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葉四打量了林如海一眼,頓時心領神會。“屬下遵命,這就去回。城主,容葉四多句嘴,如若南王府的人問起上回請您教……”
“此事再議。”葉孤城淡淡地道。
大管家林忠和小廝面面相覷。林忠在心裡尋思道:今兒這來的是哪兒的尊客?白雲城到底是何方貴地?怎的連個王爺的面子也敢拂?
葉四同林忠一道出去了。服侍林如海的婢女問林如海道:“老爺可要回去休息?”
“不必了。”林如海平復了些,旋即深吸了一口氣,望向葉孤城,“白雲城主也同南王府的人認識?”
“南王府的世子尚武,有意學劍。”
原來如此。林如海點了點頭,聽說那平南王四處聚攏天下賢才的同時也在江湖人士中尋找可得之人。寥寥數語,林如海便在心裡重新打量起葉孤城這個人,只怕也是個心性高、不累俗世之人。
只方才說那兩句話的霸氣,還是著實叫自己驚詫了一番。此人寡言少語,卻字字擲地有聲、不怒自威;面不帶笑,周身自有寒意不近人。不凡之人,只怕也不簡單。
畢竟輕描淡寫拂了南王府臉面的人,恐怕敢做到的當今朝堂也好,江湖也罷,都無幾人。
“那……”林如海欲言又止,忽覺此時問這句話似乎不妥。卻聽站在葉孤城身邊的另一白衣侍從朗聲而又不卑不亢地道:“我們城主的天外飛仙舉世無雙,從不教與外人。”
林如海心下思忖:此人果真心氣甚高,目下無塵。猶記年少時,母親攜家姊去寺廟上相,遇一術士,說妹妹命帶鳳鸞星宿,必得貴婿、貴子,天機不可洩露。母親一時欣喜,回到家中說與父親,都道妹妹必是陪王伴駕入宮。誰知竟一去不回,杳無音訊。
現在看看自己這個外甥,再細想那個術士之語,也許指的得貴子,便是此意。到底是一城之主,名動天下。只那“貴婿”,看樣子,連葉孤城自己都不知道。這“葉”姓,恐怕也非那“妹婿”之姓,自己的母親孃家乃是姓葉,想來妹妹離家之後,便隱姓埋名,隨了母姓。
有些話,還得見了妹妹細問才對。只自己這身子,本就搖搖欲墜,再加今日南王府一事,恐怕是無法舟車勞頓,遠到姑蘇了。
林如海嘆了一口氣,“我這身子,怕是無法去姑蘇見二妹。還望代為轉達我本意。妹妹走後,家中一切安好。父親臨終前也早已原諒其出離,只盼女歸家。母親更是。如今我林氏眼看著香火殘盡,我年過半百膝下只有一女,論輩分我是你的舅父,能見到我林家半支遺脈,我心中也是欣慰得很。今日之事,舅父還得向你言一聲謝。”
葉孤城沒有客氣拘禮地婉辭,只仍舊用平淡如水地語氣對林如海道:“不必言謝,若有難處便相告。”
林如海心頭一緊,向後退幾步,重又坐下,沉痛道:“如今我膝下只有一女,年歲尚小。平南王有意與我林家結親。想來也因我是先帝生前頗賞識的幾個儒生罷了。只是小門小戶豈敢攀龍附鳳?況且玉兒還小,尚未到說親年紀,暫也不想言及婚配。”
葉孤城頷首,“既是如此,家母之意已轉,葉某告辭。”葉孤城起身,淡淡瞥了一眼林如海,不急不緩邁向門外。侍從對林如海躬身施禮道:“林老爺多保重。”說罷便一同離去。
林如海有氣無力地對小廝揮了揮手,示意相送。小廝點頭跟著出去。跟在林如海身邊辦事的家臣林軒待葉孤城離去後,帶著些不滿地對林如海道:
“什麼白雲城主?到底是不學儒術的江湖中人,什麼詩書禮儀聖人之言皆不懂。好歹是姑奶奶的兒子,也是您的外甥。打進門兒起,連聲舅舅都沒正兒八經叫過老爺您一下。您病得這麼重,可是強起身到這兒來見客,他竟也不聞不問。臨了走了,也不說句客套話。真是看著不粗,實則不知禮得很!”
“哎,林軒,休說此話。江湖人士同我們這些書香門第本就不同。他們有他們為人處世之禮,你就不必少見多怪了。況且方才如果不是他叫隨從去解圍,今天我還真不知該怎麼替玉兒躲過這個劫。”一想到此,林如海便覺得頭痛欲裂,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老這樣下去也不說個辦法。
正想著,林忠急急走了進來,“老爺!南王府的人走了。”
林如海心裡鬆了一口氣,“走了就好。他們有沒有說什麼?”
