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捉蟲
迴廊下,紫鵑長長地舒了口氣,“就說姑娘不該獨自走來前院,幸得我跟來了。若是姑娘一個人在這裡,可如何是好?也幸得那人不是個不知禮數的,而且還是個聰明的,看都不看姑娘一眼,就走了。姑娘雖還小,但這些外人可比不得林府、賈府的家裡人。若是被人嚼了舌根子,可就不好了。只這會子,怎麼反倒覺得更冷了些似的。”紫鵑皺了皺眉,百思不得其解。
黛玉輕抿一笑,露出脣邊一對淺淺的梨渦,“我也覺得涼了些,可卻不是秋意襲人,倒是冬意襲人了。方才那人雖隔著玉簪花叢老遠沒見著,可不知怎的,他一過來,我就覺得風沁肌骨似的,涼得很。那人一走,便又沒了那無端的涼意。你說此人,是不是冰做的?”
“姑娘這話說的倒是有趣,哪兒有個人是冰做的?”紫鵑笑道。
黛玉纖指輕輕點了點那玉簪,“不是冰做的,難不成是個煞神?”
“姑娘這嘴就是不饒人。”紫鵑與黛玉互相打趣著,忽然,一個婢女跑了過來,“姑娘,老爺讓姑娘去呢。”
黛玉心頭一緊,這回自己又活了一回,可總覺得很多事情不一樣了似的。上一世父親走的早,可似乎這次父親修家書接自己回揚州要早了許多。黛玉心生疑慮,眼下卻還是爹爹的病最要緊,便忙舍了那花,同紫鵑一起跟著小丫頭秋蓉走去。
送走了客人,林如海並沒有叫人扶他回到臥房重新躺下,而是坐到了書房。自己時日不多,有些話必須越早跟玉兒說越好,自己不能叫玉兒看見自己垂危的樣子。按照討來的這房子,自己已經算好了日子。過幾天,等自己將事情給玉兒交代清楚,便把玉兒送走,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便是。
就在方才,林如海便已經想好了,讓玉兒去姑蘇見姑母。自己一走,對平南王來說也就沒了利用價值,他們自然也不會再打玉兒的主意。自己已不打算送玉兒回榮國府,可一時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地方。可巧老天有意,竟讓自己尋回失而復得的親姊妹。
記得玉兒三歲時來過一個癩頭和尚,要化玉兒出家。否則除非不見外親,不能聽見哭聲方可保一世平安。雖說那個和尚瘋瘋癲癲的,自己同賈敏也只當是胡言亂語。不過現在看來,至少送玉兒去榮國府當年考慮欠妥,倒不是映照癩頭和尚那話,而是高門大戶,又加上賈府人多口雜,玉兒又天生是個心思細的。難免不適合長住於賈府。
林如海細細想著,黛玉已跟在秋蓉後頭走了進來。“爹。”黛玉輕喚了一聲。
黛玉邁了進來。林如海忙強打起精神,慈愛地喚了黛玉到自己身邊。“玉兒,你過來,爹有些話要跟你說。”
因著上一世,父親給自己修了家書接自己回揚州不久後,便去了。這一次雖說時間不大對,可黛玉心裡還是有些害怕。爹是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至親了,上一世自己便羨慕過寶姐姐有個母親,還有個哥哥。
“爹爹,你怎麼坐在書房裡?若是身子不適,就回房裡好生歇息才是。若是爹捨棄不得案頭這些書,回頭玉兒叫人替爹搬到臥房便是。若是爹願意,玉兒可以念給爹聽。”黛玉走了過去,站在林如海身旁。
林如海望著愈發清弱的女兒,不由一陣心酸。“玉兒,這幾年,你在榮國府,府里人待你好不好?”
黛玉一怔,眸間險些就要盈出兩行清淚來,忙忍住,小聲對林如海點頭應道:“外祖母待我都是極好的,吃穿用度都和家裡的三個姐妹一樣。”
“那就好。”林如海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黛玉咬了咬脣,“爹爹,女兒先前不孝,一直住在外祖母家中,未能向爹爹盡孝。女兒被接去外祖母家中的時候,爹說女兒年歲小;如今女兒已大了些,只想跟在爹爹膝下盡孝。”
林如海有些詫異,“怎麼?玉兒不想回你外祖母那兒了?”
黛玉紅了眼圈,攪了攪手中的帕子,“玉兒雖也掛念著外祖母,可更掛念著爹爹。”
林如海忽然重咳了兩聲,黛玉心頭一驚,“爹!”林如海擺擺手,“沒事,只是秋涼感了風寒,有些重。你不必擔憂,此番我讓人接你回來,也只是心裡惦念久了。爹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不盼著你好,盼誰好?只爹到底也快臨近知天命的年歲了,你母親走後,我日夜思念,朝堂上的一些事情爹也不便跟你說清楚。爹擔心爹萬一哪一天……”
“爹爹……”黛玉一聽說此,便又紅了眼圈。難道自己重生這一回,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離自己而去嗎?不,這回即使仍是難違天命,自己也要待在林府,守在爹的身邊。“爹爹,您快回臥房好生歇著去。既然有疾在身,今兒您怎麼還特地出來見客呢?”
