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捉蟲
卻說林如海正沉思信步走在庭院中,迎面走過來一個俊美公子,此人正是榮國府送黛玉回揚州來的賈璉。
“姑父。”賈璉笑盈盈地走了過來,論輩分,他與寶玉同輩,倒也能叫林如海一聲“姑父”。
賈璉是第一次來林家,林如海對這個年輕人並沒有甚好印象。賈璉關切道:“姑父身子進來可有大好些?”
林如海朗聲一笑,“五十而知天命,好與不好一半看天,一半看人。我也是思妻心切、思女心切,玉兒回來後,我便好多了。姑父多謝你惦念。”
“哦,姑父覺得身子好些便好。”賈璉方才“關切”的笑意在臉上凝固了一瞬,轉而又笑道,“璉兒多謝這幾日林府上下的周到,只不知這回姑父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帶林妹妹回去?”
林如海微微笑道:“那年你舅母剛走,心中悲慟也無力教養玉兒。這幾年玉兒不在身邊,膝下也並無他子,愈發思念起玉兒來。此次接玉兒回來,就不叨擾岳母大人了。還望璉兒代為轉達謝意。”
賈璉先是一怔,接著面上淺笑道:“應該的,應該的。只……”秀眉微擰,故作疑惑道,“璉兒替老祖宗擔心,林妹妹還小,姑父家中並無至親女眷教養,姑父可是有續絃之意?”心下卻大罵道:前幾天看起來還病歪歪的,幾天功夫怎的就有心思散閒步了?原本自己就不大願意來攬這閒差事。
可自家那夜叉婆兒卻硬是擰不過,單說這林如海定是得了重病,人之將死,方寫了書信接女兒回揚州。林家上幾代好歹也是列侯世家;這林如海也管著兩淮鹽政,家中又無男丁。料理個後事,還愁撈不著油水?
今兒一看這樣子,哪兒像個將死之人,分明清閒得很。
賈璉心裡想著,卻依然含笑相對。林如海卻搖首笑道:“這把年歲,哪裡還有個續室之意?只我原還有個妹妹遠嫁,如今夫死回了姑蘇原籍。玉兒這身子自小便有不足之症,累及父母倒也罷,實不能再讓岳母大人勞心。雖是多配一味人参養榮丸,林某也覺得己不教女、反叨擾岳母大人實在不孝。”
聽到人参養榮丸,賈璉不禁有幾分心虛。這事一直是自己那“夜叉婆兒”幫著料理,根本就沒用上好的雪參。只當料定了黛玉孤女寄人籬下,又不會有誰細查此事罷了。這會子忽聽林如海提起,雖不是懷疑,但心中總難免虛了些。
“璉兒倒不知姑父原還有個妹妹。如是這般,有親姑母教養表妹,那真是極好……”賈璉的話還沒說完,只見林府管家林忠身後領著一人走了進來。賈璉一愣,那白衣少年已對林如海行禮道:“林老爺安。”
林如海面露幾分驚喜,“你是葉城主府上之人?”
白衣少年笑道:“屬下是城主府中十二侍衛之一,葉五。奉城主之命,有幾句話要跟林老爺囑託。不知這位公子是?”
賈璉正疑惑哪裡來了個清俊小廝,看這身裝束又像是個習武之人。林如海府上怎會有這種來客?忽聞少年問道,這才回過神來。林忠已先開了口,對葉五道:“這位是我們先夫人孃家府上的璉二爺。”
葉五打量了賈璉一番,“不知可是榮國府的人?”
賈璉帶著一絲倨傲,淡淡一笑,“正是。”
“葉五剛同我家主子離開平南王爺府,葉五知悉,王爺近日正在替世子爺選小王妃,似是屬意賈府的三小姐。”
賈璉頓時驚喜,“三小姐?探春妹妹?”
葉五接著道:“屬下並不十分清楚。只是偶然聽說,王爺有意的幾個人選中,似有賈府的三小姐。”
賈璉心裡頓時樂開了花,雖說探春是寶玉之妹,可如今誰不知新帝登基後,四公八王勢力皆逐漸削弱。唯獨平南王府氣勢日盛,富貴榮光。若南王府真是選中了探春,即使探春是個庶出的,哪怕封個側妃,也著實是一件美事。日後宮裡的元春若是能一步登天、入了新帝的眼,那賈家可就一門出二妃了。
正在心裡想著,葉五又道:“公子何不回府同府上的老爺商議此事?如若王爺屬意,不日便會同府上知會。”賈璉一經提醒,滿臉堆笑道:“說的也是。若真如此,倒是一大幸事。那……”賈璉回望林如海,“林妹妹?”
