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老了,握筆的手已經有些顫抖。青禾幾次想上去幫忙,卻都被爺爺訓斥下來。青禾心裡有些憤然,他看了看躺在對面的福伯,一幅畫像悄然在心底臨摹。
好了。爺爺停下了筆,微微點了點頭。
四寸方正的白靈紙上,福伯的樣子躍然而現。
謝謝童師傅。福伯的家人慌忙把福伯抬了下去。
咳,咳。爺爺乾咳著坐到了旁邊。青禾慌忙倒了杯水,放到了桌子上。
禾兒,坐下來。爺爺氣息穩了穩,說話了。
是,爺爺。青禾點了點頭,在旁邊坐了下來。
你下個月就該去上學了吧!爺爺抿了口茶問道。
是,下個月五號。
算算日子,你父親死了大概也有八年了吧!爺爺望了望遠處,眼神有些哀傷。
青禾沒有說話,低下了頭。
父親死的那一年,青禾十四歲。父親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沒日沒夜地畫畫。等爺爺回來撞開門的時候,父親已經死了。桌子上全部是父親自己的畫像。
爺爺把父親手裡的畫筆抽走,回到了屋子裡,一關就是一天。半夜的時候,青禾聽見爺爺哀哀的哭泣聲。那次以後,爺爺不再讓青禾畫畫,雖然青禾對於畫畫很有天賦。每次爺爺幫人畫像,青禾便坐在一邊看。爺爺沒動筆前,青禾的心裡便已經有了模樣。
禾兒,你要答應爺爺一件事。爺爺打斷了青禾的思緒。
什麼事?
到了學校,你千萬不能給人畫像。任何人都不能。爺爺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我知道。青禾從來沒見過爺爺如此肅穆,心裡不禁有些顫慄。
這個畫筆,是你父親臨死前一直握著的。也是我們童家傳下來的,爺爺身體老了。不定哪一天便不在了。你把它收住吧!爺爺說著把旁邊一個錦盒放到了青禾的眼前。
青禾開啟錦盒取出了裡面的畫筆。那是一根年代久遠的畫筆,筆桿上用小楷臨刻了一個童字。
這是童家祖宗傳下來的。可能是我們童家世代都是畫遺像的吧!只要是童家的人握著這根畫筆便能畫出飄逸整潔的畫像。我已經想過了,從你這一代,我們便絕筆吧!反正現在城裡人都是照相的。爺爺絮絮叨叨地說著。
青禾的目光卻緊緊地盯在那根畫筆上。畫筆似乎帶著一股莫名的魔力吸引著他,讓他有種無法壓抑的衝動。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裡開始勾勒畫像。畫像越來越清晰,那竟然是爺爺的畫像。
青禾一下愣住了,抬眼看見爺爺正在撫著胸口。他不敢再多想,慌忙把畫筆收了起來。
當天晚上,青禾做了一個噩夢。在夢裡,他看見父親拿著畫筆往自己身上亂插。血順著父親的衣服流了下來,像是一道道紅色的蚯蚓。後來青禾看見自己拿著畫筆開始畫像。畫像完成的那一刻,無數個詭異的笑聲在身邊響起,一聲一聲鑽進耳膜裡。
青禾一下坐了起來,冷汗涔涔。他回頭看了看桌子上,目光一下呆住了。
桌子上擺著一幅畫像,那支本該在錦盒裡的畫筆竟然放在旁邊。畫像上的人,安詳的微笑著。是爺爺。
青禾慌忙跑出了房間,推開了爺爺的房門。
爺爺躺在**,寂寂不動。和畫像上一樣安詳。
青禾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驚鴻
夜幕。藍玉閣。
正是暮春時節,庭院內亭榭流觴,扶疏花木拙拙盛放。細碎的光影下,一排女子娉婷而立。輕紗羅繡,翠鈿長絳,滿眼全是嫵媚風情。
你們千萬要把握時機。童大人筆下的女子,哪個不是皇帝的嬪妃。這次童大人能來藍玉閣,是你們前世修來的福氣。一個脂氣庸俗的女人擺著手絹,嗲聲說道。
好了,別說了。童大人來了。旁邊的人拉了她一下。
抬眼,一個男子走了過來。他著一身青衫,面容清秀。月光灑下來,光暈鑲在他的邊幅,越發顯得冷峻。
女子中一陣**,誰也沒想到赫赫有名的御前畫師童安竟然生的如此俊朗。
童大人。女人擺著水蛇腰迎了上去。
人到齊了嗎?童安掃了一眼前面一排女子,輕聲問道。
都到齊了,就等您了。女人笑了笑,有種說不出的阿諛感。童安不禁有些厭惡的掃了她一眼。
這些女子都是臨南大戶家的千金小姐,各個都是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好了,童和,我們回去吧!童安猛的打斷了她的話。
大人這麼快就選好了。不知大人選的哪位啊!女人愣了一下,慌忙問道。
沒有合適的。童安說完,轉身往前走去。
童大人。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清靈的喊聲。童安回過了頭。
