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空巢 寂寞的老人
胡易道對黑白照片有一種深深的畏懼感。
遺像上是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但是乍一看到這個畫面,他有些毛骨悚然。
柯大爺轉過頭。
他竟然被嚇得後退一步。
柯大爺輕輕放下手中的遺照,慢慢朝他走過來,說:“不好意思小胡,嚇到你了。”
他連忙擺手:“沒有沒有。”
柯大爺嘆了口氣,說:“我老伴兒前年就死了,兒女和孫子都不在身邊……後來我經常能看到我老伴兒在我身邊,醫生說我這是老年痴呆症,出現幻覺。他們說什麼那就是什麼。只有我能看到我老伴,別人都看不到。你就當她不存在吧。”
他撲通撲通亂跳的心逐漸平穩下來。柯大爺說話的語氣很淡然,但是他咂摸出一股濃濃的悲涼意味。
“我想我的孫子,可是我兒子說我一身的病,又是一身老頭子的味道,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讓我見上一回。我真是想我的孫子,不知道我的孫子想不想我。”柯大爺嘆道。
他想說些什麼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幫我開下門吧,往左邊擰就行。”柯大爺慢慢吞吞地說。“平常都沒什麼客人的。”
他開啟門一看,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領帶打得很漂亮。年輕人看到他有些吃驚,接著年輕人移了一下腦袋,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柯大爺。
“柯爺爺,我是小崔,我們公司最新研發了一款理療儀,對治療頭痛效果非常好,徹底根除,無毒副作用。您是我們的老客戶了,我們公司針對老客戶做一個大回饋的活動,先免費給你試用一個星期,然後您再確定要不要購買,要是買的話,我幫您爭取到一個七折的優惠價格。”這個叫小崔的年輕人說。
聽到小崔的介紹,他忍不住反駁:“徹底根除?無毒副作用?這牛皮吹得有點大吧?比β受體阻斷劑的鎮痛效果還要強?”其實他自己只記得有β受體阻斷劑這一種藥物,大概是用來治療高血壓冠心病的,具體它是什麼作用機制已經忘記了,不過拿這種專業名詞來嚇唬嚇唬這個保健品的推銷員應該有效。
小崔卻沒被嚇唬住,說:“β受體阻斷劑治療效果比較高,針對高血壓引起的的頭痛有很好的抑制作用,但是副作用也比較強,會誘發失眠等症狀。我們的理療儀就不一樣了,採用最新的科技手段,比如……”他似乎說了一個詞節特別多的英語單詞,胡易道沒有聽懂,不禁有些臉紅。
柯大爺走過來,冷冷地說道:“年輕人,我的一點點退休金已經全部用來買你們這些公司的產品了,沒有多的錢了。我要留點棺材本。小崔,我知道你們工作辛苦,我很體諒你們,一直很支援你們的工作。我很高興你們平常來看我,陪我說話,但我是真的不需要了。那些產品買回來我都沒用過,放在角落裡都長黴了。”
小崔語速極快地說:“柯爺爺,我們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在我眼裡,您不僅僅是客戶,更是我的親人啊,我一直把您當親爺爺看待的!”他的眼神充滿真誠。胡易道差點都信以為真。
柯大爺示意他關門,擋住小崔。
他對小崔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小崔小聲對他說:“兄弟,你哪個公司的。業務能力不錯啊,有時間教教我,這是我名片,多聯絡。”小崔順勢遞過來一張名片。他看了一眼,迪苟悠國際生物技術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名頭看起來挺大。
他回到餐桌上吃飯。
柯大爺望著大門的方向出神。
也難怪很多退休的老大爺老大媽被保健品的銷售人員騙得團團轉,這些銷售人員叫爺爺叫得實在太熱情了。像柯大爺這樣的空巢老人,最缺乏的就是親情和家庭的溫暖。這些銷售人員的熱情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他們的內心的空虛。
天完全黑了。
“好黑啊。”他下意識地說。
“不好意思,自從孫子去他爸爸那之後,這就很少開燈了。我去開燈。”柯大爺摸摸索索摸到牆邊,拉開了燈泡。
大廳裡的燈泡倒是明亮,估計有一百瓦。陡然亮起的強燈有些刺眼。等他適應了這些光線,突然發現牆上也掛著兩張黑白遺照。一張是個年輕男人,一個是年輕女人,正是小柯的父母:柯大爺的兒子和兒媳婦。
他十分震驚。“您……家裡出事了?不對啊,上個星期我還看到您兒子帶著您孫子來醫院看病的!”他情不自禁拔高音調說道。
柯大爺埋頭吃麵。“就是那天出的事,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見不到了。他們也見不到了,他們也不想見我。”
他不相信兩個大活人就這麼輕易死了,而柯大爺臉上沒有一點點悲傷的表情,他只看到刀刻般的皺紋和線條。
“吃麵吧。生死有命。”柯大爺淡淡地說。
他聯想到柯大爺平常抱著遺像吃飯睡覺的場面,初步判定柯大爺真的老年痴呆了,意識不清楚。
氣氛很壓抑。
吃完麵後,他幫助柯大爺洗碗筷。
柯大爺問胡易道會不會下象棋,想跟他殺兩盤。他想逃離這個地方,便藉口說家裡還有事,要早點回去。柯大爺有些失望,不過還是十分感謝他的照顧和陪伴。
