子上的茶壺,說:“一壺水是整體,水分子為個體,假若個人就像一微粒分子,如何得知自己為什麼動?從哪裡來?走向何方?你能知道嗎?”
我搖搖頭,不解。
了雲禪師說:“假若跳出壺裡,看壺外,茶壺在火爐之上,片刻後壺水必然沸騰。世間如壺,萬事莫不過如此,小如某人、某事,大到國家、民族、蒼生,若是溺在其中沉浮,固然不知前來去路的因果。”
我心裡猛然一醒,似乎悟到了點什麼,亂紛紛的,但又說不出來。
禪師沒再多言。我和他面對面坐著,靜心體味茶道。山外有月,中秋桂花熟,樹下蟻蟲悠然爬行。水熱了,衝進茶盅,騰起一庭院芳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