林忠擦了擦額上的汗,“怪了,起先那江總管言語間也不甚恭敬,倨傲著呢。可一見我身後跟著的葉四,又聽見通報後,便跟矮了一截似的,連聲說是。本來還想說這提親的事,我說您病著,來日方長。那江總管似乎有些不高興,但聽那個叫葉四的對他道,
‘沒聽見說林老爺病了不便說此事嗎?我們城主讓我順便給你們王爺帶句話,教世子爺習劍的事也再議。你們回去吧。’,就這麼一說,南王府的人竟就啞口無言,臉色雖不大好看,卻硬是擠出一堆笑,連聲說是,囑咐我幾句客氣話,便帶著那御醫走了。”
“有這等事?”林如海大驚。這葉孤城到底是什麼來頭?林如海現下反倒驚奇了。以前自己從未把江湖人士放在心上,除了自己在江南做道御史時同江南花家的長子——曾在京城同自己一道為官的花月樓結交過以外,對江湖人士瞭解甚少。就連花家七子,也都是為官的為官,經商的經商。
後偶然同花月樓的父親花如令相識成了忘年之交,才知原來花家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暗器世家[見注1]。花家在江南一代成了首屈一指的大戶後,花老爺便也漸漸隱退江湖。只是恐怕連花家,也未必敢這麼拂南王府的臉面。
林如海蹙了蹙眉,“叫玉兒過來。”
“是。”
“昨夜花神出蕊宮,綠雲嫋嫋不禁風。妝成試照池邊影,只恐搔頭落水中。”[見注2]黛玉出神地望著清秋中的一叢玉簪,暗自神傷。“北方有佳人,絕世與獨立。縱使傾城又傾國,這佳人也難再得了。只可惜世人皆不懂得這個道理。武帝也只記得玉搔頭罷了。”
紫鵑走過來,給黛玉披上件衣裳,關切道:“姑娘怎麼獨自走到這兒來了?也不披件衣裳。秋涼了,留心身子進了涼意。”
涼意?黛玉淡淡拂過笑意,上輩子走時也是清秋,這一世還會懼這寒嗎?看透了世態炎涼,薄情君郎。自己最後走時,那一句“寶玉,你好……”還未說完,便已到了盡頭。是恨還是怨?自己已說不清了。或許既談不上怨也談不上恨,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沒想到自己又得了一次重生的機會,竟又回到父親派人修家書接自己回揚州這裡。寶玉是心裡真有自己?那又為何娶了寶姐姐?應該是有吧。不是不想娶,而是不能娶。只要自己還是那個不曉得八面玲瓏、無爹無娘無依靠的黛玉,金玉良緣就會一直存在下去。在賈府待的那上一世,飽嘗冷暖,也就不想再去寄人籬下。上一世緣淺的,這一世何苦再去情深?
這一世只想在爹有生之年,多儘儘做女兒的心。想到上輩子,自己在賈府住下後至爹爹離世,就再未回過林家……黛玉忍不住心中一酸,滾下淚來。
紫鵑忙遞上絹子,婉聲勸黛玉道:“姑娘何苦又傷這個神?叫老爺見了,準又添幾分心疼。在府裡有寶二爺招小姐憂心蹙眉,怎的好好地看個書卷、對著花兒又如此?”
起初紫鵑跟了黛玉的時候,總見姑娘動不動就哭成個淚人兒似的,心裡有些驚慌,怕是自己這個做大丫鬟的不好;後來跟久了,知道黛玉這個性子後,也就曉得了一些。可這次跟著姑娘回林家,總覺得姑娘似乎心思同以前有些不同了。至於是哪裡不同,自己倒也說不上。
“姑娘先回房吧,聽說今兒老爺在前廳會客,若是撞見了生人怕就不好了。”
黛玉一雙杏眼淚雨微溼,攪了攪手中的帕子,“今兒父親在前廳會的什麼客人?怎麼這會子還會有客來府裡?”
紫鵑笑道:“姑娘都不知,我又怎會知?更何況我是姑娘從賈府帶過來的,林家的貴客就更無從所知了。”
黛玉輕嘆了口氣,“也是。罷了,回房。”忽覺一陣風動,手裡的書稿滑落一頁,拂過那玉簪花間直過迴廊外的方塘向飄去。
“哎,姑娘莫動,我去撿。”紫鵑話音剛落,卻見月門一前一後走出白衣二人,那書稿不偏不倚正輕輕“攔住”白衣人去路。
紫鵑心裡一緊,暗叫一聲不好,回頭就欲叫姑娘迴避。但見那人早已右手一動,接住那頁紙。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古城。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葉孤城只瞄了一眼紙上的字,簪花小楷,字字清秀。便將那詩稿輕輕置於一叢玉簪之上,好似什麼都沒有看到,只停留一瞬,便又離去。
馬車早已在外等候,葉四對他點了點頭,回道:“屬下已按城主吩咐回了南王府的人。”
“葉九,你去趟寒山寺將林家的話帶去;林海的病,交由葉五。”葉孤城坐進馬車,放下簾子,微微合上雙目。
葉四在馬車外恭恭敬敬地道:“城主,現下去哪兒?”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如此小的一個丫頭,怎會吟這句蒼涼的詩?“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上面連著的這兩句,恰恰是自己最喜歡的,葉孤城的嘴角微微彎起。“平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