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什麼樣的文章?”郝運問。
劉森說:“評論時事的,比如時局、戰局、政局等等。”
這可把郝運給問住了,一是從沒寫過,二是以前在大學上歷史課的時候,知道民國時期很多軍閥最恨報紙,尤其那種經常抨擊時局、批評政府和軍閥所施政策的文章,沒事兒就進報館抓人,有時候搞不好還得進監獄甚至掉腦袋。於是他連連搖頭:“這個太危險了,做不來。”
“也難怪,徐世昌剛剛上臺,政局不穩,在報紙上寫文章,確實是風險不小。”劉森笑著,“現在這年頭,要是個識文斷字的,那是很不容易。既然您懂洋文,恐怕不是隨便在哪傢俬塾唸的幾年書,很有可能念過大學,甚至出國留過洋。但您現在什麼都記不起來,只知道家在奉天。其實也很簡單,我幫您找報館的朋友登個徵尋啟示,不就都解決了嗎?”
“啊,不用……”郝運剛說完,就覺得這麼說不合適,哪有失憶者不希望找到家人的?
果然,劉森問:“怎麼,難道郝先生不想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
郝運說:“不是不是,只是不想麻煩劉先生。”
“哪裡哪裡!”劉森笑著說,“那《盛京日報》的主筆我也認識,都是舉手之勞。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我就親自帶您過去。對了,您吃飯沒有?”郝運搖搖頭,說不餓。劉森就把郝運安排在這間屋睡下,明早再說。
第二天早晨郝運被幾聲鐘響吵醒,看到桌上的德國座鐘顯示為六點整。這時劉森穿著長袍,笑著走到門口,郝運也連忙起床。洗臉的時候,郝運看到了這胡魁章筆莊的內堂,也就是店鋪。兩趟櫃檯呈直尺型分佈,牆上有很多名人提字,最大的是正中央的橫匾“胡魁章筆莊”五個大字,左側下角的落款寫著“李東園”。櫃檯裡放的筆並不多,後面牆壁上也完全沒有,郝運心想,這胡魁章筆莊的現貨怎麼比臺安縣那個陳安邦陳老闆家的筆莊還少,這怎麼做生意?
兩人出了屋,這時郝運才算看到奉天四平街白天的景象。街道兩旁全都是店鋪,一家挨著一家,基本每家店都有橫匾和豎匾,其中豎匾是安在店鋪牆外兩側的,以利兩旁的行人看得清楚。這些豎匾有大有小,有高有底,多數都是白底黑字,估計是為了醒目,極少有彩色的。郝運掃了幾眼,見有馬家燒賣、萬隆泉燒鍋、吉順絲房、內金生鞋店、天益堂藥鋪、李連貴燻肉大餅、亨得利鐘錶店、中和福茶莊和謙祥恆等。這裡不少名字都是郝運非常熟悉的,沒想到全都集中在這裡,感覺就像見到老朋友。
同時,街邊還有很多早點攤,都是賣燒餅、油條、包子粥和豆腐腦等。還有幾種小吃郝運沒見過,估計是那個年代才有的,後來已經被淘汰或者失傳。兩人在斜對面一家早點攤坐好,劉森幫郝運要了兩根油條和一碗豆腐腦,他自己吃包子和粥。坐在長條桌前,郝運看到遠處約四五百米的地方有個兩層帶孔門的門樓,就問劉森那是什麼。
劉森大笑:“你這失憶症還真嚴重,連奉天的鼓樓都不認識了?今天早上你沒聽到鐘聲嗎,還記不記得那是從哪發出來的?”