敢問童大人,你筆下的女子需要有怎樣的條件才算合適。說話的是一個女子,她站在人群中的最左邊。
小蝶,你幹什麼?旁邊有人拉了她一下。
童安怔了怔,然後問,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唐蝶。女子彎腰說道。
你懂畫嗎?童安說著微微抬起了頭。
略知一二。唐蝶輕聲說道。
那你看過我的畫嗎?童安繼續問道。
看過。
可否評價些許。
大人的畫神行具佳。只是少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情。大人所做的畫像是為了別人,所以裡面沒有了自己的感情。對於別人來說,畫是佳畫;而對於大人來說也許並不滿意。
許久,童大人沒有說話。
全場靜靜的,只有亭臺軒榭的滴水聲。
你抬起頭來。童大人說話了。
唐蝶抬起了頭,光影溫熙。似乎是隔了幾千年的愁緒瞬間襲來。童安聽見自己心裡空寂已久的絕唱,一些東西花一樣悄然綻放。
童和,帶唐蝶姑娘一同回去。童安回頭說道。
呀。女子中又是一陣**,有羨慕,亦有妒忌。
唐蝶微微恭了恭身體,低頭答謝。她的嘴角卻浮上一抹難以琢磨的笑意。
夜色下的街道,萬家安寂。偶爾傳來打更的喊聲。
兩個人影飛快的往前疾弛,很快他們來到了一座宅邸。
黃色的燈籠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童字。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隱到了一邊。
會
思雅看了看錶,已經快六點了。青禾還沒有來。禮堂裡音樂已經響了起來,眼看舞會就要開始了。她心裡不禁有些著急。
思雅,你男朋友還沒來嗎?旁邊的小竹看著一臉焦急的思雅,問道。
是啊,說好五點半的。怎麼現在還沒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思雅說著不禁有些生氣。
哎,你看是不是來了。小竹忽然指了指前面。一個男孩正急匆匆的向這邊跑來。
對不起,思雅,我臨時有點事耽擱了。青禾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好了,快進去吧!小竹看了看他們,笑了笑。
禮堂裡,舞會已經開始。青禾跟著思雅坐到了旁邊的一個角落。
青禾看了看思雅說,要不,我們也去跳舞吧!
沒興趣。思雅冷冷地打斷了青禾的提議。
舞會中場休息的時候,小竹帶著幾個同學一起坐到了旁邊。
思雅,怎麼不去跳舞啊!一個同學笑著問。
她,我們,我們不會。青禾乾乾地笑了笑,解釋道。
呵呵,不會可以學的。咱們學校最近在掃盲呢,你們可別被抓住啊!
我們一會就去。青禾說著看了看思雅,思雅彆著臉,似乎還在生氣。
不如,咱們玩個遊戲吧!小竹看了看有點尷尬的青禾,提議道。
好啊,什麼遊戲啊!旁邊有同學附和。
這個遊戲,是我在美院學會的。就是咱們幾個猜拳,如果誰輸了,誰就要畫出自己最愛的人的樣子。小竹說出了遊戲的規則。
可,我不會畫畫啊!有人犯難了。
你可以畫簡筆畫,比如豬啊,狗啊!說著小竹嘻嘻笑了起來。
不,不可以。這個遊戲不可以玩。猛的,青禾一下站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為什麼不可以?我覺得挺好玩的。我們就玩這個。一直沉默的思雅忽然說話了。
思雅,真的不可以。青禾慌忙擺了擺手。
為什麼不可以啊?思雅反問道。
我,這,我。青禾頓住了。
沒事,只是遊戲而已。小竹笑了笑。
我們開始,如果誰不願意玩,可以離開。思雅說著白了身邊的青禾一眼。
青禾沒有說話,默默的坐了下來。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爺爺的話,禾兒,你要記得。無論怎樣,都不要給別人畫像。
該你了。正在發愣的時候,旁邊的思雅推了他一下。青禾伸手出了個剪刀。
哈哈,你輸了。對面的小竹揚了揚手裡的拳頭。
我。青禾一下回過來了神,不禁有些愕然。
快,給你筆和紙。你照著思雅的樣子畫個美女。思雅一高興,便不生你的氣了。小竹說著放到了桌子上。
青禾看了看思雅,思雅也看著他。眼裡有一絲期盼。青禾頓了頓,然後緩緩的拿起了筆。筆尖捱到紙上的時候,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思雅的素描畫很快浮現在紙上。青禾感覺握筆的手彷彿不是自己的。
哇塞,畫的和美院的那些高才生不差分毫啊!小竹看著桌子上的畫,眼睛裡放出了欣喜的光芒。
原來,你會畫畫啊!思雅的聲音也柔和了很多。
