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故人已故(1/3)
楔子
沈鬱和蘇澄銘途徑塢江,中途碰巧要經過紫千秋的紫竹林小築。沈鬱正猶豫要不要去拜會紫千秋,順便找她要幾丸穩固傷情的藥,便在小路上迎面撞見了她。
紫千秋估摸是剛剛採藥回來,手中的籃子放得滿滿的。見到沈鬱和蘇澄銘並肩走馬,走過來驚喜道:“真是好巧,今回是要去哪?這位是……”
忽而一陣微風吹來,紫千秋錯愕地轉過頭尋找什麼,正巧對上了蘇澄銘的一雙眼眸。
蘇澄銘忍著傷痛下馬,微微欠身:“在下蘇阮芝的兄長,蘇澄銘。”
沈鬱見紫千秋仍愕然立在原地,沒有什麼反應,跳下黑驢,懶懶笑道:“千秋,蘇大人尚未娶妻,不妨我給你們做個媒。”
紫千秋彷彿全然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望向蘇澄銘的眼神驟然一變。她師承百蝶軒,年紀輕輕排行靠後,又是個聰明伶俐的,向來備受寵愛,因而鮮少隱藏自己的心思,如今這幅模樣,八成是不太喜歡蘇澄銘。
沈鬱自然曉得紫千秋的脾性,擋在她面前,不讓她再盯著蘇澄銘。又看了眼頭頂緩緩堆疊起來的烏雲,隨手捏了把她的臉頰:“玩笑話罷了。我看天色不好,唯恐將要下雨,再加上蘇大人身體不適,我們先行一步。改日同你再敘。”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紫千秋忽地抓住他的袖子,欲言又止。沈鬱回過身,用詢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蘇澄銘此刻也察覺出異樣,退後一步,朗朗笑道:“既然紫姑娘有話要說,我先行迴避罷。”
紫千秋抓住沈鬱袖子的那隻手緊緊收攏,剛要開口,一支箭忽地射了過來。
此箭並沒有用什麼內力,彷彿只是挑釁一般。箭“噗”地一聲,直直插入泥土,正是九方天川的玄鐵重箭。
那個人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沈鬱抬頭去尋,還未看到放箭人的蹤跡,一滴雨點便落了下來,正巧落入他漆黑的眸子。
沈鬱莫名心生不安,拍了拍紫千秋的手背,抽回袖子:“千秋,此地並不安全,你馬上回去,莫要再出來了。等我北行歸來,立即回來尋你,可好?”
不等紫千秋回答,沈鬱便騎到驢背上,示意蘇澄銘馬上趕路。
紫千秋咬著嘴脣,抬頭去看沈鬱,卻不巧再次對上了蘇澄銘的眸子。
看到蘇澄銘的溫煦一笑,她卻並未報之微笑。
一、故人已故
一間小酒館裡,冷冷清清,只有一張桌子前坐了兩個客人。
一個身穿淺藍色的衫子,弱不禁風,像箇中原過來的讀書人;一個則是一身勁裝,馬鞭隨手扔在桌上,活生生一個慣於習武的漠北大漢。這兩人形貌相差過大,引來門口熙熙攘攘一群好奇圍觀的人。這些人約莫是知道大漢的脾氣,只遠遠圍著,不敢靠近。
瘦弱的讀書人便是沈鬱,他端起杯子,飲了口茶,慢慢悠悠道:“若我非要打聽這馬鞭的來歷呢?”
大漢看了他幾眼,忽然爆發出一聲大笑:“你小子是欠揍吧?”
沈鬱掃了他一眼,肅然道:“我看你和我一樣,身無長處,不如就比掰腕子吧。我若是贏了,你原原本本將馬鞭的來歷告訴我。”
大漢
冷哼一聲:“你不如多想想輸了該怎樣!”
門口圍觀的人心中自然早已決出勝負,都哈哈大笑起來。
沈鬱從腰間解下一塊澄碧的玉佩,眯起眼睛,露出一個狐狸般的微笑:“輸了的話,我將這塊翡翠佩抵給你。”
大漢二話不說,將胳膊肘重重地落在桌面上:“既然你想將這好東西孝敬給本大爺,來!”
沈鬱剛一伸出手,還未放穩,大漢驟然發力,沈鬱的手幾乎一瞬間便被掰過去了一半。
周圍的人紛紛起鬨,大漢臉上一喜,正要繼續發力,沈鬱的手卻像是石化一般,定格在原處,無論他怎麼用力都不曾移動分毫。
視窗有人著急了,催促大漢道:“賈開暢,別放水,別放水。”
喚作賈開暢的大漢一聽,更是急躁,臉上憋得通紅,索性將另外一隻手也壓了上來。
按理說憑他的體格,使出這樣的力氣,沈鬱那細瘦的胳膊都該被掰斷了,可那隻精瘦的手愣是沒有動過。
沈鬱空閒的那隻手伸到一旁,拿起茶杯,團了團,送到嘴邊喝下,笑道:“你這樣作弊,勝之不武。”
話音剛落,賈開暢的兩隻手都被壓到了相反的方向,“啪”的一聲砸在桌面上。
賈開暢臉色發青,看著沈鬱有些發抖。眾人也都以為沈鬱是什麼妖魔,紛紛逃離,唯獨賈開暢的手仍然被沈鬱扣著,無法逃離。
沈鬱慢慢湊近賈開暢:“聽說你是這黃沙鎮的地頭蛇,武藝在黃沙鎮數一數二,無人敢惹?黃沙鎮的事情,你全部一清二楚?”
