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聽了郝運的解釋,張一美陷入沉思中。郝運說:“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反正我這些都是一百年後現代中國的簡化字。”
“好吧,”張一美說,“但你續的這段,簡直就是在拍張作霖的馬屁,這怎麼能行?新聞只能敘述事件,而不是給某人唱讚歌的工具!”
郝運搖搖頭:“不能這麼說。如果只是簡單的敘述事件,看報紙豈不成了非常無趣的事?為什麼有的報紙還開闢評論專欄?再說了,張大帥這事辦的也確實可圈可點,對他誇獎也是應該的,而不是什麼拍馬屁。比如說你長得漂亮,我就會在文章上寫‘張一美主編容貌美麗,身材婀娜’,你覺得這算不算拍馬屁?”
這話把張一美逗得嬌笑不止,說:“好好,我說不過你,可是太白話了,很多人不習慣讀這種白話的文章,而且也不利於傳播。比如他們會在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上流社會人群中朗讀,要是太白話,那些人會覺得很低階,不夠高雅。這樣吧,我來改成文言!”說完她提筆開始改寫,剛要落筆,又問:“甚至全中國……這是什麼意思?張大帥現在的權力僅限於東三省,就算他有意將全中國的大權在握,也不能這麼明晃晃地寫出來吧?要是他沒有這個意思,我們不是在給他樹敵、招罵嗎?”
“你想多了!”郝運大笑,“我都說過是從一百年後來的人,張作霖不出幾年就會入主北京,代行使中華-民國總統的職權,雖然時間不長,但也算,所以他肯定有統一中國的意思,你不用怕,就這麼寫沒毛病。”
張一美皺了皺眉:“沒毛病……這個詞真難聽!”郝運連連點頭,張一美想了半天,才真正落筆,寫好後再遞給郝運。
“戴憲生,乃張大帥三姨太之胞弟,亦即內弟也,乃至親。然現今大帥欲因此事而正法內弟,甚難之!可想大帥下令之時其心之痛,其意之亂,其情不忍。然國法軍規不容踐踏,如此事輕責,則樹立不正之榜樣,遠播惡劣之口碑,如何再治奉天乃至全國?因此,張大帥顧全大局而痛殺戴憲生,此乃大義滅親的英雄之舉!奉天有張大帥,何愁強大之日尚久?”
郝運看完全文,連聲說:“不愧是主編,寫得多好啊!”
張一美卻說:“我從沒寫過給人拍馬屁的文章,自己都覺得臉紅!”郝運笑著說習慣就好。張一美拿著稿子去找吳主筆,不多時,有編輯來叫郝運到吳主筆辦公室談話。
第278章 四十塊銀元
進去後,他看到張一美坐在吳主筆對面,吳主筆臉上帶著笑容,見郝運進來,連忙招手讓他坐下,說:“我和一美商量過了,郝先生有句話說得對,新聞新聞,就是要突出一個‘新’字來!求新求變,國家如此,人也是如此,所以我決定就用郝先生的標題風格試試,但要改改。將‘戴憲生被殺’改成‘戴憲生被槍決’好些,不然會讓人誤以為是被暗殺的,不太好聽。”
郝運笑:“您是主筆,肯定是您說了算,不用徵求我的意見吧?”
“那怎麼能行?”吳主筆說,“雖然您在報館只是編輯助理,但畢竟是採用您的文字,所以必須要跟您商量,一經採用,還要付給您潤筆費的,要是刊發出去效果好,還會有獎金。”郝運連忙擺手說不用,吳主筆很認真,說這是報館的規定,不是你用不用的事,郝運這才點頭。
從辦公室裡走出來,張一美還在思考:“不知道這種標題會不會被人接受……要是那些評論家罵起來,就不好了。”
郝運問:“什麼評論家?怎麼報紙新聞的標題也有人管?”
張一美說:“當然有,那些評論家,無孔不入,比監工還厲害,而且不要工錢!”