青禾沒有說話,一股冷氣從心底鑽了進來。他看了看畫上的思雅,面容僵硬,目光死寂,儼然是遺像的寫照。
一種不詳的預感水一樣漣漪在他的心裡。
滅門
素眉如月,絳脣微點。媚眼如絲般千愁百緒。
童安幾次停頓,畫筆輕輕的點在錦紙上,一筆一道,如月光傾瀉,流雲迴轉。
砰,砰。門外有人敲門。
誰?童安有些生氣的望著門外。
我,童和。
我不是說過,我作畫的時候不讓打擾嗎?童安說著把畫筆放到了桌子上。
皇宮來人了,讓大人過去下。所以。童和沒有再說下去。
好,吧。我馬上過去。童安遲疑了一下,說道。
坐在對面的唐蝶起身站了起來,微微低了低身。
我出去下,一會便來。童安點頭看了看她。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傳旨的侍官說,皇上的選妃日子快到了。希望能儘快見到各地佳麗的畫像。
侍官走後,童安把聖旨放到了一邊。
一定是陳太師的主意,大人,我們怎麼辦?童和低聲問道。
童安沒有說話,站了起來。走了兩步,他又轉過來說,記住,無論是誰,都別告訴他唐姑娘的事情。
我,知道了大人。童和愣了一下,慌忙點頭。
畫像終於完成了,童安望著手裡的畫,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歡喜。
大人畫的太神擬了。如果小女子有幸成為皇室嬪妃,大人的恩情必不敢忘。唐蝶喜聲說道。
唐姑娘,那麼喜歡委身入宮。童安幽幽的看了她一眼。
是啊,那個姑娘不喜歡成為皇帝的嬪妃。榮華富貴,錦籮綢緞,享用不盡。唐蝶說著,眼裡露出了迷離的目光。
唐姑娘早些歇息吧!童安說完,疾步走出了房門。
夜空掛著一抹冷月,似乎是一隻哀傷的眼。童安輕輕的吹響了手上的玉笛。笛聲似乎是一道悠然的溪泉,緩緩的流過心裡。
童家一直以來,都是宮廷的畫像師。只是,那些美麗嫣然的女子,只是屬於畫像上的。在童安的眼裡,那些不過是一些貪圖榮華的世俗女子。
在藍玉閣,唐蝶第一次和他對話。他的心便被震住了。唐蝶揭出了他心底多年的祕密,他的畫只是為了成就別人。即使畫的再好,亦沒有自己的感情。
回來的路上,他總是有意無意的偷看身邊的唐蝶。外表鎮定的他,其實,內心早已凌亂。本來一個時辰便可作完的畫像,他卻足足用了三個時辰。
童安知道,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女子。只是,她和其他女子一樣,都期盼著能步入皇室。
半夜的時候,童府後院忽然著起了火。數十個蒙面黑影從火光裡竄出來,整個童府瞬間陷入了混亂中。童安走出房門時,看見的是滿地的死屍和耀眼的火光。
天亮的時候,整個童府成了一座廢墟。童府一夜之間成了烏有。
官府調查了很久,卻沒有任何線索。
一個月後,陳太師的女兒嫁進了皇宮。有人說,她的手裡有一張貌似天仙的畫像。皇帝就是因為看了那張畫像才納她做妃。
佈告貼出來的那天,人群中有個戴著一半軟皮面具的人佇立了很久。然後,才轉身離去。他的手裡緊緊的握著一支竹青色的畫筆。
鬼筆
天亮的時候,警車開進了校園。
女生宿舍樓裡,圍滿了人。青禾撥開人群,一眼便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思雅。
思雅,真的死了。青禾驚呆了,他抱著頭無助的蹲到了地上。
你就是死者的男朋友?一個聲音傳進了青禾的耳朵裡。
青禾抬起頭,看見一個警察站在他身邊。面容肅穆,眼神精練。有一種莫名的威嚴感。
是,我是。青禾慌忙站了起來。
你最後一次見死者,是
什麼時候?警察目光有些遊離的看了看他,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便籤本。
昨天晚上。我們一起參加了學校舞蹈協會組織的舞會。青禾說道。
後來呢?
後來,思雅便回去了。不,是我回去了。我們做了個遊戲。我。青禾有些忐忑,話語不銜。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警察抬眼看了看他。
我們一起玩了個遊戲,就是誰輸了讓誰畫畫。結果我輸了,我便畫了思雅。青禾抿了抿嘴,整理了一下思緒。
是這幅畫嗎?警察說著指了指旁邊證物袋裡一張素描。
恩。青禾點了點頭。
你學的是美術?警察又問了一句。
沒,沒學過。青禾慌忙擺了擺手。
沒學過,竟然畫的這麼逼真。唉,可惜成了一幅遺照。警察說著嘆了口氣。
現場很快被清理乾淨,圍觀的同學也被老師驅散了。
從宿舍樓出來,青禾沿著甬道慢慢的往前走著,在一棵垂柳下青禾坐了下來。他的耳邊又想起了爺爺的話,禾兒,無論如何千萬不要給別人畫像啊!