“是……鐘樓吧?”郝運知道瀋陽有鐘樓和鼓樓,但從來沒見過長什麼樣,只是坐公交車的時候到中街附近還有“中街鼓樓”這一站。
劉森點了點頭:“看來你的病情不算太重,還知道奉天城有鐘樓呢。一會兒我打個電話給奉天醫院的朋友,看他有沒有辦法恢復。”
第267章 《盛京時報》館
郝運說:“您的朋友還真多。”
劉森笑笑:“在中國,辦事沒幾個朋友怎麼行?”郝運心想一百年後的中國還是這樣,估計那時候的人誰也想不到。吃完飯,劉森非要帶著郝運去報館,郝運心想,這要是死活不肯,多少就有些反常,只好同意。反正他是從一百年後過來的人,全中國怎麼也找不到,登了也是白登,自己也沒錢,既然劉森這麼熱心腸,那就讓他出錢唄。
回到店裡不久,兩名店夥計也都到了,劉森安排好之後,就在路邊叫了輛人力車,跟郝運上車後,劉森說:“小西關高臺廟。”車伕拉車就出發,郝運坐在車上,看著兩邊的街景,雖然才早上七點,但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多,大都行色匆匆,穿長袍的比穿中山裝和西裝的明顯要多不少,郝運心想,看來民國初期的中國人還是喜歡穿中式衣服,他還在幻想,自己要是也來上一件長袍,會是什麼樣。
邊行邊看,郝運覺得要是真穿越到這個時代,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反正自己在現代也沒有父母,親人也不多,而且還要經常四處躲避仇家,現在回到1918年,雖然是舊社會,但自己有文化,在當時也算是高學歷人才,怎麼也能混口飯吃。而且以前從小說影視劇和課本中瞭解過,民國時期還是有很多令人嚮往的東西,那時候的中國人還很傳統,國民風氣整體比較淳樸,說不定自己還能有一番作為呢。
郝運這麼想著,忽然又回想起剛才的記憶中有“四處躲避仇家的”內容,他頓時緊張起來,是不是又記起什麼了?自己在2018年到底經歷過什麼,為什麼要到處躲仇家,得罪過誰嗎?
奇怪的是,郝運越是這麼認真回憶,就越什麼也記不起來。
人力車從四平街往小西關走,路上兩旁都是店鋪,有的剛剛開門,老闆和店夥伴還在卸窗戶和門上的板子。有的則已經開業,一般都是飯莊和小吃攤,通常都是在路邊擺著很多小桌,食客們都圍坐在桌邊吃著,無非也是油條、豆腐腦和米粥之類的東西。郝運看到這些食客當中,既有穿破舊短衣的,也有穿講究長袍的,還有穿西裝的,但多數還都是那種穿粗布衣褲的人,而且無一例外,全都是面黃肌瘦,好像長年吃不飽似的,而且還挺黑。但那些穿西裝和長袍的就好得多,麵皮白淨,也沒那麼黑瘦。
看著這些吃著熱氣騰騰食物的人,郝運心想,如果之前的猜測是有人設局給自己看,但這得多大的局?從農村到縣城,從縣城到鞍山,從鞍山到瀋陽,到處都是群眾演員,演戲給自己看嗎?去哪找那麼多面黃肌瘦的人?現代的中國可不好找。
他覺得不太現實,可要說真是穿越到了一百年前,郝運怎麼也無法接受。雖然剛才他還覺得這個時代也不錯,可畢竟是生活在2018年的人,忽然放到1918年,怎麼過?衣食住行都這麼落後,雖然在這個時代,很多人可能覺得已經很先進了,比如路燈和火車,在這個時候絕對是新生事物,可在郝運眼中卻極度落伍。
郝運坐在車中,看到路上的行人除了中國人外還有日本人,有男有女,男人是日式黑色或深灰長袍,就像那種睡袍,腳上穿著白襪子和木屐,有的男人身邊還跟著日本女性,穿白色和帶有圖案的和服,頭髮高高地挽著,也穿木屐,走著小碎步。另外還看到有歐美人,身穿西裝,高鼻深目。郝運心想,看來奉天不愧為東三省第一大城市,也算國際化了。
轉眼人力車就出了一個城門,門樓很舊也很高,上面有個橫匾,寫著“懷遠門”三個大字,旁邊還有滿文。郝運心想,原來這就是懷遠門,後來重建的也這麼高大,但太新了,這個雖然破舊,但看起來卻很有感覺。那時的瀋陽肯定還是一座方城,四面都保留著城門,到時候有機會肯定要都去看看。
十幾分鍾後,郝運看到路邊有座雄偉的寺廟,山門很高,門外的臺階足有十幾階,起碼也得有兩三米,廟門上方的匾額寫著“望雲寺”三個大字。人力車經過寺廟後,大概五六十米拐個彎,進了小衚衕,然後在一棟的日式小樓前停住。劉森付了車錢,郝運看到這小樓還有個院子,都是鐵柵欄圍牆,看起來很講究,大門旁邊有塊豎匾,寫有“盛京時報館”的字樣。
劉森帶著郝運進了小樓,沿走廊往前行,郝運看到兩側都是辦公室,有的擺著辦公桌椅,很多人坐著看稿子,旁邊都堆得滿滿的檔案,有的把很多黑白照片放在牆上欣賞,有的裡面是機器,有穿藍制服的工人拿著方形的、深藍色的木板在仔細檢查,有的人在屋裡把很多長方形的小鉛塊放在桌上,認認真真地拼著。
上到二樓,有個戴眼鏡的女士急匆匆地走出來,約三十來歲,穿著豎條紋的棉布旗袍,高跟鞋,頭髮燙著波浪,長得挺漂亮,身材也還不錯,手裡拿著兩張紙,邊走邊看。一看到劉森,她就笑道:“你怎麼來啦?”