報館有專門的食堂,其實就是幾張大桌拼在一起的,有廚師給大家做飯,郝運看到居然有四個菜,兩肉兩素,味道非常香。吃起來也很棒,米飯尤其有清香味,表面就像抹了層油花,都是透亮的。郝運吃得狠吞虎咽,其他人看到郝運吃成這樣,都忍不住笑,白經理問:“郝先生,最近是都吃不飽嗎?”
“不是……”郝運邊嚼邊說,“太好吃了!”
大家都笑起來。羅飛問:“不應該吧,郝先生雖然記不起自己的身世,但以他的識字和英文水平,又是生活在奉天,不應該是太窮的人家,怎麼會沒吃過報館食堂的飯菜?”
郝運說道:“我們那個時代吃的東西都有化肥,沒香味,哪像這些食材,全是綠色食品!”這番話說出來,所有人都呆住了,面面相覷,不知道郝運說的是什麼意思。郝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解釋說化肥就是一種肥料,是“化學肥料”的簡稱,催出來的農作物長得很快,但不好吃。
張一美自言自語:“化肥,化學肥料……從沒聽過啊。”
吳主筆說:“這更說明郝先生應該是奉天城裡的大戶人家,人多耗費就多,普通的肥料已經不能滿足需求,所以就有郝先生說的那種化學肥料。不過,什麼叫綠色食品?除了青菜之外,這些雞和魚都不是綠色的啊!”
郝運笑起來:“綠色食品就是不施化肥、只施農家肥的果蔬,和不喂飼料,只喂天然食的肉類!”
大家又是滿臉疑惑。羅飛問道:“化肥我們懂了,這個飼料又是指?”
“飼養家禽和家畜的食料,”郝運解釋,“一般都是指那種化學的,比如裡面加過催肥劑。就拿豬來說吧,正常喂什麼豆餅、泔水、豬草和剩飯剩菜之類的食物,一頭豬從小長到近兩百斤,怎麼也得一年以上吧?”大家都稱差不多。郝運繼續說,“可要是隻吃專門的豬飼料,長到兩百斤最多三個月,絕對膘肥體壯!”
張一美說:“怎麼可能?三個月的豬哪裡會長到兩百斤啊?我老家在錦州北鎮,我舅舅家裡養了十幾頭豬,在當地也算富戶,最快也要一年呢!”郝運笑著說所以叫飼料,但那種豬的肉不好吃,沒香味兒,哪有這裡的好吃。
大家互相看了看,吳主筆感嘆:“我在報館幾年,以為自己接觸過不少新生事物,可在郝先生面前,覺得就像個剛開始唸書的學生,差得太遠。”郝運連連謙虛。
“希望郝先生能儘量記起自己的身世,”羅飛笑著說,“如果真是鉅富之家,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借光啦!”眾人都笑起來。
到了傍晚,張一美和羅飛帶著郝運來到後院,樓上就是員工宿舍,都是給身在外地的同事準備的,郝運分了個單人間,與張一美和羅飛的單人宿舍就隔兩個屋。裡面的擺設雖然簡單些,但很乾淨,書櫃裡有很多書,桌子就在窗邊,居然還有一部老式留聲機。羅飛告訴郝運,早飯和晚飯要自己解決,附近有很多小飯館,如果想請朋友吃飯店,兩條街以外就是小西關,在龍門牌樓有兩家比較高階的飯莊,一家是清真的,另一家是魯菜,味道相當不錯。
張一美笑起來:“我說羅飛,怎麼覺得你好像是在暗示郝運什麼事似的?”羅飛連忙說沒有,郝運大笑:“今天是我第一次在報館上班,到現在也算圓滿成功,而且又得了張大帥的車馬費,沒發薪水就有四十塊銀元,晚上我請客,怎麼樣?”
