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說過,我的家就在本市市郊。
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回家了。父親給我打來過電話,但我從來就沒有接過。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我恨他,恨他毀掉了一個家。
我在部隊裡的那幾年,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因為那個時候,我不必考慮所謂的家,我有戰友,有每天的訓練和任務,有充實的生活。轉業下來之後,我也曾經迷茫過,也矛盾過該不該回家看看,可最終我沒有回去,我不想看見父親那張醉醺醺的臉龐,我不想看見那張母親去世的床,我不想看見髒汙的地板,掛滿蜘蛛網的門窗。
但這一刻,我不得不回去。
“市郊……市郊,山北路,三十六號,一零二……”我顫抖著,對方凌說道,說著,我自己也站起來,卻忽然腿一軟,一個趔趄跌倒下去。
林沫沫發出一聲驚叫。
我一手撐住地面,另一隻手,撐著旁邊的病床,又再一次站起來。
我要回去,我必須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往事,是我父親拿著一根粗硬的木棒,抽打我,抽打母親,抽打牆壁的樣子。父親滿臉怒容,他喝了酒,而且賭錢又輸了。
我依然記得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母親被父親打得遍體鱗傷,只能衝入茫茫夜色之中。第二天,鄰居在路邊的水溝裡發現了她。
從那天起,直到去世,母親都再也沒能下過床。
我依然記得母親躺在**,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呻吟,父親卻依然在旁邊喝著酒,一邊罵母親拖累他。
我還記得,在部隊裡,當我的身體一天天強壯起來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居然是,有一天,我能帶著這強壯的體魄回到那個家,拿起牆邊那根放了十幾年的粗木棍,狠狠的把父親揍一頓。我想
,那個時候的父親,一定不敢反抗了,也沒有力氣反抗了。
我想了很多,我的心情很亂,直到,我回到家,看到一具冰冷的屍體。
死者陳宗福,我的父親,被一刀割喉而死,凶手做的乾脆利落,現場沒有搏鬥痕跡,加之物品雜亂堆放,現場幾乎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
那一瞬間,我只感覺眼前一黑,彷彿天要塌了一般。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會有這種感覺,明明我這樣恨他,而他現在已經死了,我卻感到無比的絕望和無助。
現場我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自顧自的坐在門外,一動不動的看著天空,我的心裡很亂。
林沫沫沒有跟來,方凌讓人把他暫時帶回了刑偵支隊,我在外頭坐了一會兒之後,方凌就對我說,讓我還是回去休息一會兒,但是,這幾天他都會派人暗中保護我們。換言之,這幾天我們都被暗中監視著。
這大概是最好的辦法。
我沒有反對。
電話那頭的那個傢伙,現在還拿著趙六白的手機,隨時對我身邊的人下手。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在場有幾個民警,一直想要跟我搭話,大概是擔心我受到的精神刺激太大,會出問題。但我都是笑一笑,擺了擺手。我感覺自己很累,身體就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腦海裡全是我父親被殺死時候的樣子。可沒一會兒,又會閃現出母親慘死時的樣子,還有那時候,父親冷漠的眼神。
這到底算什麼?
回到支隊大廳裡,林沫沫迎上來,看著我,眼眶直接就紅了。我知道我那時候一定特別頹廢狼狽,而她似乎比我還難過。我有些心酸,看不下去,轉身就往旁邊走,想到休息室裡坐一會兒,不讓林沫沫看見我哭。
林沫沫過來想要抱我,我輕輕推開她,飛快的進入了休息室,
剛一進去,我的眼淚就再也止不住,決堤而出。在部隊的時候,班長一直跟我們說:掉皮掉肉不掉隊,流血流汗不流淚。但現在,我忍不住了。我儘量壓低聲音,甚至一點兒聲音都不發出來,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在哭。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
我飛快的拿出手機,果然,又是他,螢幕上赫然又顯示著趙六白三個字。我咬著牙,接通電話,啞著嗓子,說道:“你還想怎麼樣,告訴我,你,還想怎麼樣!”
那邊忽然發出一陣嘲諷般的“嘖嘖”聲,接著,淡淡的說道:“怎麼,你哭了?你居然哭了?那樣的父親,那樣的家庭,你甚至根本就不想回去,他的死對你來說,打擊居然會這麼大?呵呵,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樹欲靜而風不止,下一句,是什麼來著,嗯?”
他故意不說,我知道,是為了擊潰我的心理支柱。
但儘管知道這一點,我依然感到心口陣陣劇痛,我咬著牙,說道:“你到底是誰,你到底要幹什麼?!我父親,他和這件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什麼要害他,為什麼!”我吼叫起來,外頭,有幹警衝了進來,看見我在打電話後,立刻把我拽出休息室,我知道他們想要聽內容,但這個時候的我,昏昏沉沉的,只是一個勁兒的問著那邊他是誰,根本就忘記了開擴音。
這個人,對我很瞭解,對我的家庭背景也瞭如指掌,他為什麼要針對我,為什麼要針對我的家人?
那邊的人,似乎依舊十分得意,說道:“嘖嘖,別太激動了,我是誰對你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二不過三,咱們還有第三個遊戲呢。”
“你……”
“可別說你不玩了,你贏了一局,我贏了一局,還有一局,正好定勝負。”對方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