“帶了個朋友過來。”劉森引見雙方,郝運得知這女士名叫張一美,是《盛京時報》的四大主編之一,已經在報館工作六七年,很得總經理賞識。
聽完劉森講了郝運的經歷之後,張一美非常驚訝:“失憶了?還有這種事!沒關係,只要您能肯定自己是奉天人,就能找到家!本報每期的發行量都有兩萬五千多份,這麼多人都在看,一傳十、十傳百,怎麼也能傳到你的親朋好友耳朵裡。但最好把您的照片也給登上,不然不方便。”
郝運問:“有這個必要嗎?”
第268章 飄
張一美說:“當然啦!萬一有同名的呢,所以照片肯定是要有的。您不用擔心,我們報館有照相師,很快就能照完。”接下來,劉森和張一美簡單聊了費用,付過錢後,又說了郝運認識字和懂英文的事。按劉森的意思,在郝運還沒找到家之前,最好能安排在報館做工,既能餬口,也能緩解報館缺人的現狀。
“那當然最好!”張一美很高興,“你還懂英文呢?來,看看這個!”說完她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本書遞給郝運,問他認不認識。這是本英文原版書,郝運暗暗叫苦,心想我這英文水平充其量就是個半調子,看英文書有些費勁。再看封面,寫著janeeyre的大字,下面還有charlottebronte的小字。
郝運心中又是暗喜,在唸大學的時候,英文老師曾經佈置作業,讓每個學生都看至少二十部世界文學名著的英文原版,還要寫讀後感。當然,很多同學都沒那功夫看,於是就上網摘抄讀後感,七拼八湊交上去了事。但書必須要買,而且老師還要檢查,每本書的扉頁必須籤學生的名字,以防臨時借書。郝運也得買,雖然內容沒怎麼看,但起碼在寫讀後感的時候,得先說出這些書的作者背景、成書年代和寫作經歷等。就算是抄的,也要都看一遍。別說,老師佈置這種作業不是白布置,郝運到現在都能清楚地記起那二十部名著的各種資料。
張一美讓郝運看的這本書叫《飄》,後來拍成電影叫《亂世佳人》,作者是夏洛蒂勃朗特。郝運忽然發現,居然又記起這麼多內容來,至少說明自己真是念過大學的。再仔細回憶大學的名字,又忘了。郝運有些沮喪,廢話,2018年的年輕人,有幾個沒上過大學,這些回憶基本沒用。
“怎麼,”張一美問,“不認識封面的英文嗎?”
郝運回過神來:“當然認識,這是《飄》嘛!”
張一美非常疑惑:“什、什麼飄?”
郝運指著書:“小說的中文譯名就叫《飄》,難道不對?”
“當然不是這個名字,這是《孤女飄零記》啊!”張一美回答。
郝運問:“什麼記?”
“《孤女飄零記》!”張一美又重複了遍,問,“作者是誰?”
郝運回答:“作者是夏洛蒂勃朗特。”
張一美表情很驚訝:“好奇怪的名字!這本書的作者是夏羅德布綸忒!”
劉森忍不住插言:“郝先生說的作者名字跟我們知道的很相似,是不是他以前看過的中文譯本,譯者的翻譯另有讀音?”
“有可能,”張一美點點頭,“不過,也有可能是郝先生按照書上印的英文,以羅馬字母的音節來讀,不見得就證明他懂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