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異邦少女的公寓（二）
電話接通了。
“嘉銘嗎？你怎麼在她家？”這便是他接起電話後的第一句話。
“哎？”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就當場愣住了，他怎麼會知道這是秋水家的電話？
“啊，難道我說錯了？”
“沒……我……我沒有……”
“哦……”他似乎思考了一兩秒鐘，“我明白了。嘉銘，聽我說，不需要在這個事情上做多餘的解釋。我們快點進入正題吧。”
“正題……”
“嗯，我姨父，在那裡嗎？”他的口氣瞬間變得堅定。
“我進去的時候裡面沒人。”
“那麼，他去過了？”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個人最近曾經在那個房子裡住過。”
“應該就是他了，有什麼關於他去向的線索。”
“我不知道，但是他把那間公寓中的一間屋子佈置的就像警方查案的指揮總部一樣，到處貼著照片、地圖，還在白板上用簽字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我看不懂的分析，有圖啊、表啊，時間地點人名什麼的。”
“好我懂了，那麼有什麼明顯的結論嗎？另外，嘉銘你不需要在每次回答我問題的時候都先說上一句‘我不知道’。”
“我……我覺得他這幾天一直在調查孫鎮平和賀天成，連同和他們認識的關係人也都一併調查過了，還有他似乎跟蹤過孫鎮平和任致遠。”
“好的，好的，這些和我想的一樣。那麼賀天成呢？”我察覺到，他似乎最關心賀天成。
“因為看上去賀天成這些天基本上都沒有離開雙子大樓，所以沒有跟蹤過他，但是他似乎有去那裡的計劃。”
“嘉銘，賀天成危險了。果然下一個目標就是他。”
“難道說……”
“對了，”葉昭的口氣突然變了，“什麼時候？”
“好像是今晚。”說完，我不禁嚥了一下口水。同時，我用餘光瞥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已經是過了十一點一刻，這個夜晚，已經快要結束了。
果然，葉昭的姨父就是凶手，他連續盯上了孫鎮平、任致遠和賀天成……可是為什麼，難道正是因為……
“嘉銘，你是對的，”沉默片刻，葉昭說道，“我應該早點調查這件案子的。”我聽到葉昭在電話那頭髮出了有些懊惱的聲音，“如果我不那麼頑固地相信我姨父的話，而是早一點介入進來的話，事情或許不會發展到這麼糟糕的地步！啊，是的，促使你讓我下定決定的班長同學，你也替我感謝她一下好了。”
“啊，那個……”
“還有什麼事嗎？”
“我在另一個房間裡發現了……一個黑色的鋁製公文包。”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後葉昭突然笑了一聲。
“好了，好了，那裡面有什麼東西，你就不要告訴我了。”
“哎？呃……確實呢。不過……”
“等到這個事件真正落下帷幕之後，我們應該會有大把時間來促膝長談的。”
“不知道事件的帷幕什麼時候……”
“我正在車上，”突然，他的語調變得意外的無力，我幾乎從來沒有聽到過葉昭用這種口氣說話，“嘉銘，我恐怕事情會有點來不及了……”
“來不及？”我心頭一緊，“那是說……”
“恐怕事件馬上就要落幕了。”
“葉昭，會發生什麼？”我焦急地抱著話筒吼道。
“劉警官打來電話，我先掛了。”
之後，電話那頭只傳來一陣忙音。
我無力地站在原地。為什麼葉昭能用那種不緊不慢的口味說出那麼令人擔心的話呢？為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會透著那麼一絲絕望？一時之間，我感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對。
他說的落幕究竟指的是什麼？到底會發生什麼？我覺得自己似乎應該馬上趕到他身邊去才行。可是，從秋水家到雙子大樓恐怕要半個多小時吧。如果說葉昭都來不及，那麼我恐怕更加來不及。況且，就算我趕上了，什麼都做不到的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現在的葉昭，真的需要我去他身邊嗎？
我所能做的，只是代替葉昭檢查了一下他姨父的那個臨時據點罷了。本身如果不是被那個承諾所束縛，他恐怕早就自己來了吧？那樣也就根本輪不到我。而信誓旦旦地接受了這個任務的我，卻又在調查過程中多次不知所措，甚至為了找電話亭在大街上沒頭沒腦地亂跑。秋水提出幫忙之後又一個人在那裡搖擺不定，就這樣浪費了不知多少時間。
都是我的錯——
沒錯，一定是這樣。
正是因為我沒有快點把事情調查清楚然後在第一時間告訴葉昭，才會讓葉昭說出那樣的話。
都是我的錯，所以才來不及了。
都是我——
所以，葉昭最後什麼都沒說，就掛了電話。
都是我——
一股對自己的怒氣湧上心頭。我真是一個沒用的傢伙！
“都是我！”我不禁喊出聲來，隨後，彷彿全身的力氣都用光了一樣，我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這時，我感到一隻手在輕輕撫摸我的頭頂。我吃驚地抬起頭，發現秋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
“出了什麼事？”她的樣子有些擔心，“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我問。
