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異邦少女的公寓（一）
我甚至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那間公寓的了。
我只記得，我在那間公寓中所受到的巨大沖擊，使得我整個人都幾乎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混亂之中。過去與現在，虛幻與真實，在我的腦中攪成一團。但是，即便如此，我很驚奇為什麼我還能清晰地記得葉昭交給我的任務——找到他姨父趙田的行蹤。沒錯，這個任務我已經，可以說幾乎完美地達成了。然而也正因為如此，我必須馬上把這個訊息告訴葉昭才行，但——
我在這一刻深切體會到了沒有手機是多麼的不方便，尤其是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我必須滿大街尋找電話亭！
就在我心急火燎地，沒頭沒腦地為了尋找電話亭而在大街上到處亂跑的時候，我終於在一個水坑上腳一軟，摔了一跤。
人，或許就是這樣一種生物，假如有什麼目標支撐的時候，就可以超越自己平時的身體極限，長時間保持高強度運動還能堅持下去。可是，一旦摔倒，就會從內心深處湧上一股自暴自棄的厭惡感，從而在一時間因為絕望而失去繼續努力的動力。或許是因為缺氧吧，我感到頭暈目眩，呼吸困難，彷彿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連個電話亭都找不到——
在大街上跑也能摔倒——
枉費葉昭那麼信任我——
就在我趴在地上自怨自艾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影子在我的面前停了下來。
“這不是嘉銘嗎？怎麼這幅樣子？”
說著，影子還朝我伸出手來，於是我下意識地抓住了那隻伸過來的，柔軟而纖細的手。
“咦？”一下子緩過神的我抬起頭，發現在面前俯下身，用關切的目光望著我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的美少女班長，程秋水。
“是你？”我驚奇地叫道，全然忘卻了身上的疲憊。
“是我呀，你怎麼在這？”
“這……說來話長啊。”
“是嗎？不管怎麼說，你先站起來吧，不要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呀。”
聞言，我趕忙紅著臉放開了她的手，自己站了起來，並拍打著沾上塵土的衣服。
“別的暫且不論，你這麼急，跑什麼呢？”見我站了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就問道。
“我……我在找電話亭。”我如實回答。
“電話亭？”她睜大了眼睛，“為什麼？”
“我要打個電話……給葉昭……”
“那你可犯了個打錯呢，因為這一帶根本就沒有電話亭。”
“為什麼……”
“來，”看到我手足無措的樣子，她伸出手來抓住了我的手腕，“到我家來吧。”
“哎？”聽到這句話我嚇了一大跳，“你家？在這裡？”
聽到我這句話，秋水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嘉銘，怎麼你已經為了查案而忙昏了頭嗎？你往左邊看看。”
我不明所以地扭頭望向自己的左手邊，發現那裡正是一家風格古樸的茶樓，高聳的正門上方的牌面上寫著三個大字——聽雨軒。
“聽雨軒……哎……”我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不錯，這裡正是四月底的那個雨天，我和秋水在一起喝過茶的地方。
“所以，我家就在附近呀。找不到電話的話，就來我家吧。”
“這……你沒有帶手機嗎？如果……”我還在急著詢問替代方案。
“沒有呀，我沒有手機。”秋水斬釘截鐵地駁回了我的建議。
秋水這個來自美國的學生會沒有手機，這還真是讓我感到十分意外。不過說實話，我確實沒有親眼見過她使用手機。還是說，她其實是有手機的，但是不想借給我？但是，要說起來比起借用手機，直接到家裡借用電話明明……
“可是，都這麼晚了，應該會不太方便吧？”我問道。
“嗯，”秋水搖了搖頭，“不會有什麼不方便啊，而且剛好我媽媽今晚不在家。”
“哎？……”媽媽不在家反而更方便嗎？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快走吧，你不是急著打電話麼？”說完，我就被她半拖著走了起來。
說起來，上一次在這裡，她也有邀請我上去坐坐，我本以為她只是隨便說說或者開我的玩笑罷了，沒想到這一次，我真的要到她家去了。
上次送她到樓下的時候，我就已經見識過了，她所住的地方也是一片高檔住宅小區，不過房子的設計是普通的高度，和之前“雙子大樓”的摩天樓設計相去甚遠，而她也住在四樓，看來，她真的不喜歡高層建築吧。
然而，就在她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請進。”秋水開啟門，朝我做出了一個“請進”的手勢之後，便停在了原地，用一種疑惑的目光注視著我。“你怎麼了？”
而此刻，我的目光完全無法從一個東西上移開了，那個東西，就是她手上拿著的那串鑰匙，上面有一個做工略顯粗糙的紫茉莉造型的塑膠鑰匙鏈。
“怎麼了？”她問，“這個有什麼問題嗎？”說著，她還把拿著鑰匙鏈的手舉了起來，“狠可愛吧？”
“不……沒什麼……”我強壓住內心的驚訝，將目光從那上面移開了，但是我的內心已經在抑制不住地狂跳了，程秋水這個女生，究竟……
“請進。”她又說了一遍。
“謝謝。”我冷淡地迴應了一聲，邁步走進了這個神祕女生的家。
“要不要喝茶？”她問。
“不用了，已經很晚了……”
“咖啡呢？”
“……”我開始對她做出來的好意感到厭煩，“請借我電話。”
“好的。”她淺淺一笑，將我帶到了客廳的一角。
我看了看她，而她只是微笑著站在一邊看著我。
“有什麼不想被我聽到的事情嗎？”
“有點。”我誠實地回答。
“那好吧，打完電話叫我。”說完，她轉身走進了應該是臥室的房間，並咔地一聲關上了門。
毫無疑問，即使這樣做，我也無法保證我打電話所說的話會不會被她聽到。她會偷聽嗎？我不禁覺得她真的會這樣做。但是即使她不刻意偷聽，就真的聽不到嗎？想到這裡，我真的已經開始討厭自己了，明明接受了別人的好意才能在這裡及時將重要的情報告訴葉昭，可我卻在這裡懷疑人家——不，沒有辦法不去懷疑。因為那個鑰匙鏈，是——
沒錯，我又輕易相信了她，而這不過是我這輩子做過的錯誤決定中的一個罷了。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還是無法將關於葉昭的情報告訴她。因為，我的內心深處，正本能地感覺到，這一定會讓葉昭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