賈開暢眼睛咕嚕亂轉一氣,抖抖索索道:“那……那個蔣寡婦是你的人?小的錯了,回去馬上就把鋪子給她修繕好。”
沈鬱看了他一眼,笑著鬆開手:“我不是來給什麼人找場子的,更不認得什麼寡婦。我只想問問你的馬鞭從哪裡來?”
“這馬鞭是昨日……撿來的。”
“喔。”
賈開暢見沈鬱應得雲淡風輕,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由得心虛,生怕沈鬱發難,連忙補充道:“是……從一個死人身邊撿來的。”
沈鬱怔了剎那,忽道:“那個死人……什麼形貌?帶我去找他。”
賈開暢連連點頭應下,走到沈鬱前面引路,剛一出門,便被人一腳踹回酒館裡,重重摔在地上。
蘇阮芝三兩步走進來,一眼看見沈鬱被捏紅的手腕:“沈鬱,我聽說有人在酒館裡欺負人,這裡只你二人,欺負人的就是他罷?”
沈鬱默默點了點頭,蘇阮芝衝上來還要再踢,被穆硯雪攔住。
穆硯雪嘆道:“沈鬱,說好在黃沙鎮匯合,怎麼沒在客棧,反倒跑來酒館?害得阮芝好一頓找,險些以為你已經死在九方天川手裡了。”
沈鬱懶懶開口:“黃沙鎮除了一抔黃土,什麼都沒有,未免閒得難受。況且九方天川是個講道理的人,他不會輕易殺人。”
穆硯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裡的確無趣。因為再進五十里,便是落日長河門,再進百里,便是突厥地界了。”
蘇阮芝卻是興致勃勃:“沈鬱,你真的要去落日長河門追查刺客嗎?”
沈鬱眼裡閃過一絲猶疑,並未作答。
他和蘇
澄銘自覃湖回來,抵達長安蘇府,順便拜會了剛剛歸家的蘇阮芝。蘇阮芝怕被蘇澄銘責罵,聽聞沈鬱要去落日長河門追查,當即要和沈鬱同行。蘇澄銘重傷在身,又一路奔波,急需靜養,無力管束蘇阮芝,加之她一再誇耀穆硯雪的武功,保證會帶穆硯雪一道,這才得了出門的機會。
於是蘇阮芝和沈鬱兵分兩路,蘇阮芝去落雪峰找穆硯雪,沈鬱則追查九方天川的蹤跡,追查到黃沙鎮的時候,線索斷了,便用鷂鷹給穆硯雪去了封信,約定今日在黃沙鎮上的客棧匯合。
沈鬱在客棧休息時,恰逢這個莽漢來客棧收保護費,沈鬱原本不想多事,但就在他耀武揚威地舉起馬鞭的時候,改變了主意——這馬鞭上,鑲嵌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西域紅寶石,正是沈思言在落日長河門當副門主的時候,和九方天川脾氣相投,贈予他的禮物。他拿去後,便鑲嵌在了馬鞭上。
三人隨著賈開暢尋到鎮中一戶廢棄的宅子,賈開暢便找了個藉口,逃離開來。
沈鬱摸了摸手中馬鞭上的紅寶石,略略頓了頓,不待他做出決定,蘇阮芝便推開搖搖欲墜的門,走了進去。
門裡一股淡淡的腐敗氣息傳了出來,穆硯雪眉頭微微蹙起,推開了左手的一間小門。
一個白色袍子的人就躺在地上,沈鬱和九方天川前不久還在山中石屋見面,如今自然一眼便認出,那就是九方天川。
沈鬱略略頓了頓,將馬鞭收入懷裡,俯下身去檢視。
九方天川約莫已經死了兩天了。因漠北氣候乾燥,屋裡又十分陰涼,是以他的屍身並沒有嚴重腐敗,一雙眸子微微張開,變得渾濁。
他雖為盲人,這雙眸子卻向來都是清明的。
沈鬱只掃了一眼,未曾多看,便抬手將他的眼睛合上,轉身對穆硯雪道:“你帶阮芝出去等等,我要驗屍。”
穆硯雪點頭,拉開了蘇阮芝。
九方天川身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沈鬱一時間看不出死因,只有緩緩將九方天川身上的衣衫層層褪下,反覆檢視,終於在他丹田處,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淤痕。
沈鬱輕輕按了一下,如遭雷轟,怔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這樣小的傷痕,應該是被什麼細小的東西,遠距離砸中的。而觀其形狀,更像是什麼不規則而又細小的東西飛襲所致。
沈鬱想起蘇澄銘遇襲的時候,自己彈指揮出的那顆小小的石子。
他是用了八成內力,但本意是要救下蘇澄銘,並沒有起殺心。按理說,這顆石子扔出去,原本並不妨事,但……若是當真砸在丹田,的的確確可以致死。
而這處宅子,大門破敗,又在主街附近,若是有什麼外來之人逃避於此,怕是也會選擇此處棲身。九方天川大概是行刺失敗後,並沒有太過注意自己的內傷,匆匆逃回落日長河門。途徑黃沙鎮時,忽感不適,便躲在這處宅子歇息,爾後嚥氣。
沈鬱背後一涼,手心也出了一層虛汗,望著九方天川毫無生氣的臉龐,坐在地上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又為九方天川一件件穿好衣衫。
殺死九方天川的人,就是他自己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