此刻想來,青禾真的後悔昨天給思雅畫像。青禾曾經偷偷去網上查過,對於青禾心裡一直糾結不清的問題。網上有人說,可能是因為青禾家裡的世代都是給死人畫像的。所以,那根流傳下來的畫筆便帶上了死亡的氣息,也就是一杆鬼筆。
對此,青禾不太相信。這情景倒和最近流行的電影[死亡筆記]一樣。難道一杆筆便能操縱別人的性命嗎?可想起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青禾又困惑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正在冥想的時候,小竹走了過來。
青禾,別難過了。小竹說著坐到了青禾的旁邊。
恩,都怪我。青禾說著,不覺得眼淚流了出來。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思雅也是我的好姐妹。我們從來到這學校便一直在一起。小竹說著,聲音也哽咽了。
對了,小竹。我想問你點事。青禾情緒穩定後,問道。
你說吧!
思雅,到底是怎麼,死的。青禾咬了咬牙,吐出了後面兩個字。
法醫驗屍說是被人從背後勒死的。可現場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情況。昨天晚上,宿舍的人都玩的太累。誰也沒留意,結果今天早上便出了這樣的事。小竹說著眼淚又流了出來。
青禾沒有再說話,目光望向了遠處。遠處有人在打籃球。死亡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一瞬間的惋惜。青禾從小見慣了死人,可這次他卻無法釋懷。甚至心裡有些愧疚,他不敢確定思雅的死是不是和自己的鬼筆有關。
青禾,我,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小竹,忽然說話了。
好,你問吧!
你昨天在禮堂極力的不給思雅作畫,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啊!小竹抬眼看著他。
青禾一驚,目光一下卡住了。
心魔
眼前不時有人影晃動。一雙溫和的手輕輕的撫過臉龐。有些東西從心底緩緩流淌,像是午後的陽光,帶著舞轉的塵埃,溫和安逸。
童安睜開了眼,眼前的景象慢慢鑽進了瞳孔裡。
你醒了。眼前的女子素面簡衣,一雙眸子清澈如水。
我,我這是在哪裡?童和,去了哪裡?。猛的一下,記憶迅速鑽進了腦子裡。那個晚上,童府火光沖天,數十個蒙面人殺進來。童府到處都是哭喊聲,童和推著自己跑出了後門。一股鑽心的疼一下從左半邊臉湧來,童安不禁叫出了聲。
公子別動,你的傷還沒好。女子輕聲說道。
我的傷。童安慢慢的撫住自己的左臉。他記得昏迷前有根黑色的箭刺進了他的左臉。難道?鏡子,給我鏡子。童安大聲叫了起來。
公子傷還沒好,需要多加休息。女子說著掖了掖被子,起身離去。
你是誰,敢對我如此無禮。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皇庭御用畫師。童安有些生氣的喊道。
女子頓了頓,轉身說道,公子可以叫我繡娘。臨南童家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如果公子想活命的話,就換個名字吧!
什麼,你說什麼?童安一下靠在了**。
他想起了唐蝶的臉,一些畫面瞬間在眼前浮游。他忽然明白了一切。原來童家是自己親手毀了。他記起了父親臨終前的話,安兒,我們童家世代都是皇帝的御用師。我們筆下的女子,任她再美,她是屬於皇帝的。
童安忽然笑了,眼淚跟著流了出來。
人生是這樣的,不是我們所能把握的。你安心養傷吧,在這裡沒有人能找到你。繡娘端著一碗飯菜走了進來。
童安沒有說話,眼睛直直地看著手裡的畫筆。
唉,繡娘嘆了口氣,放下飯菜,走了出去。
天黑的時候,繡娘點亮了蠟燭。
這裡是什麼地方?童安說話了。
義莊,死人住的地方。繡娘說道。
繡娘,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公子請說。
拿著這個,去臨南幫我找一個叫童和的人。童安說著拿出了手裡的畫筆。
公子,這又何必?繡娘笑了笑,燭光下,碎影重重。
童安愣住了,繡娘,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那天公子去藍玉閣,我也在。我站在唐姑娘的後面。公子來的前天晚上,我無意中聽見了唐姑娘和公子隨從的對話。所有的計劃,一開始便是布好的局。繡娘緩緩地說道。
童和,是他?童安眼裡閃出了憤怒的火光。我對他不薄,為何要這樣對我。
薄與厚,只在於一念之間。如同公子現在的心境一樣。義莊缺少一個為死者畫遺照的,如果公子願意,我可以和管事的說一下。繡娘說道。
繡娘,你,為何要幫我。童安頓了頓,提出了心裡的疑惑。
繡娘愣了愣,沒有說話。
屋內的氣氛瞬間凝結般死寂,桌子上的蠟燭晃了晃,然後滅了。
因為從我第一眼看見公子,我便喜歡上了公子。繡孃的話音幽幽的,看不清表情。
