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空巢 生死的疊加
男人臉色蒼白,眼神呆滯。他老婆湊過去看手機,又看看坐在陰影裡抱著二胡的柯大爺,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這兩人的反應讓胡易道無比地好奇。他跟這對夫妻完全不熟,可是忍不住也湊到他們手機的跟前,看到手機裡有一張自拍的照片。自拍裡是一個擠眉弄眼的小朋友,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正是柯大爺!
柯大爺明明就在胡易道身邊,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他孫子家?
男人回過神來,問柯大爺:“爸,您有雙胞胎兄弟麼?不可能,要是有的話,我早就知道了,不可能等到今天。這個老頭是誰?怎麼和您長得這麼像?他跑到我們家想幹什麼?”他發出連環問,突然叫道:“兒子危險!”
奇怪的是柯大爺一直不做迴應,坐在陰影裡像是睡著了一樣。
胡易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莫非柯大爺死了?聽說小孩子天眼未關,總能看到一些大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看著這夫妻手忙腳亂驚慌失措地關心自己兒子卻對老人不管不顧,不由得有幾分心寒。
他走到柯大爺身邊,伸手去探老人的鼻息。普通人的鼻息都比較難探,難以把握,尤其是老年人。他沒探到柯大爺的鼻息,再去觸控他的頸動脈脈搏,似乎也沒有感受到血管的跳動。
柯大爺死了!
他一想到剛才觸碰了一個死人,心中說不出的膈應。他結結巴巴對男人說:“快來看看你爸!”
男人這才注意到柯大爺的情況不大對勁,他走過來,音量陡然加大:“爸,你怎麼了?你醒醒?”他驚慌失措,連忙搖晃老人。
昏暗的房間裡,牆壁上黑白照片注視著屋內眾人。
突然柯大爺又醒了,低聲說:“慢點搖,別把我搖死了。”
男人大喜:“爸,你嚇死我了,怎麼沒脈搏啊剛才。”
柯大爺放下手中的二胡,幽幽說道:“老年人沒力氣,你又不是專業醫生,肯定感受不到。唉,最近總是頭痛,頭暈,嗜睡,看來是你媽想我了。”
話雖如此,他看到柯大爺臉上的血色少了許多,似乎經歷了一場大出血一般。他提出建議:“柯爺爺,要不您去醫院看看?您的臉色不好看。”
“不用,老傢伙要那麼好看幹什麼。你先回去,孫子治病的錢,我會想辦法的,但是你們不能都指望我。我也需要棺材板兒。”柯大爺說。
夫妻又囉裡囉嗦說了半天話,這才滿腹狐疑地離開。胡易道也不好意思繼續待著,準備走人。
臨走前,柯大爺對胡易道說:“其實我剛才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一口氣喘不上來,差點噎死了。唉,我的兩個兒子等於白養了,一年才回家一次,有一天我死在家裡等屍體臭了他們也不會注意。”
胡易道安慰道:“現在他們開始注意了嘛。”
“嘿嘿,他們是衝著我房子錢。唉,小胡,我得請你幫個忙,我現在每天要吃很多藥,藥吃完了得出去買,我沒什麼力氣,能麻煩你幫我買幾次藥不?”
“好。沒問題。反正我經常來你這的。” 柯大爺越發憔悴,胡易道沒有推辭的理由。
“給你一把鑰匙,免得哪天我病得嚴重沒力氣給你開門。”柯大爺說得越來越悽慘。
其實胡易道經常來探望柯大爺是有私心的,並不是覬覦柯大爺的遺產,而是為了藥物試驗的專案。
他們公司考核員工的工作有幾個指標。其中一個是每個月參與研究的病人數量,稱這些參與研究的病人為受試者。受試者如果嫌試驗流程複雜做了一半不願意繼續做了,或者因為其他原因不來醫院做檢查隨訪,那麼受試者算是從藥物研究中脫落了。
脫落的病人越多,說明員工工作越差。為了控制脫落率,他儘量跟每一個來參加研究的受試者拉近關係,請他們完整地參與整個試驗的流程。
而柯大爺是非常容易脫落的那種,因為他沒人陪伴,來一次醫院不容易,他的頭痛也不是經常發作,有的病人吃藥之後感覺好了就不會再來。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沒人陪伴發現柯大爺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好長輩。胡易道這才真心實意地照顧他。
工作忙碌起來,時間過得很快。來神經內科看病的小孩子已經多達了十個,清一色的四肢五官**,突然大喊大叫或者罵人,有時候唱一些莫名其妙的歌,但是正常的時候他們又很正常。
歐陽醫生的眉頭整天都擰著。
沒人陪伴知道歐陽醫生擔心小兒**症是傳染病,但是精神類疾病怎麼會傳染呢?他對小兒**症產生了濃厚的好奇,畢竟到處都有小朋友。
幾天後,胡易道又去看望柯大爺。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柯大爺咿咿呀呀的二胡聲,他開啟門進屋,欣賞柯大爺的演奏。他也比較喜歡絲竹樂器,但是一直沒有恆心去練習。
柯大爺拉的曲子他很熟悉,叫做《蘭花花敘事曲》,曲子比較長,完整拉下來要十幾分鍾。
拉到一半的時候,有人敲門。
他已經把自己當做這屋子的半個主人,自然地起身去開門,發現門外站著的是保健品推銷員小崔。這小崔倒是敬業,上次被柯大爺拒絕得那麼厲害,今天又過來了。
小崔禮貌地問:“請問柯大爺在麼?”
