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三姨太和戴憲生都臉色刷白,一起向張作霖求饒。三姨太說:“大帥,您可不能意氣用事啊!憲生是犯了錯,可打碎幾十個燈泡又不是死罪,罵了人也不能殺頭,您得消消氣呀!”
張作霖哼了聲,指著身邊那西裝青年:“你以為我像小六子這歲數,一衝動就來火?這既是軍法,也是國法!張海,你還愣著什麼?”
張隊長連忙過去:“大帥啊,三夫人說得對,我也覺得嚴重了,不至於吧?”旁邊那被稱為“小六子”的青年也跟著兩名中年軍裝男人在勸。
王科長說:“大、大帥,算了吧,二十多個燈泡沒多少錢。”
“根本不是錢的事兒!”張作霖把眼一瞪,“他要是在府裡打碎燈泡,丟的只是我張作霖的臉;可他偏偏在四平街上這麼幹,丟的是奉天城的臉,傳出去讓人笑話咱們奉天城沒人管!”
張隊長不吱聲了,戴憲生這才看到張作霖是認真的,撲通跪倒在地:“大帥,我真的錯了,您狠狠罰我,怎麼罰都行,要不然我讓這位郝先生抽我幾個大嘴巴!我真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
張作霖臉上的橫肉都繃著:“哪他媽還有以後?你還嫌這次的臉丟得不大?張海,你再不動手,我就槍斃你,信不信?”
這下張隊長不再說話,只得從腰間拔出手槍,慢慢上膛,但並沒舉起來。三姨太抱住張作霖的雙臂:“老爺,大帥,你開恩吧,看在憲生是我親弟弟的份上。我現在就讓他給這四位道歉!”剛才郝運聽到戴憲生稱這位三姨太“姐”,以為只是個敬稱,還在奇怪這個警衛怎麼敢叫張作霖的姨太太叫姐,現在才明白,他竟然是三姨太的親弟弟,也就是說,他是張作霖的親小舅子。郝運感嘆,這張作霖不愧被後世稱為“亂世梟雄”,他是真會演戲,把戲演到這個份上,最後再給四個人找個臺階下,傳出去都說張作霖治法有方,人情也送了,小舅子也饒了。
戴憲生也在地上跪爬幾步,緊緊抓住張作霖長袍的前大襟:“大帥,姐夫,你就饒我這次吧!”
“誰他媽是你姐夫?”張作霖一腳把戴憲生踢開,又甩開三姨太,對張隊長說,“把三姨太給我送回屋去!”張隊長臉色大變,郝運開始也奇怪,為什麼要這樣?張隊長為難地叫兩名警衛去做,兩警衛來到三姨太跟前,也不敢說什麼,更不敢碰。
三姨太拉著張作霖的袖子還在哭,張作霖再次甩掉,很生氣:“怎麼還不把她給送走?”兩名警衛非常為難,不知道怎麼送,張作霖大叫:“扛著!”一名警衛這才壯起膽子,攔腰把三姨太扛在肩膀上,她大哭大叫,雙手用力捶打警衛的後背,另外那名警衛在後面緊跟,雙手抓住三姨太的兩隻手腕,兩人迅速將三姨太送入二進院。
張作霖對張隊長說:“給我行刑!”張隊長一看,就知道改不了,舉起手槍對準戴憲生的前胸。
戴憲生大叫:“姐夫,你不能殺我,我是你小舅子啊,我親姐姐是你老婆,你不能殺我啊……”
“開槍!”張作霖大聲道,說完轉過身後,背對著戴憲生。
啪!一聲槍響,子彈擊中戴憲生左胸,他哼都沒哼出來就倒在地上,手和腳抽搐幾下,再也不動了。衣服上多了個破洞,血跡在破洞周圍迅速洇開。
在場的人都呆呆站著,沒一人出聲。張作霖說:“帶市政局的人去外賬房領錢,按損失雙倍賠償,每人再另外給十塊車馬費。”說完嘆了口氣,揹著手,也慢慢走入二進院的月亮門。張隊長沉著臉朝警衛擺手,幾名警衛趕緊上前,共同抓住戴憲生的雙手雙腳,拎起屍身朝跨院的西側門走去。
有警衛帶領四人進入東側門,進入一間門上掛有“賬房處”的房間,王科長拿出一張紙,上面寫有損失金額的明細,警衛向賬房先生通報了張作霖的話,賬房先生仔細看過,再用算盤扒拉幾遍,再用毛筆寫了收據,讓王科長簽字,最後從旁邊的櫃子裡取出兩條用紅紙包著的圓柱體,拆開其中一條,郝運看到裡面都是壓得緊緊的銀幣。賬房先生數出金額,跟另外那條完整的都放在視窗外,交給王科長。
王科長連連道謝,在警衛的帶領下離開這裡,那警衛一直把四人送出帥府大門,才轉身回去。
羅飛開著車慢慢離開大帥府,郝運仍然心驚肉跳,剛才那一幕還在眼前。他閉上眼睛,希望看到的都是虛幻,只是這些“設圈套”的人在演戲,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不是。王科長拆開那條完整的銀元,數出十塊收起來,把剩下的交給郝運:“燈泡的賠償金我已經收下了,這是大帥給你們的。”
“給張小姐吧。”郝運連忙說道。
王科長把銀元遞到前排,張一美搖搖頭:“我那份給郝先生就行。”
“我那份也沒收,”王科長說,“你們分配,給郝先生也行,要不是他目擊到這事,恐怕還解決不成呢!”