童安沒有說話,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了唐蝶的樣子。
門被關上了,童安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氣。
畫殺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青禾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小竹,沒有原因,可能是壓在心底太久,已經無法負荷,所以全部倒了出來。
這,這是真的嗎?小竹看了看青禾,小聲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不過,凡是讓我畫過像的人都死了。爺爺是,思雅也是。我,我真的不知道。青禾無措的說道。
也許,也許是巧合吧!你不是說是那根畫筆殺人嗎?可昨天在禮堂,你用的是普通的鉛筆啊!小竹說道。
我也很矛盾。我一直覺得是我害死了思雅。青禾搖了搖頭。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小竹說著輕輕握了握青禾的手。
回到宿舍,青禾又拿起了那根畫筆。畫筆上有歲月磨礪的斑點,如同一張蒼老的老人的臉。
第一次見這根畫筆,是母親離開的那天。
那時,青禾才五歲。他看著父親和母親劇烈的爭論著什麼。最後,母親從櫃子上拿出畫筆說,來,你給我畫像,讓我去死好了。
父親陰沉著臉,眼睛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青禾躲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母親當天晚上便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長大後的青禾曾經幾次在心裡勾勒母親的樣子,卻一直都不敢動筆,因為他怕。
青禾,拿的什麼東西啊!宿舍的羅笑打斷了青禾的回憶。
哦,沒什麼。青禾笑了笑,慌忙把畫筆收了起來。
對了,下午我好象看見你和小竹在一起。是不是因為思雅的事啊!羅笑問道。
哈哈,不會是思雅剛死了,便又搭上小竹了吧!旁邊的丁成介面說道。
你胡說什麼?青禾一下站了起來。平常丁成就處處針對青禾,青禾一直忍讓。
怎麼,我說錯了嗎?聽說思雅是被人謀害的,該不會你們勾搭。
丁成話沒說完,青禾就衝了上去。
羅笑拉開了兩個人。
你給我小心點。丁成指了指青禾,然後摔門而去。
青禾,你別管他。他就是仗著自己家有幾個臭錢。羅笑說著拍了拍青禾。
青禾眼睛死死的盯著丁成的背影,一把怒火從心地猛烈的燒了上來。丁成的樣子瞬間浮現在他的心裡。青禾用力的握著拳頭,一些東西涌到了腦子裡。
夜幕一點一點的垂落下來,窗外樹影婆娑,月光寒仄。
一個人影悄悄的坐到桌子前,微弱的月光下,他慢慢的勾勒出一幅畫像。畫像上的男孩嘴角上揚,眼神跋扈,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哼,哼。他輕聲笑了笑,然後把畫筆收了起來。
青禾又做夢了,他夢見自己來到了古代。在一座陰森的宅子前,他不由得便走了進去。宅子似乎是以前的義莊,到處都是棺材。
房間裡亮著燈,他推開門。看見一個古代女子坐在裡面。
你來了。女子抬起了頭,竟然是思雅。
我。
他們找你畫畫。青禾想說什麼,卻被打斷了。
青禾一愣,回頭一看,外面的棺材全部立了起來,裡面躺著的屍體都站了起來。
啊,青禾一下醒了過來。
走廊外,有光影投進來。
一個黑影躺在地上。
青禾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丁成。
傳說
義莊的生意很好,幾乎每天都會有人來。童安著一襲青衫,戴著半邊軟皮面具。坐在棺材邊作畫。
繡娘說,人生百年,誰不是一副臭皮囊。
童安看著那些躺在棺材裡的死人,想象他們生前曾經或富或窮,死後卻一樣。很多時候,他會想起唐蝶的臉,糾纏而來的還有那個火光沖天的晚上。
也許是每天都在經見死亡,童安心裡的仇恨漸漸平復了。他甚至覺得已經習慣了義莊了的生活。看飛揚的冥錢,聽平心靜情的大悲咒。
清明,義莊來了一個男人。
他點名要童安作畫,不過不是給死人作畫,而是給活人。
童安看著他詭異的笑著,問其原因。
你幫我作畫,明天便會知曉。
童安最終答應了他。
在酒堂,童安見到了男人要求自己作畫的物件。那是個女子,笑語輕佻的和酒客在私鬧著。童安心裡不由的升騰一股厭惡感。
畫像交到了男人的手裡,童安並沒有收男人的銀子。他只是想看,男人究竟想做什麼?
第二天,天矇矇亮的時候。有人敲開了義莊的門。
抬進來的人是童安昨天見到的女子,隨行的還有昨天來找他的男人。
童安愣住了。
很小的時候,父親給他講過一個傳說。丹青塗畫裡有個說法,經常給死人畫畫的畫師,會沾上死氣。所以,很多幫忙畫遺照的畫師,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幫活人畫像的。
難道,這個傳說是真的?