他閃開身子,看著拉二胡的柯大爺說:“在屋子裡。不過勸你不用推銷了,他老人家是真的用不著。”
小崔把頭探進房間,左顧右盼,問:“哪兒?我怎麼沒看到柯大爺?”
他用手指著柯大爺:“這麼明顯都看不到?就坐在陽臺邊上。”
小崔乾笑兩聲:“兄弟,人嚇人會嚇死人的,我真的沒看到。”
他有些奇怪,可能屋子裡的光線太昏暗小崔沒看見。他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也看不清屋子裡的東西。“你找柯大爺有事兒麼?”
“沒,沒事兒,就是看看,你是柯大爺的什麼人?”
他想了想,說:“柯大爺參與了我們一項藥物臨床研究,我是研究的負責人。”
“那你先忙,我走了。”小崔皮笑肉不笑,轉身離去,跑得飛快。
他關門,回想小崔的反應,越想越奇怪。小崔那個表情就像見鬼了一樣。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柯大爺二胡聲不停。
他的小兒子沒有再過來,只是電話聯絡,提醒孫子的病爺爺得負責。他的大兒子卻過來了。大兒子提著兩箱純牛奶,單刀直入:“爸。您大孫子要結婚了,現在的姑娘家沒有房子就不要談婚論嫁。我得琢磨著給他搞一套看得過去的房子,爸,咱們這要拆了,拆遷款您得留給大孫子買房結婚!”
“我把錢都給你了,我住哪?”柯大爺氣直咳嗽。
“住老二那啊,他家有錢,有大房子,他還想買學區房。”老大滿不在乎。
“老二說讓我去你那住。”柯大爺說。
“來我這住也行,只要您不嫌擠。”老大皮笑肉不笑。
“我你給我走!這筆拆遷款我自有安排!”柯大爺大聲說。
“爸,等你死了,你大孫子的婚也就結不成了,姑娘都跑了。下個月人家就要過來分發拆遷款,你起碼的拆遷款把大頭留給我啊。”老大點了根菸,笑道。
“混賬,老子還沒死!”柯大爺氣得渾身發抖。
老大脾氣也上來了:“爸,你要是把錢都給老二,別怪我翻臉,到時候你死了都沒人埋!”
柯大爺一口氣上不來,捂著喉嚨摔倒在地上。
胡易道連忙送柯大爺上醫院搶救。
看著柯大爺進搶救室,他腦袋一大。他既擔心柯大爺的健康,又擔心自己的工作。
在藥物試驗期間,如果受試者住院,或者本來就住院但是住院時間延長,不管和試驗藥物有沒有關係,都算作嚴重的藥物不良事件,要上報給國家藥監局等數個部門,麻煩事兒一堆。
急診檢查結果出來了,他死皮賴臉地掃了一眼,發現柯大爺肝腎功能的谷丙轉氨酶是66,穀草轉氨酶也是66。這組數字他很熟悉。他把柯大爺急診的所有化驗單都拍了下來,來到神經內科,和他藥物試驗最後一次檢查的化驗單相對比,發現所有的結果都一模一樣,上次的紅細胞有多少這次就是多少。
同樣一個人,他早上測血常規和下午測血常規,檢查結果肯定不一樣。柯大爺過去這麼多天了,結果竟然還是驚人的一致。在某一瞬間,胡易道甚至懷疑是檢驗科偷懶,拿上次的結果來湊數。但是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測。江城中心醫院作為超大型國家三甲醫院,在全國也是數得上號的大醫院,怎麼可能在這方面弄虛作假!
柯大爺從急診室轉進了重症監護室,一直昏迷不醒。躺了三天,他才醒過來,但是頭腦意識變得很模糊,接著轉科室來到神經內科。
這下好了,他都不用去他家探望。
住院期間,他的大兒子和小兒子都來看望。老二帶著他兒子來了,老大沒有帶,因為老大的兒子是成年人,業務繁忙,沒有時間來看望爺爺。
兩個兒子見面時客客氣氣,不一會兒就因為拆遷款的事兒吵了起來。護士醫生呵斥了好幾次都沒用。小兒子認為自己更受老爺子喜歡,大聲說:“咱爸說把錢給誰就給誰!你有意見麼?”
“沒意見。”大兒子很乾脆。
小兒子又問柯大爺:“爸,你把錢留給誰啊?是不是留給我啊?”
柯大爺雙眼緊閉,一動不動。胸膛偶有起伏,否則看起來就跟死了一樣。
大兒子大怒:“你這麼誘導性提問,我不服。不過老頭子沒應聲,說明不是留給你,而是留給我!”
二兒子媳婦兒忍不住了,說:“咱爸還沒說話,別瞎說。爸,您倒是說一聲啊,住院費挺貴的,都是我們家出的錢,老大一個子兒都沒掏。您得把錢給我們。您說句話啊。要是沒死,就表示一下!”
老大嘲笑道:“還沒死呢,就詛咒咱爸死?”
二兒子媳婦兒又問:“爸,你現在還是活著的吧?沒死就吭一聲。”
突然柯大爺身子抽搐了一下,渾身肌肉都僵硬了,然後鬆垮。
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