林如海頷首,“請岳母大人放心,玉兒我會好好教養照顧。這幾年有勞岳母大人了,如海不孝。”
賈璉倒也爽利,“既是如此,那璉兒也不便多叨擾姑父了。這就回去收拾行裝回府,定替姑父代為轉達。”
待賈璉走後,林如海方問葉五道:“不知貴主讓你特地來我府上一趟,可是有何要事相告?”
“還請林老爺移步,借一處說話。”
書房
葉五望了一眼林忠,林如海順著葉五的目光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林忠,對葉五道:“你不必擔心,林忠是我林家的老家臣,忠心耿耿跟著我林家四十餘年。”
葉五點了點頭,開口問道:“林老爺可曾疑惑何故平南王府突然改了求娶府上姑娘的意思?”
林如海目視葉五,心下的猜測更有了幾分把握,“雖不全然知曉,但也略猜得個七八分,箇中周旋,可是離不了葉城主?”
“我家主子願教南王世子習劍。”
林如海一驚,上回在前廳,分明記得那一個侍衛也曾說過,葉孤城這個人的劍法不外傳,也不指點人劍法。對那王府管家也是如此說。難道正是他答應了教世子習劍,平南王才改了拉攏自己的意思?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份人情,自己和玉兒可真是欠下了。可從上次對此人的打量,清高自傲、目下無塵,自有一番尊貴之氣。自己雖是他的舅父,可到底自小便素未謀面,緣何相助?
林如海正想著,那頭葉五卻已開了口道:“葉五知道林老爺一定是在想,為何我們城主要如此相助?”
“實不相瞞,林某正是此意。林某雖與葉城主有半系血脈相承,可畢竟自幼不曾養在身邊。以葉城主的心性,肯破自己的規矩幫我林家,林某感激不盡。”
葉五起身,不卑不亢道:“我們城主坐擁南海飛仙島,所管轄之地黎民百姓安居樂業,富饒繁榮。白雲城上下無不愛戴尊敬。城主自記事時起便被送到巴山劍派,與母亦是不久前才得以相會。但城主依舊奉養。既同為林姓,有何不幫之理?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城主如願出手相助,無理由也可;若無意相助,無論親疏貴賤,都無任何餘地。”
林如海頷首,心中默贊,這個葉孤城真是不凡。在這個節骨眼上,以往的故交旁親皆避之不及,他卻願捨棄自己之私來救自己和玉兒於水火之中。看似寡言少語,實則深藏不露,是個人物。本以為林家到了自己這一代斷了香火,玉兒將來連個可以幫襯的人都沒有。現下看來,玉兒能有這麼一個兄長,自己即使是死,也能瞑目了。只可惜,到底不姓林。
葉五提起手邊一個木匣,對林如海俯首一揖,“還請林老爺準允葉五替您診脈。”
林如海驀地停住踱步,沉聲道:“你怎知我需診脈?”
葉五抬頭看了一眼林如海的印堂,“林老爺若不再診,只怕時日不多。城主說,平南王府自此姑息,林老爺可以安心診治。至於為什麼,還望林老爺勿多過問。”
林如海倒吸了一口涼氣,此人的深謀遠慮、城府眼見,只怕遠不止自己所想。
葉五搭著林如海的脈良久未發一言,鬆開手,蘸墨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林如海展開那四字,長嘆道:“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還是老天爺有意要讓我追隨先帝而去?”
葉五將匣子開啟,從中取出一排金針,“毒入肌骨,為今之計唯有施針放掉毒血。我們府內曾有人中過唐門的暗器,便也是以金針刺入經脈。林老爺喝的藥已入骨三分,想要根治基本無望。若能施針再輔以靜養,倒是可以延長些壽命。”
林如海凝神屏息,對著窗櫺思忖片刻,走向桌案提筆蘸墨。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