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張一美說:“是嗎?那可是整整四十七年之後的事,原來郝先生您也是從未來到這裡的人啊,失敬失敬!不知道您剛才說的那個‘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哪位領導人管事呀?”郝運剛要回答,又想這種事還是別說,肯定沒人信,搞不好還會把自己當成精神病,那就慘了,於是不再搭話。
“行啦,郝教授!”張一美笑著把幾張紙扔到桌上,“從今天開始,我對面這張桌就是你的,先給我看兩篇稿子吧,我要馬上寫張大帥這篇文章,寫好之前不要打擾我!”郝運只好坐下,張一美又說:“對了,你要是再回憶起什麼,就立刻記下來!”
郝運看到桌上有很多書籍和報紙,另外還有厚厚的、嶄新的稿紙和兩支鋼筆。郝運拿起筆來,看到筆帽是白銅色金屬,筆身是淺綠塑膠材質,筆帽上刻有sheaffer和adea的英文。整體比較輕薄,做工也有些粗糙,
張一美正用鋼筆寫字,看到郝運盯著鋼筆看,就笑著說:“這是我特意讓給你用的,吳主筆去年從美國帶回來三支,給了我一支,美國犀飛利的,怎麼樣?記得起來嗎?”
“不認識。”郝運搖搖頭,心想看來這種做工的鋼筆在1918年已經是高檔貨,但要是放到現代,五塊錢買的筆也比這個做工好得多,不過在當時應該是最好的了吧。
張一美感嘆:“什麼時候我才能有資格跟著白經理去美國,也看看那個號稱全世界最民主、最自由、最先進的花花世界呢?”
看到她那嚮往的神情,郝運心想別說你,一百年後我的都沒去過美國,就笑著說:“說不定明年你就能去啦,等那個時候我發達、有錢了,就帶你去美國遊玩!”張一美嬌笑起來,說你說話要算話。
開始工作,郝運拿起那兩篇稿子,頭頓時大了好幾圈,這也是用鋼筆手寫的,豎排繁體字,還有些連筆。本來郝運就對繁體字有些牴觸,再加上手寫體,看得他非常吃力。
郝運邊看邊念,張一美瞪了他一眼,郝運只好改為在心中默唸。這居然是一段武俠小說的連載,大概有七八百字左右。情節幼稚但卻很熱鬧,郝運邊看邊笑,遇到實在看不懂的就用筆畫個圈。他知道民國尤其是初期的文人多數都是用文言文,白話文才剛剛興起,而通俗小說從明朝開始就大量使用白話,所以看得還沒那麼難受。郝運心想,我念大學的時候成績平平,但最好的就是語文,怎麼也得找出幾個錯誤來,不然怎麼好意思領這每月五十塊銀元的工資呢。
第276章 標題黨
他認真地看,總共圈出二三十處看不清的文字,又找出兩個白字和兩處語法錯誤。等他改完,張一美那邊也把文章寫好,郝運將稿子遞過去,張一美看了他找出的四個錯誤,點點頭:“嗯,像是個讀過大學的,改得對。”剩下那些看不清的文字也不用再看,張一美讓郝運直接交到隔壁的排版室。
回來後,張一美又把寫好的文章讓郝運看看,郝運見標題為:“大帥府警衛戴憲生槍擊路燈,張作霖大義滅親將內弟正法。”很正式的新聞稿標題,兩句話,每句都是十二個字,看來是為了排版後整齊好看。
再看內容,是這樣寫的。
“昨日清晨,有奉天市政局王科長到本報館陳情,稱發現四平街共兩條馬路之燈泡皆被打碎,滿地碎片,街道漆黑。並有沿街居民聽到槍聲連作,目擊者稱,前晚見某身著大帥府警衛制服之男士持槍於街中閒逛,並陸續開槍擊滅燈泡。本報為查證實情,遂派記者前往大帥府調查。經府內警衛隊長協助查證,系奉天督軍大帥張作霖之內弟、府內一等警衛戴憲生所為。面對人證物證,戴憲生非但無悔改之意,反而口出狂言,竟稱記者、王科長及目擊者等人為臭百姓,十分囂張。正逢張大帥外出歸府,聞聽原委後極是震怒。為正軍紀國法,張大帥令警衛隊長將戴憲生當即槍決,在場者無不肅然。”