“我就不送你了。”柯大爺鑽進臥室。
他開啟房門,走出去,轉身輕輕關門。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聽到屋子裡傳來一陣陣輕微的哭泣聲。這細微的哭泣就好像一根根細細的頭髮絲戳進了他的耳朵,相當難受。他站住腳步,仔細聆聽,發現不是哭聲,而是演奏二胡的聲音,如泣如訴。柯大爺造詣很高。
第二天,神經內科又有小朋友的家長來給孩子看病,仍然是小兒**症。小朋友們的症狀表現和姜大勝如出一轍……
歐陽認為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出現四例小兒**症的患者,非常異常。事出反常即為妖。歐陽和疾控中心彙報此事,看看其他地區和醫院有沒有類似這種相對高密度的病例。
這些小朋友表情正常的時候很可愛,一旦發病就說不出的詭異,看得胡易道背後發涼,後來他都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平常他喜歡看恐怖片,但是他不喜歡看那種以小孩子反派角色的恐怖電影。
小朋友給人的印象通常是純真,是天真,而天真浪漫的孩子臉上陰雲密佈處處詭譎的時候,就會形成極大的反差,帶來更強烈心理衝擊。
藥物試驗的工作上,他逐漸走上正軌,有更多的藥物更多的科室參與進來。
原則上臨床監查員不能與病人直接接觸,但是他看到柯大爺形單影隻太可憐,忍不住跟柯大爺多聊天,多送柯大爺回家。除了第一次進屋,他每次送他回家只送到門口,不進屋。他害怕,他畏懼屋子裡三張黑白遺像。
很快到了中秋佳節,舉家團圓的日子。
這天柯大爺來做最後一次隨訪,依舊是歐陽醫生接待。李護士把整理好的相關查血查尿的化驗單給他,上面顯示柯大爺一切正常。他注意到柯大爺肝腎功能檢查裡的谷丙轉氨酶是66,穀草轉氨酶也是66,真是吉利的數字。
歐陽醫生是科室的副主任,有處方權,因此有很多從事銷售的醫藥代表找他,逢年過節都會送上一些禮品。歐陽收到很多月餅,根本吃不完,乾脆分給病人。見者有份,胡易道也拿了一盒。
他照例送柯大爺回家。
柯大爺邀請他一起吃飯,說買了很多菜,一個人實在太孤單。
他不好意思拒絕。
柯大爺退休前一定是酒店的大廚,廚藝精湛。他吃得不亦樂乎,甚至忽略了屋子裡的三張黑白遺像。吃完飯,柯大爺摸出他的二胡,咿咿呀呀拉起來,聽得他黯然傷神。
拉到一半,有人敲門。
“不會又是那個小崔吧。中秋這種節日最適合和客戶搞關係了。”他去開門,看到是兩個年輕男女,赫然是柯大爺兒子和兒媳婦,正是掛在牆上的那兩個人!
他頭皮一麻,嚇得說不出話來。
男人一臉警惕,問:“你是誰,你怎麼在我家?”
他害怕急了,不知男人是人是鬼,呆呆地堵在門口。
柯大爺走過來,冷聲說:“這是小胡,醫院的,陪我過節。”
男人這才笑道:“胡醫生啊,多謝多謝。”
他和女人走進來,看到牆上的照片也嚇了一跳。“爸,我只是回來少,又不是死了,你掛我的黑白照片幹什麼,太不吉利了!”
“你們常年不回家,跟死了有什麼區別?你們還不讓我見孫子,我就當你們死了!”柯大爺氣哼哼地說。
胡易道的心終於落下地。原來他們是活人,柯大爺和他們慪氣而已。
“你們來幹什麼?跟我過節麼?過節歡迎,其他免談。”柯大爺語氣很生硬。
“肯定是來過節嘛。來看望看望,這附近環境太差了,搬到我們那去吧。”男人笑嘻嘻地說。
“你們那?你們不嫌棄我糟老頭子插手你們的教育,不嫌棄我一身的老頭味?”柯大爺越說越生氣。
“一起為了孩子嘛,我們平常都沒多少時間照顧,還是爺爺最親。現在小學學習壓力就很大,我們每天接送孩子在路上耽誤不少時間和精力,也耽誤孩子的學習時間。我們就想換一套學區房。可是現在學區房那麼貴,我們怎麼買得起啊。正好老房子這要拆遷,政府要賠一大筆錢。我們再東湊湊西湊湊,差不多可以一半的錢了。”男人說。
“哼,打我的房子的主意!現在開發商賠的錢不多,這的十平還抵不上市中心的一平。再等等吧。”柯大爺抱著二胡,不冷不熱。
“等倒是可以等,但是等價錢高了以後,您得把拆房子的錢給我們。不能給大哥啊,大哥都抱孫子了,我兒子才讀小學,任務艱鉅。而且,唉,您又不是不知道。孩子得了什麼小兒**症。江東省的醫生都不會治,我們要去北京找專家,到處都要花錢。您就支援點唄。”
胡易道心中不以為然,原來是跟大哥爭遺產來了,不過小柯的病倒是事實。
“沒錢。你這麼大個老闆,還指望著我的棺材板。我現在不拆,等我死了再拆!”柯大爺越說越僵。
一直沒開口的女人說:“您身子骨這麼結實,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意思就是盼著柯大爺死呢。
柯大爺氣得不住咳嗽。
“少說兩句!”男人吼道。
這時男人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看號碼,對柯大爺說:“您孫子打來的,我開個擴音。”
電話裡一個脆脆的男童說:“爸爸,爺爺到我們家來玩啦。”
男人摁住話筒,對柯大爺說:“您看,病得這麼嚴重,總說在家裡看到你。”
柯大爺不予理會。
男人對電話說:“你爺爺在老家呢。你又騙爸爸。”
“我沒騙你,我拍照片給你看,發你微信。”
電話斷了。
微信提醒聲響了。
男人看著手機,臉色突然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