繡娘說,死去的女子不守婦道,終是遭了天譴。男人沒有告訴童安真正的原因。也許,他找童安只是提前為自己的妻子畫張遺照。
男人的笑容在童安的心裡跳竄,跟著的還有心裡平息已久的仇恨。
天亮的時候,繡娘拿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
繡娘,你說我該怎麼辦?童安眼神裡有些許迷茫。
無論你做什麼?繡娘都會站在你身後。只是,只是。繡娘說著,眼淚流了出來。
童安抱住了繡娘,其實,所有的一切我都懂。我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一切,可是很多時候我還會想起唐蝶,想起童和。我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懂,我懂。我會等你,一直在這裡等你。繡娘泣不成聲。
臨南,依然是人行如織,酒肆繁華。童安望著這個闊別一年的地方,有種久違的溫暖感。旁邊不時有人偷看他,目光裡露出鄙夷的眼神。
一年前左臉上的傷,使他不得不一直戴著軟皮面具。
坐在酒肆,童安望著對面的藍玉閣。所有的一切就是從那裡開始。如果當時不是童和強烈推薦去藍玉閣,所有的一切也許就不會發生。
當,當。街上有人敲鑼,似乎是官府發放公文。
童安放下幾塊碎銀子,走出了酒肆。
是皇庭招御用畫師,聽說是陳妃娘娘親自下的昭書。公文旁邊的人小聲的議論著。
可不是,自從童家出事後。聽說,皇宮裡便沒人作畫了。
童安沒有說話,徑直走過去揭下了公文。
夜
青禾躲在一邊,眼神不時望望忙碌的警察。丁成被蒙上了白布,清潔工正在清洗地上的血跡。
這個又是你畫的嗎?青禾抬頭,還是上次那個警察,他的手裡拿著一張素描畫。畫像上的人儼然是死去的丁成。
不是,我沒畫。不是我畫的。青禾情緒一下激動起來。
還想狡辯。這張畫無論是從力道還是邊幅,都和上次你女朋友的畫像一模一樣。上次出事的是你女朋友,這次又是你的室友,這你怎麼解釋。警察厲聲說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青禾拼命的搖著頭。
高警官,這邊有情況。一個警察忽然喊道。
什麼事?
這是死者同室的室友羅笑,他提出了一個重要情況。這個是他的筆錄。
高警官接過筆錄看了看,臉色微微有些低沉。他把筆錄合
住然後說道,把童青禾帶回警局協助調查。
坐在警車上,青禾一語未發。
你的室友羅笑說昨天晚上看見你起來坐在桌子前作畫,並且囈語不清的說要殺死丁成。結果呢?丁成便死了。還有,昨天下午,你和丁成發生了嚴厲的口角爭執,甚至還動了手。
他該死,他該死。青禾突然叫了起來。
前面開車的警察猛的一下剎住了車。
可我沒殺他,我真的沒殺他。是畫筆,是鬼筆。一定是鬼筆,它殺了爺爺,殺了父親,殺了思雅,現在又殺了丁成。哈哈哈。青禾的情緒忽然暴躁起來,他揮舞著雙手,頭不停的往車窗上頂去。
你幹什麼?高成一下抱住了青禾。
你相信嗎?我們童家世代都是給死人畫像的,我們身上沾著死氣。我不想這樣的,我真的不想這樣的。嗚,嗚。青禾低聲的哭了起來。
高警官,現在怎麼辦?前面開車的警察問道。
他情緒很不穩定,我看我們先去王醫師那裡吧!高成嘆了口氣說道。
警車停在一棟灰色的建築樓下。
青禾面無表情地跟著高成上了樓。
走到二樓的走廊盡頭,高成敲開了旁邊一個房間的門。
門開了,一個女人戴著口罩探出了頭。
王醫師,可能要麻煩你件事。高成笑了笑。
進來吧。王醫師微微點了點頭。
青禾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房間裡的擺設,厚厚的窗簾把光線堵得嚴嚴的。似乎是一個陰沉的棺材。
高成簡單的把事情和王醫師說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王醫師頓了頓,然後看了看青禾。
青,禾。青禾語氣一緩,說道。不知道為什麼青禾一看王醫師的眼,就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青禾以前聽人說,心理醫療師都有雙可以讓你放鬆的眼睛,此刻看來,真的是這樣。
每次出事的晚上,你是不是都做夢。王醫師繼續問道。
是的,不過,我真的沒殺人。青禾辯解道。
高警官,如果真的想測驗人是不是他殺的。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找個人讓他畫張像,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王醫師說道。
不可以,會死人的。真的會死的。青禾驚聲叫了起來。
我就不信這個邪,青禾,你給我畫張像吧!高成沉思了片刻,抬聲說道。
我,我,不行。青禾搖了搖頭。
聽高警官的話。王醫師輕輕地看了看他。
青禾愣了愣,然後低下了頭。
宮
你叫什麼名字?管事的大人看了看童安。
無歡。童安面無表情的說道。
會畫畫嗎?大人的眼神有些不屑。
我,為大人畫張像吧!童安忽然笑了。
好啊,也算是對你的考核吧!大人正了正衣襟,坐直了身體。
童安嘴角微微顫了顫,一絲邪惡的笑容浮過心頭。他提筆畫起了眼前的人。雖然是錦紙細筆,可畫像上的死氣卻不減分毫。
