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松田天生是個雄心勃勃的人,他的政治抱負在明治維新時期就嶄露頭角了,當時,他不顧父母反對,進入政府工作。由於和親西方的四大黨派都沒有關係,他被認為是個外來者,但由於其傑出的能力,最終好幾個區都請他去當區長。任職期間,他在一八七〇年首次出訪倫敦。卸任區長職務後,他又被選入了當時正迅速擴張的外交部,後來,由於不滿黨派對政府的操控,他參與了推翻黨派的密謀活動,被人發現,導致他原本一片光明的前途在三年後戛然而止。謀反的失敗導致了長期的監禁,但他並沒有在鐵窗內自暴自棄,而是繼續做著重要的工作,例如,把傑瑞米·邊沁的《道德與立法原理引論》翻譯成日文。
從監獄被釋放後,松田娶了當時年齡尚小的妻子,又生下兩個兒子。與此同時,他多年一直在國外旅行,頻繁進出日本,把倫敦當作是他在歐洲的家,還經常前往柏林和維也納。這對他來說,也是一段很長的學習時間,他主要的興趣還是憲法。雖然大家普遍認為他對西方世界有著深刻的瞭解,但他始終相信君主專制政體。“您不要搞錯了,”梅琦先生在福爾摩斯提問的第二個晚上,曾經說過,“我父親相信,應該由單一的、絕對的權力來統治人民,我想這也是他為什麼更喜歡英國而不是美國的原因。我還認為,正是他固執己見的信仰,才讓他失去了成為一名成功政治家所必需的耐心,更不用說成為一個好父親、好丈夫了。”
“你覺得他在倫敦一直待到了去世嗎?”
“很有可能是的。”
“你在倫敦上學時,從來沒有去找過他嗎?”
“找過,但找的時間不長——我發現我不可能找到他。老實說,我也沒有特別努力去找,當時,我還年輕,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並沒有非常急切地想去找一個很早以前就拋棄了我們的人。最後,我刻意不再尋找他的下落,覺得這樣的決定才能讓我自由。畢竟,他當時已經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我們早已形同陌路。”
可梅琦先生也承認,這幾十年過去後,他開始後悔自己的決定。因為他現在五十四歲了——只比他和父親最後一次見面時父親的年紀小五歲——他感覺內心的空虛越來越強烈,父親的失蹤給他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更重要的是,他堅信父親的心中也一定有過同樣的空虛,那是再也無法見到家人的創傷。父親過世後,這陰暗空虛的傷口不知怎的,進入了他兒子心中,並隨著年齡的增長,最終成為無法釋懷的心結,讓他時常感到迷惑沮喪。
“也就是說,你不僅僅是為了你母親,才想知道答案的吧?”福爾摩斯問,他的語氣中突然帶著困惑與疲憊。
“是啊,我想您說得對。”梅琦多少有些絕望地回答。
“你其實是為了自己在尋找真相,對不對?換句話說,為了你自己,你必須要找出事情的真相。”
“是的。”梅琦沉思了片刻,盯著手中的清酒杯回答,然後,他又看著福爾摩斯,“那麼,到底真相是什麼呢?您是怎麼找出真相的呢?您到底是怎麼解開那些謎團的呢?”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福爾摩斯,希望這些問題能成為一個確切的起點。如果福爾摩斯能作出回答,那父親的失蹤、他童年時的痛苦也許都能由此一一得到解決了吧。
但福爾摩斯沉默著,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他坐在那裡冥思苦想的表情激起了梅琦內心的希望與痛楚。毫無疑問,福爾摩斯正在他龐大的記憶庫中搜索,關於松田拋棄家庭和祖國的種種細節就像一個檔案夾,深藏在被人遺忘的櫃子裡,當它最終被人找到後,必定會帶來無法估量的重要資訊。很快,福爾摩斯就閉上了眼睛(可梅琦確定,這位老偵探的思維已經深入了那個檔案櫃最陰暗的角落),難以察覺的輕微鼾聲也隨之響起。
養蜂藝術三
那天傍晚,福爾摩斯在書桌邊醒來,只覺得雙腳發麻,決定外出走走,促進血液迴圈,而因為如此,他發現了羅傑。羅傑在離養蜂場很近的地方,身體被半掩在高高的草叢中。他仰面朝天躺著,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懶洋洋地望著頭頂高空中緩慢移動的白雲。福爾摩斯並沒有立刻朝他走去,也沒有叫他的名字,而是也抬起頭,看著雲朵,思考著到底是什麼牢牢吸引住了孩子的注意力。可除了緩緩變幻的積雲,他並沒有看到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大片的雲層時不時遮住陽光,在草坪上投下影子,彷彿掠過海灘的浪花。