“你剛才大喊了一聲，我想著出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是真的在關心我吧，而我卻在懷疑她，我真是太差勁了。但是，此時此刻，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都是我的錯。”我又說了一遍。
“不是你的錯。”她輕柔地說。
“你怎麼知道不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磨磨蹭蹭……”
“你已經盡力了，原本你就不該被牽扯到這些事情裡來的，能做到這一步。”
“‘這些事情’？”
“和葉昭一起玩偵探遊戲。”
“這不是遊戲。”
“現在這個事件或許不是，但是很多都是。我早就說過，你不該被捲進這些事情之中的。”
“這些事情發生了，難道就可以坐視不管嗎？”
“故事屬於有故事的人，傷痛屬於有傷痛的人，這就可以了。自己的問題應當由自己來解決。這些事情都跟你沒有關係，你只是被你的好奇心和同情心趨勢，才進入了別人的故事，感受了別人的傷痛。但是醒醒吧，這一切都跟你沒有關係。你只不過是太過善良了而已。儘早脫身吧，回到你該有的生活中去，就像吳星宇那樣，做葉昭的朋友，而不是他的幫手。”
“我做不到。”
“我警告過你，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失去一切的。”
“為什麼？你到底知道什麼？”我的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陣厭惡，“為什麼你總能用一種好像什麼都知道的口吻說話？”
“葉昭也是如此。”
“但是他總會告訴我為什麼，但是你不會。”
一陣沉默。
“想知道？”
“啊……”
“只是因為我經歷了太多。”
“在美國？”
“在美國。”
“跟……你失蹤的父親有關係嗎？”我斗膽問道。
“啊……”她猶豫了片刻，“確實。”
“你父親就是程老師吧？”
“……”
“你的網名是茉茗吧？”
“……”
“你來中國就是要調查程老師的事情吧？”
“……”
“我剛入學時，華榮中學發生了一起案件，”突然之間，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那天晚上，你以‘茉茗’的網名在和英才聊天，從他口中得知那天晚上華榮中學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隨後，你又跟你的父親程老師失去了聯絡，所以你認為他的失蹤可能和華榮中學那天晚上的事情有關。所以你才和你母親一起跑到中國來調查。之所以被安插到我們班，還競選班長，就是為了能夠更好地調查而不受到懷疑。接近我和葉昭是因為我們是那件案子的當事人，所以想從我們口中問出資訊。可是你沒想到，我們所有人都對那件事情守口如瓶。但是這時候你想到，如果你加入了我們偵探社，就可以閱讀我寫的手稿了。所以你才改變了態度，利用金璐的那個事件加入了。可是你又沒想到，我給你看了所有的手稿，但這些手稿中都沒有關於你唯一關心的案件的記載。”
秋水站在我的面前，面無表情地一言不發。
“你說話呀，我說的哪裡不對，快點反駁我呀！”說實話，我真的希望她反駁我，然後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我毫無根據的臆測，但是她沒有。
“難道不是很奇怪嗎？假如我說的都是真的的話。”我盯著她的眼睛，“你明明是程老師的女兒，卻對他的死毫不知情？警方居然會不告訴你真相，而你居然需要費勁心思使用種種手段從我們這裡尋找突破口。怎麼樣呢？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我們去軍訓的時候，有人偷偷溜進我們的寢室，偷看了我的案件記錄！那個人，也跟你有關係吧？”
她依舊沒有說話。
“我真是受夠了，”我洩氣地說，“我一直都希望相信你，而你所做的事情卻無法讓我不得不越來越懷疑你。告訴我，你究竟想要怎樣？”
“嘉銘，我並沒有惡意。”她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是這樣嗎？”
我失望地搖了搖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裡？”
“明知故問吧，我要去葉昭那裡。”
“在雙子大樓？嘉銘你還是不要去比較好，那裡現在或許很危險。”秋水的眼神此時變得微妙。
“你怎麼知道那裡很危險？”我固執地反問。
“總之就是很危險，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如果是那樣我更要去，因為葉昭在那裡！”我叫道。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葉昭去那裡。”
“我要去找他。”
“嘉銘，你最好不要繼續……”
“如果你沒有別的話要說，我就先走了，謝謝你借我電話。”我冷冷地打斷了她。
她愣了一下，張開的嘴巴也慢慢地重新閉上，之前那股想要阻止我的熱情似乎在一瞬間消散了。同時消散的，似乎還有她眼中的別的什麼。似乎沒有更多話想說了，她輕輕朝我擺了擺手。
“Bye。”最後，她只輕輕吐出這個告別的單詞。
“再見。”我說，並頭也沒回地走出了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