開車的羅飛也說:“我那份也給郝先生吧。”就這樣,遞來遞去最後銀元又都交到郝運的手中。看著這裝在紅紙中的四十塊銀元,郝運並沒說話,不是愛錢,而是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說什麼。他甚至覺得,這些錢是戴憲生用命換來的,拿著很彆扭。
張一美嘆氣:“沒想到張大帥居然會把戴憲生處死,這是不是我們的罪過?”
“當然不是了,”羅飛連忙道,“從頭到尾都是戴憲生在犯錯,要不是張大帥回府,說不定他還真開槍把我們給打死了呢!”
郝運說:“可是他也沒有死罪吧?為什麼張大帥非要把他處死呢?而且還當眾?”
王科長回答:“你們不懂!這些軍閥都這樣,殺人不眨眼!”
張一美卻搖搖頭:“兩碼事。張大帥是土匪出身,也沒什麼文化,但他可不是什麼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除非對敵人。戴憲生雖然不是敵人,而且犯的錯也不至死,可他說的那些話,以後如果傳出去,對他的名聲非常不利,圍觀人眾多,早晚傳遍全國,這事以後也得記在史書裡。所以,為了挽回自己的聲譽,張大帥必須咬牙下這個殺手,這樣才能把事態扭轉。其實他很聰明的,知道我和羅飛是記者,這又是獨家報道,肯定會見報,等於給他免費做了最好的宣傳,到時候整個奉天城都會傳誦張作霖大義滅親。”
第275章 陰曆和西曆
“原來是這樣!”王科長嘆,“什麼也不好當,張大帥看起來威風八面,當眾槍斃了自己的小舅子,得下多大的狠心,以後怎麼跟他的三姨太交待,唉!”
羅飛笑:“那就不是你王科長要操心的啦,我只關心這篇報導明天上報之後,會不會引起轟動,一美,這篇文章還是由你來主筆吧?”
張一美回答:“當然!”
回到報館,三人向白經理和吳主筆彙報了此事,兩人也是大為吃驚,立刻讓張一美執筆寫文章,稽核後立刻排版。郝運把四十塊銀元放在桌上:“這是從大帥府賬務那兒領到的錢。”
白經理說:“這是張大帥給的車馬費,既然王科長沒要,那郝先生就拿二十塊,剩下的一美和羅飛平分。”但兩人又是搖頭不收,都說郝先生現在失憶症尚未痊癒、身世不明,衣食無著,正是用錢的時候,還是給他吧。郝運推辭兩次,也就收了。之後白經理告訴郝運,他暫時就在報館幫忙,給張一美當助手,由她直接安排工作,主要就是看寄來的稿子和文章,然後再把張一美選好要上報的稿子改改錯字什麼的,月薪銀元五十塊,包吃住。
郝運高興地答應下來,雖然不知道在1918年一塊銀元能值多少,但總覺得五十塊錢的工資已經很多。因為以前他聽爸爸說過,他爺爺郝幼澤教授,當年在新疆地質局當教授的時候,每月的收入也就才五十六塊錢,那可是1965年的事,比現在晚了近半個世紀呢。
忽然,郝運呆住了:郝幼澤?新疆地質局教授?
看到他的表情,白經理、吳主筆和張一美都很疑惑,白經理問:“怎麼了郝先生?這個,真不好意思,因為本報是東北地區最大的報紙,而且創辦者是日本人中島真雄先生,對報館的經營非常嚴格。通常來說,我們招聘新同仁進來,都是要考核的,最後還要交由中島先生簽字才可以。因為您的經歷特殊,所以我特批您進報館,暫以臨時工待遇安排。要是按正規途徑,必須得有高中的學歷證明才可以,而且流程也比較長,所以,還希望您能理解。”
張一美也說:“是啊是啊,郝先生,等你慢慢回憶起什麼來,知道家在哪裡,到時候能找到你的學歷證明甚至留洋證明,就可以按正規途徑申報啦!到那個時候,我們——”
“我想起來了!”郝運打斷她。
三個人立刻緊張起來,吳主筆問:“想起什麼了嗎?”張一美立刻拿過紙筆準備記錄。
郝運喃喃說:“郝幼澤,我爺爺叫郝幼澤,在新疆地質局當教授……”
張一美邊記憶邊無比驚訝,白經理說:“地質局?是地質調查所吧?那是隸屬於農商部的,從來沒聽說新疆有地質調查所!什麼時候的事?”
“是在1965年!”郝運脫口而出,他說完就後悔了。
三人互相看看,吳主筆:“你說是的西曆嗎?”
郝運說:“就是公曆,公元1965年!”
白經理說:“現在是民國七年,折成西曆的話,就是……”張一美介面道:“1918年!”白經理點點頭:“對,是1918年,但郝先生說您的祖父當教授的時候是西曆1965年,那就是民國五十三年?”
“那時候已經沒有民國了,”郝運只好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白經理和吳主筆互相看了看,都笑著搖搖頭。張一美也不好意思地收起紙和筆,先帶郝運出了辦公室。在張一美的帶領下,郝運跟報館幾乎所有人都打過招呼,這裡男多而女少,算上張一美只有四名女士,三名編輯和一名財務。
回到編輯室,張一美笑個不停,郝運說:“真是196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