羅飛舉雙手同意,張一美瞪了他兩眼,臉上卻帶著笑。
當晚,由郝運做東,請了報館內近十名同事到小西門吃飯。大家都是走路去的,快到地方時,郝運看到這裡有個牌樓,由四根正方形雕花石柱組成,中央連有鐵製的關門,門上有四個嵌在圓形灰鐵牌中的大字“陪都重鎮”,門椽上面還有二龍戲珠的圖案,看上去挺威武。街上有後面帶黑布蓬的汽車駛過,但更多的還是兩輪平板車和馬車,上面馱著麻袋等重物。這些拉平板車的人都頭戴尖斗笠,衣著破舊,又黑又瘦,多為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費力地拉著平板車,走得非常慢。
“他們怎麼都戴一樣的斗笠?”郝運忍不住問。
吳主筆說:“那是腳伕,專門受僱給人家拉車運東西的。”郝運這才明白。
大家來到一家叫“西山居”的飯店,白經理挑了二樓的雅座,郝運不會點菜,就讓大家各點自己喜歡吃的。不多時酒菜都上來,有同事讓郝運講講上午在大帥府的經過。說實話,郝運對那件事還是心存芥蒂,就不太願意說。羅飛看出他的意思,於是代勞給大家講解。這事在郝運和張一美、羅飛上午回報館的時候就已經傳遍了,但當說到張作霖讓警衛隊的張隊長把自己小舅子戴憲生在院子裡當場槍斃時,眾人還都是很驚訝。
第279章 酒後吐真言
“沒想到張大帥這麼厲害,”有人說,“打碎十幾個燈泡就槍斃!奉軍的軍紀有這麼嚴嗎?”
白經理笑著:“當然沒有,但事情的性質不同,那個戴憲生可能仗著自己是張大帥的內弟,平時也是蠻橫慣了,說的那些話太難聽,傳出去對張大帥非常不利,所以才導致這個下場。如果光是燈泡的事,不至於被殺。這就叫天作孽有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呀。”
眾人都連連點頭,舉起酒杯相碰。大家喝的都是哈爾濱啤酒,從一個大鐵罐子的水龍頭中打出來,泡沫豐富,幾位女士也跟著喝。郝運喝了兩口,覺得味道非常好,似乎並沒兌水。席間大家自然地就聊起郝運的失憶症來,七嘴八舌地猜測,有人說郝運肯定是奉天某鉅富的兒子,有人說可能是市長甚至副省長的親戚,也有人說可能是哪位大買辦的公子。
女會計好奇地問道:“郝先生只記得昏迷之前是被仇家追殺的嗎?這太富戲劇性了!”
“所以,我們不能在報上刊登尋親啟示,”吳主筆說,“以免被郝先生的仇家找上門來。現在郝先生還不知道他的身世,希望各位同仁能夠保密。”大家紛紛點頭。
這家飯店的菜做得非常好,再加上郝運這兩天的經歷太多,讓他大腦紛亂,一時間很難接受。為了排遣心慌,就多喝了幾杯啤酒。沒想到這啤酒雖然好喝,後勁非常足,郝運很快就醉了,話也多起來,不停地說:“我今天是真……走運啊!知道為什麼我爸媽我起名叫郝運嗎?就是運氣好!沒想到《盛京時報》的同事都對我這麼……好,這家店的菜也這麼好吃,以後,我我……要經常請大夥兒吃飯!”
“好啊好啊!”大家見郝運如此好客和熱情,也都不再拘束,紛紛敬郝運酒。
有人問:“什麼叫大夥兒?”
白經理回答:“這還不懂嗎,就是大家的意思。郝先生恐怕不是在北方唸的大學,有可能是南方,比如上海,說不定是江浙本地的方言。”眾人都覺得有道理。
郝運喝得臉紅脖子粗,舌頭也發硬,但還要喝。張一美擔憂地說:“別再喝啦,免得到時候連報館都回不去。”
羅飛開玩笑:“反正你也住在報館,他又是你的助手,當然是你負責扶他回去嘍。”大家同時起鬨,張一美臉上發紅,讓羅飛不要胡說。
忽然,郝運大聲說:“騙子,你們都……都是騙子!”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郝運紅著眼睛說,“全都在這兒跟我演……演戲是不是?當我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