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沈思言(1/3)
“那時候,幾乎每一個池緋鎮的居民都參與了劫糧的行動,卻發現張豐載的兵馬除了攜帶大量糧草,還有三十枚帶了‘瑞豐將軍府鑄’的銀蓮花錁子,搶掠最厲害的居民瓜分了那些錁子。張豐載在這次搶掠中受了重傷,圍剿邪教的計劃也因補給不足而流產。回到都城,張豐載按律被誅三族。”
穆硯雪眉目一斂,收了手,一把將何念扔在地上。
“我當時帶著念兒逃回孃家,才躲掉一死。”談及往事,黑衣女子淚流滿面,“家裡一百多口盡數被殺,血流成河。可是孃家也受到牽連,就只有我、父親、念兒僥倖活了下來,機緣巧合漂泊到漠北,我們怎能不恨?”
“錢驚鴻知道後,自覺愧對張家,認為只有張念一個人活了下來,輾轉在池緋鎮找了一戶人家收養張念,更名為何念。等何念長大,他又親自寫了薦書,把何念送去落雪峰學藝。但他清楚,張家絕不會就此罷休,他便一直住在池緋鎮,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張家回來復仇,他大可一力承當,免得波及池緋鎮的居民。”
“錢驚鴻是自己願意死的。”沈鬱淡淡笑了一聲,語調鏗鏘,“除了他自己,沒人殺得他。包括他那雙腿,也是為了保全小妹,自願舍給姒月的。我相信,你們綁去的那些人,並不曉得當初煽動的人是誰。錢驚鴻不想留下的痕跡,鮮有人能找得見。他是幕後主使的事,是他自己告訴何唸的。何念拿著銀錁子來送給他,他便清楚了何唸的意思。他假意沒有看見上面的小字,順其自然,只是為了成全何唸的這場報復,同時保全何念,不想讓他被趕出落雪峰。”
“你不必為他洗白,”老者沉聲,“我們不是好人,他也不是。我們本想先去找落日長河門尋仇,可他們的門主解顏行蹤不定,追蹤了好幾個月,都沒有找到她,只得作罷。”
“你們該尋仇的,應當是朝廷。江湖紛爭和朝中黨政,本就是兩個世界,不是他們應該插手的事情。逼落日長河門
走上絕路的人是朝廷,殺了張豐載的人也是朝廷,你們不去找皇帝算賬,卻是欺負錢師兄這麼個老實人。”穆硯雪心裡酸澀,“還有黑市的那些小攤販,你們也心狠手辣地殺了,欺軟怕硬,不配在江湖闖蕩。”
“那些人得了我們的重金去買銀蓮花錁子,卻還想勒索更多錢財,不殺他們殺誰?”
“罷了,”沈鬱搖頭嘆了口氣,對著何念招了招手,“你親自將你母親外公送去磬頂罷。你錢師伯當年念及親人,犯下過錯,今日以死彌補,也算是對得住你了。你所犯尚輕,只消在落雪峰閉門思過幾年便可,莫要步錢驚鴻的後塵。”
這樣的處罰對何念來說可謂是避重就輕,祖孫三代人都怔了怔,半晌不再做聲。
穆硯雪緩緩吐了口氣:“何念,你若是能做到沈先生所說的事,就跟我回落雪峰,重新來過;若是做不到,你便自行去罷,日後莫要再打著落雪峰的名號。”
何念梗在那裡,半晌不說一句話。
沈鬱閒閒介面:“別逼他了。他能自廢武功迷惑你我,還能自刺空穴撇清自己,心性已經壞了。幫襯著自家親人行凶,不分善惡,不辨公私。既然他這般護短,你我直接帶他去磬頂聽判罷,也好過讓他親手送母親外公去磬頂。”
“念兒。”黑衣女子慘淡開口,“沈先生是為你好,你就按沈先生說的做罷。快些謝謝沈先生。”
何念聞言,抖了抖,過了良久,才點下頭,跪在地上朝沈穆二人叩首。
穆硯雪坦然受了,沈鬱卻一轉身避開來。
何念一行離開後,沈鬱和穆硯雪安葬了錢驚鴻。錢小妹哭得梨花帶雨,沈鬱則拿著帕子,耐心地給她拭淚。
三日後,一行人出了池緋鎮。沈鬱獨身住在覃湖,穆硯雪的落雪峰又難免碰見何念,惹錢小妹傷心。二人均不便帶錢小妹回去,決定護送錢小妹去蘇府,交給蘇阮芝,日後也便於尋個好人家,遠離江湖紛爭。
錢小妹在家中收拾,兩人則在鎮口等她。
穆硯雪策馬行近沈鬱
,沈鬱側望他,懶懶笑道:“你是不是想知道什麼?”
“錢師兄臨死時,將小妹託付給你,而非我,必定是因為在他心裡,你遠勝過我。”
沈鬱嘿然笑了笑,只望著前方,不發一言。
穆硯雪有些猶豫,但仍繼續道:“我在錢師兄家裡沒有看見任何人的畫像,估摸是錢師兄不想叫我看見,在我進門前就收了起來。但我卻……看見了一處常年掛畫留下的白色痕跡,掛畫前,有一個香爐,幾柱燒完的香。錢師兄和沈思言親如兄弟,江湖盛傳沈思言五年前墜崖身死,他自然少不得要祭拜……”
沈鬱連連點頭:“是,他祭拜的人應該是沈思言。”
穆硯雪見他不肯承認,繼續逼問:“可你初見錢小妹時,錢小妹說她家中的畫像是你……況且,何唸的外公武功甚高,我打贏他女兒都過了百十回合,你制服他保住錢小妹,兩件事辦得跟我一件事用了差不多的時間。這些年江湖動盪,各門紛爭不斷,武藝荒廢,鮮有這麼出眾的人了。”穆硯雪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近百年裡,唯有一人如斯……”
沈鬱咧開嘴,神色卻慵懶至極:“你是想說,我還有個名字叫沈思言?”
穆硯雪怔了怔,心中微微有一絲動搖,他不是沒有見過沈思言,絕不是沈鬱這副無賴形容。只是現在除此之外,他並未找到更合適的解釋,再加上他對沈思言敬仰有加,一直拒絕相信沈思言墜崖而亡的傳聞,若是沈思言改頭換面,成了沈鬱……也好過墜崖身死。
沈鬱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在黑驢上坐直了身子,輕輕咳了一聲,肅然道:“不錯,那個傳說中能‘崑崙逆雪’的人,就是在下我。也只有我沈思言,才能紅顏知己遍佈天下。”他朗朗大笑起來,**的黑驢似乎受了驚嚇,猛地甩了甩背,狂奔而去。驢上的人險些摔下來,好容易才穩住,卻怎樣喊叫都不能使那倔驢停下四蹄,朝漫天霞光賓士而去。
穆硯雪心中好容易燃起的點點希望訇然崩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