聽到黛玉說客,林如海會心一笑,“爹正要與你說此事。今日來的稀客乃是南海飛仙島的白雲城主。”
南海飛仙島的白雲城主?黛玉雖重生到這個年歲,身子還小,可卻仍是帶著上一世的魂魄和記憶。自己離家的時候雖也還小,可多少也記事了。與林家來往的除了官宦人家,便是書香門第,連揚州的商賈似乎都不曾聽說踏入過林家的府邸。怎的從哪裡冒出來個白雲城主?是今天從玉簪花叢前過、撿了詩稿、寒意襲人的那個?
林如海接著道:“說來也是幸事。這白雲城主的母親竟是我失而復得的親妹妹,玉兒的姑母。”
“姑母?”黛玉杏眼環睜,“玉兒怎從未聽爹爹言及?”這一世,難不成有一些事情會同之前不一樣嗎?
林如海嘆了口氣,“你這姑母單名一個雲字,林家自你祖父這一輩起便人丁不旺、支庶不盛,只我一子與你姑母一女。你姑母自幼便聰慧過人,更生得姿容出眾,深得你祖父祖母的疼愛。許就是寵得盛了些,十五歲那年,到了娶親的年紀,她竟獨自離家而去,一直杳無音訊。你祖父便只好對說親的人家道你姑母染了惡疾,去了。從此不許再提罷了。”
原來如此,黛玉點了點頭。“那姑母現在何處?”
林如海道:“說是在姑蘇。”
林如海輕輕拉近玉兒,俯身溫言道:“好玉兒,爹只是說萬一。這人有旦夕禍福,天有不測風雲,爹只是自你母親走後就一直在憂心沒人照顧你罷了。所以爹今天想要問問玉兒,玉兒在榮國府可住得慣?如果將你姑母接回林家,或是送你去姑蘇,你可還願意?”
“玉兒都聽爹爹的。”黛玉的杏眼微紅,不禁想起上一世流盡的那些淚,這一世又何苦再去尋那個不屬於自己的“他人籬下”、再身處那個泥淖中?父親走後,無人替自己做主,還不若留在林家,跟著嫡親的人。
“外祖母年歲已高,兩位舅母也還有哥哥姐姐們要照顧。姑母離家許久,此次回來認親也是一件高興的事。玉兒也想見見姑母。”
林如海長長地嘆了口氣,悵惘道:“好孩子,爹爹也無奈。我與你母親年近五十才得你,又未能給你留下個兄弟將來也好幫襯著你些。過幾日,我便讓林忠帶你去姑蘇認一認這個親。畢竟是血脈相連的一姓之親,你姑母的兒子年長你許多,就是今天來的客,說起來也算是你的表兄了。看樣子倒是個十分尊貴的,爹在外頭也聽說過些。都是姑舅親,你就當他同你榮國府的寶兄弟一樣。”
聽父親提起寶玉,黛玉心裡空落落的,這一世,就只當自己有個寶哥哥吧。讓自己改了性子,學學曲意逢迎,在榮府裡頭爭得個好光景,那真真是學不來的。如若那樣,即是重新活一回又有什麼意思?
只這一世,自己更想讓父親活得久長些,好好守著林家,好好對待姑母。若得上天憐惜,能得個知書知心之人,清靜一生,倒也安逸。
又幾日過去,林如海自知自己所剩的日子已不多。林家的家底已做了安排,都是留給玉兒的。是時候找個機會把這些東西悄悄交給玉兒了。
林如海正想著,忽然林忠從外頭走了進來。“老爺,平南王府的人來了。”
“什麼?”林如海心中一驚,“上回我不是已經說了我病了不便見客麼?”林如海捶胸頓足,看來即使是葉孤城,也幫不了玉兒了。
林忠氣喘吁吁道:“老爺您先別急,這回平南王府的人說,不是來求同我們小姐結親的,說是王爺改了主意,特來表歉意。”
“改了主意?”林如海微驚,捋了捋鬍子略一沉思,“還說什麼?”
林忠道:“我把王府的人請到前廳,好生看茶。來人是南王府大管家江仲威,江管家說,之前不知老爺您是白雲城主的姑舅,有失禮之處,還請老爺海涵。先前的提親就不做數了。”
林如海心下納罕:自己這個外甥果真有這等厲害?連平南王都要忌憚三分?可如果單單只是忌憚,以平南王的身份,能讓王府大總管特來支會一聲,已實屬不易;能讓他們打消提親、拉攏自己的念頭,這又是如何做到的?
去了一大心病,林如海頓覺心中清明許多,信步至閒庭外,忽聞一聲“姑父”,迎面走來的俊美公子,正是賈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