新聞的最後還有署名,是“本報主編張一美,資深記者羅飛,見習編輯郝運”等字。
“感覺如何?”張一美微笑地看著他,表情帶著幾分得意,似乎還有想考考郝運的意思。
看到她的這副表情,郝運心想,大學時語文老師說,民國初期民智初開,在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倡導下,中國人開始接觸什麼叫民主,思想有了革新,但無論民風還是文風,仍然都是很傳統的,相當多的老百姓在寫信時都用半文言。之前郝運看到的那些報紙內容就是這樣,從標題到內容都非常傳統和正式,跟現代的政府新聞通稿差不多。張一美的文章內容也差不多就是流水賬,沒什麼新意。
當然,郝運知道在這個年代,張一美寫的這種報紙文章就是很標準的合格體,但既然是她的助手,為什麼不提出點兒有新意的東西,管她採納不採納呢。因為郝運看得出,張一美是接受過當時算先進教育的進步女性,而且對西方的、先進的事物非常向往。
他想起了網上那些新聞。
郝運記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網上的新聞標題就玩起了套路。比如某科普文章,以前標題是“超星系團:比銀河系還大上百億倍的巨無霸”。
而到了2016年以後,就是“還覺得銀河系很大?跟它相比,銀河系就是個渣”。
再比如某手錶的網路廣告,以前標題是“瑞士進口機芯手錶,能彰顯你的男士品位”。
而到了2016年後,就改成了“如果工資允許,每個男人都要買一塊這樣的瑞士手錶,全自動機芯,居然還是鍍金的”。而點開一看,發現這塊表只賣288元還包順豐。在沒點開新聞看內容之前,很多人光從標題會猜測這表怎麼也得好幾千,否則就談不上“工資允許”,可才賣兩百多,就算在工地搬磚也不至於買不起吧,但標題必須得這麼起,就為讓你點進去看。對內容提供商來說,能成功讓你點它,就算達到目的。
這類純粹的標題黨標題,已經漸漸佔據2016年以後的中國網路,到處都是這種套路,說實話,是很吸引人的眼球,但看多了卻又很煩,甚至讓郝運很懷念以前那種正式的新聞和廣告標題。現在看到張一美這篇文章,再想起她剛才的表情,郝運忽然想來個顛覆。
“標題能換個嗎?”郝運問。
張一美很意外:“你是指標題嗎?”郝運點點頭。張一美失笑,說要是覺得內容寫得不好,你可以幫我寫一篇比較比較,但標題有什麼可換的,難道還有第二種寫法不成。
郝運笑了,拿起那支什麼“犀飛利”的美國貨鋼筆,拿過一張新稿紙,略加思索,以前沒事刷手機看新聞時,那些專門吸人眼球的標題全都浮現在眼前,於是郝運寫下了“大帥張作霖內弟戴憲生被殺,原因居然是二十個燈泡!”這兩句話,遞給張一美。
她接過稿紙看了看,登時張大嘴,半天沒說出話,後來才說:“這、這是什麼樣的標題?我的天,這是新聞嗎?不行不行,這哪裡是新聞標題,簡直就是國外的恐怖小說!”
“新聞就是要吸引眼球,”郝運嘿嘿笑,“現在中國的新聞都是很正式的標題,可如果換成我這個,你想想,看紙的人會不會感興趣?當那些街頭報童高聲把這兩句話喊出來的時候,你覺得聽到的人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張一美呆住:“可這樣的題材也太……太誤導人了,街頭的報童也不會這樣說的吧!”郝運笑著說那就更好,反正可以試試看看效果,新聞新聞,就是要出新,有新意,就算效果不好,下期再改回來就行。
“真是太意外了,你得讓我好好想想!”張一美似乎不能接受,但又沒否定,最後決定找吳主筆商量商量再說。
郝運又說:“內容我覺得,最好能在後面再加幾句。”
張一美問道:“怎麼加?我已經寫得很詳細啦!”