“羅傑,孩子,”最後,福爾摩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視線穿過草叢,投向羅傑所躺的地方,“真不好意思,你媽媽叫你去廚房幫忙。”
福爾摩斯本來並不打算進入養蜂場。他只是計劃繞著花園走一小會兒,看看香料園,拔掉零星生長的野草,再用柺杖拍實鬆動的泥土。可是,就在他從廚房門口經過時,蒙露太太叫住了他。她把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乾淨,問他能不能幫個忙把羅傑叫來。於是,福爾摩斯同意了,但多少有些不情願,因為閣樓裡還有尚未完成的工作等著他,還因為花園範圍之外的散步雖然能放鬆身心,但往往都會浪費不少時間(一旦走進養蜂場,他肯定要在那裡待到黃昏,看看蜂巢的情況,重新安排一下巢框,搬走不再需要的蜂窩等等)。
幾天後,他再回想起來才發覺,蒙露太太的請求是一個多麼偶然的悲劇:如果她自己去找兒子,絕對不會走到比養蜂場更遠的地方去,至少一開始是不會去的;也絕對不會注意到高高的草叢中被人新踩出了一條狹窄而曲折的小路;更不會注意到羅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盯著潔白的雲朵。是的,她只會站在花園小路上大喊他的名字,當無人應答時,她會以為他去了別的地方(在小屋裡看書,在樹叢中追逐蝴蝶,又或是在海灘上撿貝殼)。她絕對不會突然擔心。而當她走進草叢,反覆叫著他的名字,朝他走去時,臉上也不會帶著憂慮的表情。
“羅傑,”福爾摩斯說,“羅傑。”他站在男孩身邊輕聲叫著,用柺杖輕輕去碰觸他的肩膀。
事後,福爾摩斯把自己再次鎖進閣樓書房時,他能想起的只有孩子的一雙眼睛,那已經擴散的瞳孔死死地盯著天空,卻不知怎的,傳達出一種狂喜的情緒。他不願想起在那微微顫抖的草叢中他很快推測出來的事實:羅傑的嘴脣、雙手和臉頰都腫脹著,無數被叮的傷口在他的脖子、臉龐、前額和耳朵上形成不規則的形狀。他也不願想起他在羅傑身邊蹲下時喃喃說出的那幾句話——如果別人聽到了他那嚴肅的口氣,只怕會以為他冷漠得不可思議,麻木得難以想象吧。
“真的死了啊,我的孩子。恐怕,是真的死了啊——”
但福爾摩斯對突如其來的死亡並不陌生——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突發的死亡事件已經不會再讓他覺得驚訝了。在生命的長河中,他曾經在無數的屍體旁跪下——有女人,有男人,有孩子,也有動物,往往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可有時候也會有熟人——他會仔細觀察死神留下的特殊印記(例如,身體一側藍黑色的瘀青、毫無血色的面板、僵硬彎曲的手指,還有直往活人鼻孔裡鑽的噁心的甜腥氣——表現方式各不相同,但都有著同樣不可否認的主題)。死亡,就和犯罪一樣,是很普遍的,他曾經這樣寫過,但邏輯卻是罕見的。因此,保持思想的邏輯性就很難了,尤其是在面對死亡時。然而,人始終應當依靠邏輯而非沉溺於死亡。
因此,在那高高的草叢中,他把邏輯拿出來當作盾牌,抵禦著發現男孩屍體這一令人心碎的事實(實際上,福爾摩斯已經感覺微微眩暈,手指開始顫抖,痛苦心酸的情緒也開始快要爆炸)。現在,羅傑死去的事實已經不再重要了,他對自己說。重要的是他是怎麼走到生命盡頭的。他不用檢查屍體,甚至不用彎腰去細看那腫脹的臉龐,就已經明白了這孩子已不在人世的可怕現實。
當然,孩子被蜜蜂蜇了,而且被蜇過很多次,福爾摩斯看一眼就明白了。臨死前,羅傑的面板會發紅,他會感到火燒般的疼痛和全身瘙癢。他也許試圖逃離攻擊者。無論怎麼說,他畢竟從養蜂場走到了草坪,但在蜂群的追逐下,他應該是分不清方向的。他的襯衫上、嘴脣邊和下巴上都沒有曾經嘔吐過的跡象,但他一定出現過腹部的抽筋和噁心。他的血壓迅速下降,讓他感覺虛弱。喉嚨和嘴脣都腫了,所以他無法吞嚥或呼叫救命。接下來心率的變化和呼吸的困難也許讓他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會預料到自己的宿命)。然後,他就像掉進了陷阱般,癱倒在草坪上,不省人事了——他瞪圓了眼睛,慢慢死去。
“過敏反應。”福爾摩斯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拂去男孩臉上的塵土。他斷定,是非常嚴重的過敏反應導致了羅傑的死亡。被蜇得太厲害了。這是最極端的過敏反應,是一種相對迅速但痛苦的死法。福爾摩斯把絕望的目光投向天空,看著頭頂的雲朵飄過,發現暮色越發濃重,這一天就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