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意外?最後,他問自己。他掙扎著,拄著柺杖站起來。男孩都做了些什麼,為什麼會把蜜蜂激怒成這樣?養蜂場看上去和平時一樣寧靜,而當他之前穿過養蜂場,尋找羅傑,呼喊他的名字時,也沒有發現任何聚集的蜂群,蜂巢入口處也沒有不同尋常的**。還有,目前羅傑的四周也沒有一隻蜜蜂在盤旋。可無論怎樣,必須對養蜂場進行更仔細的觀察,蜂房也需要嚴格的檢視。如果他不想面對和羅傑一樣的命運,還必須穿上全身防護服,戴好手套、帽子和麵紗。可首先要做的,是通知警方,將這個噩耗告訴蒙露太太,再把羅傑的屍體移走。
太陽西斜,田野和森林後面的地平線變得微微發白。福爾摩斯跌跌撞撞地從羅傑身邊走開,穿過草坪,躲開養蜂場,自己踏出了一條歪歪斜斜的小路,一直走到了鋪著碎石的花園小徑。然後,他停下來,回頭看著寧靜的養蜂場和屍體所在的位置,此刻,這兩處都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中。就在這時,他突然低語了幾句,卻被自己沉默而毫無意義的話弄得慌亂不安起來。
“你說什麼?”他突然大聲說,還一邊用柺杖重重地去敲路面的碎石。“你——說——”一隻工蜂嗡嗡飛來,接著,又是一隻——它們的嗡嗡聲壓過了他的聲音。
他的臉上失去了血色,抓著柺杖的雙手也開始顫抖。他想恢復冷靜,深吸了幾口氣,飛快地轉身向農舍走去。但他走不動了,眼前的一切變得虛幻,花園裡一排排的花床、房屋、松樹都模糊起來。有那麼一刻,他呆住了,被周圍和眼前的情形弄迷糊了。他問自己,我怎麼會貿然闖進這個不屬於我的地方?我是怎麼走到這兒的?
“不,”他說,“不,不,你搞錯了。”
他閉上眼睛,把空氣吸進胸腔。他必須集中精神,這不僅僅是要找回自我,也是要消除那種不熟悉的感覺:這花園的小路是他自己的設計,花園也是——附近應該就有野生黃水仙,觸手可及的地方應該還有紫色醉魚草。他確定,只要他睜開眼睛,一定還能看到巨大的薊草和香草園。最後,他努力撐開眼皮,果然看見了黃水仙、醉魚草、薊草,以及更遠處的松樹。他下定決心,逼迫自己往前走。
“當然,”他喃喃說道,“當然——”
那天晚上,福爾摩斯站在閣樓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一片漆黑。他刻意不去回想他在上樓進入書房前所說過、解釋過的細節——他進入農舍後,曾與蒙露太太有過短暫的交談。當時,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你找到他了嗎?”
“找到了。”
“他就來了吧?”
“恐怕是的——就來。”
“要我說,早該回來了。”
他也不去回想他在匆忙中給安德森打的電話,告訴了他羅傑去世的訊息,以及應該去哪裡找到屍體,並警告他和他的手下要記得避開養蜂場:“我的蜜蜂有點問題,要小心。請你們處理好孩子的屍體,並通知他的母親,我會看好蜂房,明天再告訴你我的發現。”
“我們馬上就趕過去。對於您的損失,我也感到很遺憾,先生。我真的——”
“趕緊行動,安德森。”
他更不願回想因為自己不敢直接面對蒙露太太而選擇逃避的態度——他無法表達自己的懊惱,也不能與她一起悲傷,當安德森和手下進入屋子時,他甚至都不敢站在她身旁。相反,羅傑的死讓他手足無措,他沒有勇氣把噩耗當面告知男孩的母親。他爬上樓,把自己關進書房,把門鎖上,也忘了按計劃返回養蜂場。現在,他只是坐在書桌前,一頁接一頁地寫著筆記,卻根本沒有在意匆忙間寫下的詞句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注意著窗外來來往往的動靜,聽到了蒙露太太的哀號聲突然從樓下傳來(她傷心欲絕的痛哭、上氣不接下氣的啜泣都傳達出最深層的悲傷,那傷心沿著牆壁和地板蔓延,迴盪在走廊裡,很快又像它開始時那般突然地結束了)。幾分鐘後,安德森敲響了書房的門,說:“福爾摩斯先生——夏洛克——”福爾摩斯不情願地讓他進來,但只讓他待了很短的時間。他們談論的具體內容最終不可避免地被福爾摩斯遺忘了,包括安德森的建議、福爾摩斯表示同意的事項等等。