郝運笑了笑提起筆,原本打算直接在稿紙後面繼續寫的,看到之前張一美寫的是繁體字,而且還是豎寫,最關鍵的是從右往左分佈,看得郝運頭髮暈。為了不影響思路,他決定拿過新稿紙,按自己在現代的方式書寫。為了文風一致,郝運想模仿張一美的那種文言體,以前在大學語文課的時候曾經學過幾堂古文課,老師那時候還特意講了古代的古文和清末民初白化文的區別。可他想了半天也沒落筆,文言體的基礎太差,實在寫不出來。郝運心想,就別拽什麼文言了,乾脆用白話。反正中國從明朝就開始有人用白話文寫小說,比如《西遊記》和《水滸》就都是明朝白話,那時候的人都能接受,現在更沒什麼。
第277章 改稿
“戴憲生是張作霖大帥三姨太戴憲玉的親弟弟,也就是張大帥的小舅子,算是至親了。而現在要因為此事處決妻弟,談何容易!張大帥在下令的時候,可想而知其內心是多麼的糾結,多麼的矛盾,多麼的不忍。但國法和軍規都擺在那裡,要是這次對小舅子網開一面,以後怎麼辦?開了這個口子,不但今後再也沒辦法管轄他人,而且奉天城的老百姓都會稱張大帥的法律是給外人定的,管不著親戚,以後還怎麼治理奉天,甚至全中國?所以,張大帥痛下命令,還是將戴憲生處決。這是一種什麼精神?是大義滅親的精神,奉天有張大帥,還用擔心她的前景不光明嗎?”
寫完之後,郝運把稿紙遞給張一美。他用的是簡體字,橫著從左往右寫。張一美邊看邊張大嘴,似乎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看完後她問:“這些就是標點符號?”
“對啊,沒見過?”郝運反問。
張一美說:“我曾經在《新青年》上看到過胡適的文章,他大力提倡給文字中加上間隔的標點符號,還要從左往右橫著寫,而不是由右往左的豎寫,原來你已經用得這麼熟練!可這種橫排和從左往右寫的習慣太彆扭啦!”
郝運解釋道:“這才是符合人類閱讀習慣的寫法!你的兩隻眼睛是橫著長的吧?眼珠能轉,左右可以平掃,能最大地實現閱讀範圍;大多數人都是以右手寫字,要是從右往左寫,往往會把剛寫好的字弄髒。”
“原來是這樣……”張一美喃喃地說,“好像很有道理。可為什麼你寫的很多字我都不認識?好像缺少筆畫似的?這個字念什麼?”
郝運看到她指著國法的“國”字,這是簡體寫法,繁體用的是“國”字。就笑著說:“這是國家的國啊,你用的是繁體,我是簡體。”
“記得《新青年》的那篇文章,胡適除了說加標點符號,從左往右寫之外,還說要簡化漢字,”張一美回憶著,“難道你寫的就是簡化漢字?”
郝運大笑起來:“這你也知道啊?不錯嘛,對,我寫的就是簡化字。我所處的時代,全中國都用簡化字,繁體字只在用毛筆寫書法的時候才用,為了看起來好看。”
張一美說:“又來啦!剛才你說什麼一百年後,什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吳主筆都在搖頭,你要是再這麼胡說,就不怕我把你當成精神病送到醫院去?”
“怕,”郝運說,“那我就不說了。”
張一美疑惑道:“就算你說那些是真的,可國字為什麼要簡化為國的寫法?這個國字是形聲字,國和或的韻母都是uo,而且也是有含義的,大口中有個‘一口戈’,大口代表國家的土地範圍,一口戈代表權力很大的、有能力發動戰爭的人,也就是統治者,所以才寫成‘國’字,可你這個國的寫法是口內有個玉字,這代表什麼?”
郝運笑了:“當然有!玉是什麼?中國人最推崇玉,漢代就把君子比喻成美玉,在中國人心目中,玉比黃金還貴重,所以漢代皇帝和貴族的墓葬裡都用玉器陪葬。玉又是‘一點王’,其實太平天國時期就已經開始用這個字,你沒見太平天國的銀幣都是‘國’字嗎?只不過洪秀全把玉中的那個點給去掉,意思是自己就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