恩,不錯。好的,就是你了。管事大人讚許地看著手裡的畫像。
起轎的那一刻,童安撩起了轎簾回望。
管事大人正回身對旁邊的侍從說,去,把畫像給我裱起來。
童安放下了轎簾,輕聲笑了一下。
見了陳妃娘娘,記得要低頭俯面。宮裡的規矩多,不像市井街頭。訓示的太監絮絮叨叨地講著宮裡的規矩。
陳妃娘娘駕到。門外一聲宣號,所有的人慌忙跪到了地上。
幾聲急促的腳步後,一雙鸞鳳鞋停在了童安的前面。
你就是新來的畫師。一個婉轉悅耳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她。童安心頭一震,他猛的抬起了頭。眼前的娘娘,身披鳳袍,面容嬌美。和當日在藍玉閣裡輕聲喚他童大人,已是天壤之別。
大膽,竟敢如此無禮。旁邊的太監大聲訓示道。
陳妃也愣住了,眼前男子的目光似乎是一把無法抗拒的魔力,讓她不忍拒絕。
娘娘,身邊的人輕輕拉了她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陳妃回過神問道。
無歡。童安沉聲說道。
無歡,無歡。陳妃輕輕唸了念,然後轉身離去。
你下次小心點啊,你以為你是誰?敢那樣直視娘娘。陳妃走後,訓示的太監又開始了。童安的心裡卻一片冰涼。繡娘說的沒錯,所有的一切都是個局。自己一開始便被人算計了。陳妃,當朝太師的獨女。一直以來,陳太師和童家都是勢不兩立。怯於童家歷代先皇的庇護,所以陳太師一直都不敢輕舉妄動。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瞭然,可心裡那份愛為何還在。淚眼婆娑,他無法放下心裡對唐蝶的愛,如同繡娘無法放下對他的愛一樣。
有些東西,開始便無法結束。
娘娘來信,讓無歡畫師去錦繡宮作畫。門外有人傳話。
童安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收拾了一下往門外走去。走到門邊,他又折身回來。拿出了包袱裡拿支畫筆。
他的目光裡閃出了攝人的寒光。
經過宮院的路上,童安聽見有太監輕說,選畫師的管事大人在回家的路上,莫名身亡。童安笑了笑,他摸了摸手裡的畫筆,提步往前走去。
推開門,陳妃一個人端坐在銅鏡前,輕輕的描眉塗紅。
看見童安進來,陳妃揮了揮手對旁邊的侍從說,你們下去吧。
門被關上了,童安低了低頭,娘娘,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陳妃回過了身,目光憐惜的看著他,童大人,是你嗎?我是唐蝶。
童安心裡一沉,依然面無表情的說,娘娘認錯人了。在下無歡。
為什麼,為什麼。陳妃悵然嘆了口氣,癱坐在了地上。
相
燈熄了,窗外萬籟俱寂。
青禾看著手裡的畫像,心裡百感交集。高警官就在隔壁,難道自己晚上真的會殺他嗎?不可以的,他無法相信思雅和丁成是自己殺害的。
漸漸的,青禾有些困了,手裡的畫像掉到了地上,風一吹,飛了出去。
時間滴答滴答地走著,房間內靜的發慌。一個人影直直地從**坐了起來,然後輕輕開了門,手裡拿著一把寒光的尖刀。
他輕輕推開了門,然後悄無聲息的走到了床邊。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看不清表情。他舉起手,猛的向**的人扎去。
燈一下亮了。
果然是你。身後傳來了高成的喊聲。
那個人緩緩的轉過了頭,他是青禾。
青禾表情有些古怪的站在燈光下,王醫師跟著走了進來。
你還不承認?高成剛想走過去,卻被王醫師拉住了。
他這是夢遊。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直以來,我都在研究人類夢遊的形成和原因。白天,我聽你們說完案情,我便知道這一定是一起自我意識支配殺人案件。青禾一直以來都因為祖上傳下來的畫筆和傳說顫慄不安,再加上自己家庭的破裂。所以,在心裡堆積成了一種盲目的自我意識。每當他畫一幅畫時,他的自我意識強迫著他去殺人。王醫師分析道。
眼前的青禾卻慢慢地回過了身,然後,往門外走去。
天亮的時候,青禾被走了。鑑於他的情況,青禾被暫時送到了明安精神研究院接受療養。這也是高成唯一能做的。寫結案報告的時候,高成又重新看了看整個案件。
忽然,他的目光愣住了。沉吟片刻,他慌忙拿起了電話。
青禾的案宗裡,高成發現了新的疑點。青禾發現丁成遇害是在凌晨三點十分左右,可羅笑卻說他在凌晨三點看見青禾起來畫畫。試想,短短的十分鐘怎麼可能完成畫畫加殺人。高成有點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麼沒看清楚。
羅笑很坦城的交代了一切。他和青禾一樣,一直受丁成的壓迫和歧視。所以,心裡早就想殺了他。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那天,他在操場上無意中聽到了青禾和小竹的談話。後來,在學校的操場上,他無意中遇到了小竹。兩人聊天,後來便聊到了思雅的身上。無意中,小竹透漏出,思雅其實是被青禾殺害的。
在羅笑的追問下,小竹告訴了她一切。舞會結束那天晚上,她看見青禾親手殺了思雅。雖然,平常小竹和思雅關係很好。可,在她心裡一直嫉妒著思雅。青禾離開的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她卻幫青禾清理了現場。