安德森和手下離開農舍,把蒙露太太送上一輛車,把男孩抬上救護車。在接下來的安靜時間裡,福爾摩斯走到閣樓視窗,窗外除了徹頭徹尾的黑暗,其他什麼都沒有。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什麼,那是讓他不安、卻又無法從記憶中完全擺脫的畫面:羅傑瞪著藍色的眼睛,躺在草坪裡,圓圓的瞳孔專注地看著天空,那空洞的眼神讓人難以忍受。
他走回到書桌前,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手指用力壓著緊閉的雙眼。“不,”他嘟囔著,搖著頭,“是這樣嗎?”他抬起頭大聲說,“怎麼會這樣呢?”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似乎是想看到有人在旁邊。但這書房裡就和以往一樣,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正心神不寧地伸出一隻手去拿鋼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一沓沓稿紙和散亂的筆記上,還有用一根橡皮筋捆著的尚未完成的手稿。在天亮前接下來的幾個鐘頭裡,他不會再去多想什麼,也永遠不會知道男孩曾經坐在這把椅子上,細讀著凱勒太太的案子,希望能看到故事的結局。然而,就在那天晚上,福爾摩斯卻突然感覺有了必須把故事寫完的動力。他伸手拿過空白稿紙,開始為自己尋找一種心靈上的解脫,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筆下文字出現的速度似乎超過了他思想的速度,他毫不費勁地寫完了一頁又一頁。文字催促著他的手向前、向前、再向前,可也同時帶著他後退、後退、再後退——退到了在蘇塞克斯度過的夏天,退到了他去日本的旅行,甚至退到了兩次世界大戰之前——回到了一個在上世紀終結、新世紀開始之際繁榮興盛的世界。他一直寫,寫到了太陽昇起,寫到了墨水幾乎完全用盡。
Ⅲ.在“物理和植物協會”公園
正如約翰在很多短篇小說裡所描述的那樣,我在調查案子時,經常也會違反原則,行為舉止也並不總能做到大公無私。比如說,我問凱勒先生要來了他太太的照片,其實並不是出於真正的需要。老實說,這個案子在星期四晚上我們從波特曼書店出門之前就已經解決了,如果不是那女人的臉總是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我當時就會向凱勒先生道出事情的原委。可是,我想把宣佈結果的時間再拖一拖,我知道,我還有機會從更好的角度親眼見到她。那張照片也是我出於自己的私心想要的,我甚至願意把它當作這個案子的報酬,永遠保留下來。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窗邊,那女人卻一直在我的腦海中輕鬆地漫步——她高舉太陽傘,為自己雪花般的面板遮擋著陽光——而照片中,她羞澀的臉則一直在我的膝蓋上看著我。
幾天過去了,我還一直沒有機會全身心投入她的事。在那期間,法國政府委託我處理一件極其重要的案件,佔據了我所有的精力——在巴黎,一位外交官桌上的瑪瑙紙鎮被盜,最終被人發現藏在倫敦西區劇院的地板下。可即便再忙,她的影像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而且還變得越來越夢幻;她充滿**,又令人不安。當然,這一切幾乎都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象,我當然也意識到了這是我的幻想,並非事實,但我無法抗拒在做這種愚蠢白日夢時心中湧起的複雜衝動——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內心的溫柔情愫竟然可以超過理性的思維。
所以,在接下來的星期二,我對自己進行了一番喬裝打扮。我認真思考,到底什麼樣的人物最適合獨一無二的凱勒太太。最後,我決定扮成斯蒂芬·皮特森,一位未婚的中年藏書家,性格溫和,甚至可以說略有些陰柔;他近視,戴著眼鏡,穿著陳舊的格子外套,總是由於緊張而習慣性地用手去捋亂糟糟的頭髮,心不在焉地去扯藍色的寬領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