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夜行
自己,現在還活著。
一切都很真實,沒錯,無論怎麼看來,自己都還活著。
可是,人是如何知道自己還活著的呢?
我們能聽、能看、能聞、能觸控——正是這一切感官,使得自己意識到自己還活著,並沒有死。
然而——
那個傢伙曾經以前提條件的錯誤推翻了一個人的推理。
不錯,假如前提條件是錯誤的,那麼無論結果經歷多麼完美的演繹,最後的結論都將是虛假而可笑的。
沒錯,為什麼自己有感官,能感覺得到周圍的一切,自己就是活著的?
為什麼死了的人就不能感受這個世界?人們一廂情願地這麼認為,但他們又沒有死過,怎麼可能知道死了的人有什麼樣的感覺呢?說不定,死了的人照樣能感受到這個世界,世界在死去的人的眼中和在活著的人的眼中可能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人們不知道罷了。
啊,事實就是這樣吧。
所以,自己現在真的還活著嗎?說不定已經死了,早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
假如事情真的是這樣,那麼現在的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呢?幽靈嗎?難怪呢,從小到大居然倒黴地遇到過這麼多的危險,好幾次差點被人殺掉,都被救了,果然,並不是自己運氣好,而是自己已經不會再被殺死了吧——
真的是這樣嗎?
總之自己是被拋棄的人,是幽靈也好,殭屍也好,都無所謂的吧。
爸爸媽媽都很忙。
做父母的人只知道說自己很忙,只是因為想給孩子最好的未來,所以才沒有時間陪自己——說什麼傻話啊,那種未來,才不稀罕呢。
爸爸媽媽總是忙。
真正陪在身邊的只有那個人——
儘管那時還小,儘管已經過去了十二年,但是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人。既像是爸爸,又想是爺爺,總之,只有那個人給了自己家一樣的溫暖。
然而,那個人卻死了。
永遠不會再醒來。
死了,就在自己的面前,離自己只有幾十公分的距離。
那之後,曾經長時間處於精神混亂的狀態,意識不到自己還活著,或是已經死了。
做出了證言,但是卻沒有人相信。
努力遺忘掉悲傷的過去,將一切深深埋葬在記憶的深處,宛若在泥土裡埋下一枚時間膠囊,等待未來的某一天會被人開啟——當然,也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開啟它。
然而,這一切都如此突然地到來了。
那一天,那樣的場景,那個人,那副嘴臉。
心臟差一點停止了跳動。
突然間想起了一切,僅僅一秒鐘的時間,過去的記憶卻像是噴泉一樣在那一刻激烈地迸發出來,完全無法抑制。
再一次的失望,再一次的逃脫了早該宣判的罪責。
跟那傢伙在一起的時候,似乎也很快樂,然而自己還真是傻。結果再次被拋棄了,每個人的心中都只有自己。就連那個人也是——
所以,要靠自己的力量揭開真相,只能靠自己。
“司機師傅,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可能吧,看樣子,好像是警察呢。小吃街那種地方……但願不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案件,哎呀哎呀。現在還真是不太平,聽說前一陣……”
“哦。”
“說真的,你一個人,這麼晚了,到南沙坪那種地方去做什麼呀?”
“嗯,要去散步。”
“哎?”
“別擔心,不會做什麼危險的事情。”
“哦。”
其實,是要去找劉伯伯。
要去找他,或許到了那裡,就能找到他,或許到了那裡,就能回想起一切的一切,或許到了那裡,就可以跟他對話。
劉伯伯,好久不見了。
可是,為什麼沒有人相信呢?那明明是真相,卻沒有人相信。一定是因為那是一個只有四歲的受到嚴重驚嚇的小孩子的證詞,所以才沒有人當回事吧。如果劉伯伯能作證就好了,為什麼劉伯伯不能呢?
直到今天也沒有人相信。
一個四歲的小女孩的證言和一個十六歲的高中女生的證言同樣不足以令人信服,只因這二者是同一個人。全世界都拋棄了她,那麼她還能指望誰?
什麼證據,什麼不在場證明,一切都是編造出來的謊言,為什麼人們寧願相信謊言也不願意相信真相?真是虛偽,真是可笑。
當時的司機師傅,也是很好的人,是叫陳伯伯呢。
全都死了,只有自己還活著。
本來說好那一天一切都會結束的。
本來說好一起去遊樂園,不光劉伯伯回去,爸爸媽媽也會去,陳伯伯也說要一起去,還說要帶上兩位大姐姐。
那一天再也沒有到來,從來沒有。
一切從那個圈套開始。
劉伯伯的對講機響了。
南沙坪。
陳伯伯的臉。
“趴到座位下面,無論如何不要出聲。”
一瞬間,那個邪惡的猶如魔鬼一樣的傢伙。
只有一秒,卻足以銘記一生。
除了他,不會是別的什麼人,我什麼都知道。
醜惡的嘴臉,刺耳的槍聲,玻璃的碎片,車體的震動,鮮紅的血液——警笛聲,剎車聲。
“別怕,你安全了——”一個聲音說。
身體安全了,但內心卻受到永恆的煎熬。
即使付出再多的代價也一定要成功,失敗是不允許的。如果失敗,就死掉吧,反正自己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死過一次了,沒什麼好怕的。
纖細而蒼白的手伸進了身邊的手提包,那裡面有全套裝置——萬能鑰匙、瑞士軍刀、辣椒水噴霧劑、有掛鉤的長繩、迷你手電筒、相機、錄音筆……還有一把塑膠子彈模擬手槍。
一定要了結這一切,就在今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