回到宿舍,恰好青禾和丁成發生了口角。
夜裡,羅笑看見青禾夢遊般起來作畫。想起平常丁成對自己的歧視和壓迫,望著眼前昏昏噩噩地青禾,一個罪惡的念頭突然湧進了他的腦子裡。於是,他悄悄地下床,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殺死了丁成。殺完丁成後,他把水果刀埋到了校園的操場裡。
警察來問的時候,羅笑把早已準備好的供詞說了出去。他想,反正青禾已經殺了思雅,再說夢遊殺人又不用負法律責任。於是,他便冠冕堂皇的把事情推到了青禾身上。
愛
彷彿又回到了一年前,童府的畫室。
童安握筆的手微微顫抖,眼前的女子和一年前風貌更華。一雙婉轉的丹鳳眼,似乎有訴不完的風情。
童安猛的放下了畫筆。
怎麼了?陳妃問道。
娘娘花容月貌,恕臣無法畫出傳神之像。童安低頭說道。
是不是因為你心裡有太多恨,所以畫不出愛。童大人,我知道是你。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一年前,在藍玉閣。我第一次見你,從此便是一眼萬年,思念到今。我每年讓侍官去臨南招請畫師,就是希望找到你啊!陳妃說著,眼淚流了出來。
找到又如何,找不到又如何。我是不是童大人亦又如何。童安閉上了眼睛。
我只想告訴你,童家滅門的真相。我只是陳太師的養女,他養我十八載,只是希望我能進入皇室,成為他權傾朝野的一枚棋子。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天夜裡,童家出事,我一直在找你。後來,我進了皇室,可我心裡眼裡全是你。這些,你知道嗎?陳妃淚如雨下。
我是無歡,無心亦無情。如果,如果你真的想幫童大人,那麼,請讓我為陳太師畫一幅畫像吧!童安沉了一口氣,緩聲說道。
那我呢,那我呢?童家出事後,我不停的派人找你。我殺了童和,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卻連一幅畫都不給我。陳妃問道。
你的畫像一直在我心裡,無需畫出來。童安說完,抬腳走出了錦繡宮。
第二天,童安接到了太師府的邀請,請他為太師作畫。
走進太師府的那一刻,童安回頭望了望南方。他想,此刻繡娘一定在思念著他,期盼著他早日回家。
太師的畫像很傳神,太師很滿意。童安微笑著說,這是一幅遺照。
太師的臉瞬間綠了。
童安被拖了出去。和午時三刻行刑的死囚一併處死。
集市上人很多,童安左邊的面具被摘了下來,露出了猙獰的疤恨。他抬頭看了看監斬席上的陳太師,臉上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刀子落下來的那一刻,童安看見人群中有個人影閃過。是那個請他畫第一張活人像的男人,男人看著他,輕輕的點著頭。
一絲疑慮滑過童安的心頭,他想思考,脖子卻一涼,再無任何思想。
陳太師在回府的路上,突遭刺客。護衛的御林軍追了很遠,刺客卻莫名的不見了。有人說,陳太師的死相和皇庭畫師無歡為他畫的畫像一模一樣。
陳妃三天沒有出門,侍從只聽見裡面偶爾傳來輕聲的抽泣,還有誦經唸佛的聲音。
酒肆的說書先生,開始了新講。名曰,畫蠱。蠱,本為古代養之精靈或之體物,以苗人為首。童家的畫筆便是古人設下的蠱。它能變成畫筆,亦能變成路人。冥冥中,成就了童家的輝煌,也註定了童家的凋零。
故事很快在民間流傳。童家的那支畫筆更是被傳的玄乎。如果有誰拿到那支畫筆,便能操縱生死。
故事,始終只是故事。沒有人相信。聽書的人群中,人們總能發現一個女子,她總是呆呆地望著前方。似乎是在憑弔故人。
局
高成心情很沉重,審訊完羅笑。他去了明安精神研究所。
青禾的情緒很好,和正常人無異。他告訴了青禾一切,那個鬼筆之說終是無稽之談。最後,他希望青禾能好好養病。
返回市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高成從口袋裡拿煙,無意中卻帶出了一張紙。他拿出來一看,竟然是那天在王醫師那裡青禾給他畫的畫像。
高成聳了聳肩,剛想把畫像扔掉。對面猛的迎來一輛卡車,高成急忙剎車,車子卻急速地衝了上去。
那張畫像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他彎腰拾起了畫像,輕輕彈了彈上面的灰塵,微微笑了笑,然後隱匿在漆黑的夜色裡。
聲
童安行刑兩天後,一個男人敲開了義莊的門。他交給繡娘一支畫筆。畫筆上刻著一個童字。繡娘認得,那是童安的畫筆。
男人臨走的時候,她問,你是不是說書先生口裡的畫蠱。
男人微微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男人走了,她的眼淚落了下來,她輕輕的撫了撫鼓起的肚子。默默的走回屋內。
三年後,臨南義莊。有三歲男童作畫,畫像傳神,入木三分。男孩名叫念童,他只作遺像,分文不取。後有人請男孩作畫,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王孫豪紳,都被拒之門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