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災難
鬼妖陰森森注視著我,十根枯朽的手指糾纏在一起結成一個什麼印,尖叫著念動咒語。只聽見大廳內一聲雷響鋪在地上的大理石盡數化成粉,我的腳下出現了一張包羅永珍、變幻無窮的乾坤錶裡圖。
這張圖是混沌初開時天地相侵生出的一件異寶,有四象變化無窮之妙歷來都是道門的法寶,不知怎麼就落到了鬼妖的手裡,我的腦中不自覺出現這樣的記憶,心中斷定一定是關二爺在自己身體內的原因。我中了圈套像泥塑木雕一般呆立在原地,過去數千年的經歷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隨鬼妖的喜好而轉變,令他喜怒無常不能自拔。
鬼妖把身體一扭,射出指尾尖上的一根刺,眼看就要打中我的雙眼。危急關頭之下,我後背的關公刺青圖突然灼熱了起來,燙得我從迷幻中驚醒。身體突然充滿力量,當我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感受到關二爺的第一形態,覺得自己就是關羽,關羽就是關文武般的存在感。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我感覺到關二爺的形態意識已經跟自己合而為一,令我的心靈無比堅定,足以掙脫乾坤錶裡圖的控制。
但是鬼妖好像擦覺到了我的變化,知道我在乾坤錶裡圖中拼命尋找著出路,他不知道憑自己的法力還能把我困多久。估計鬼妖漸漸覺得乾坤錶裡圖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正在努力掙脫他的控制,他像是一個小孩子在舞動出自己力量的大鐵錘,呵呵,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鐵錘會傷著自己,但他已經沒有可能停下來了!
“轟”的一聲巨響,我困在乾坤錶裡圖中的動了全部力量,青龍盤旋烈焰飛騰,乾坤錶裡圖突然化作一道金光緩緩消失在半空中。我猛地撲向鬼妖二人混戰成一團。酣鬥中鬼妖突然一聲慘叫,借土遁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我站在千瘡百孔的大廳裡,手裡還捏著一條血淋淋的斷臂。
籠罩在大廈中的妖氣越來越盛,無數冤魂的哀號聲在我耳邊迴盪,鼠疫已經接近尾聲了,必須立刻阻止施法者!我等不及電梯慢悠悠地降下來,沿著樓梯飛快地跑到大廈頂層,在豪華的旋轉西餐廳看到了彷彿存在時代許久的妖獸,一隻碩大無比的巨鼠。它的面前漂浮著一隻式樣古樸的煉妖壺,非金非木放射出五色毫光。
那頭巨鼠口吐人言說:“終於還是有人來到這裡了,不過你已經來不及阻止我了,整個冥府裡的妖魔將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解放出來,代替人類走向自由和強盛!這是命運,誰都無法改變的命運。在這場劫難中僥倖存活下來的人類,他們將被放養在保護區裡作為一個稀有的種族保留下來,我們會觀察他們覓食、**、生殖,就像人類觀察其它生物一樣。來吧,關文武,我一向很欣賞你是個敢逆天行事的人,現在加入我們還來得及!”
我恍若不聞,那巨鼠似乎在竭力剋制住內心深處的敬畏,一步步走近煉妖壺,他顫抖著伸出利爪向煉妖壺小心翼翼地摸去,那張醜陋的鼠臉上露出一絲憐憫的表情。我的手消失在五色毫光裡,卻觸控不到任何東西,煉妖壺彷彿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卻又彷彿遠在天邊在另一個未知的時空裡!
“不對!”我的心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這鼠疫是無法停止的,那牛妖和豹妖為什麼要親自殺害我?鬼妖又為什麼要動用乾坤錶裡圖阻止我?這是幛眼術,它們在拖延時間煉妖壺,一定還在這裡,只要破壞它也許就能夠阻止一切!”
我運足目力,仔細搜尋眼眸中出絲絲紅光,終於現一道道人類的魂魄爭先恐後地鑽進巨鼠的身體裡,原來真正的煉妖壺就藏在那裡,我看到的全是幻象!
我一聲咆哮飛身向巨鼠撲去,喚出青龍偃月刀狠狠地插進他的胸膛猛力往外一撕,不過這一切都是徒勞,巨鼠一聲長笑身體轉眼間化作一道光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中只留下他嘲諷的聲音:“一切都結束了,關文武,如果你早到半步也許還有希望,現在已經太遲了,你阻止不了這個世界,終將是我們的!”
就在青光消失的地方,我看到了真正的煉妖壺,流光溢彩變幻莫測,那是普天之下一切妖魔鬼怪力量的源泉。在煉妖壺的召喚下,無數人類的魂魄彙集到大廈頂層的旋轉西餐廳裡,他們恐懼、怨恨、哀號卻身不由己,只能爭先恐後地投入壺中成為妖鬼的祭品。
煉妖壺已經吸入了足夠多的魂魄,通體變得澄澈透明五彩光華,飛快地流轉突然從壺口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穿透了西餐廳的玻璃頂,利劍一般插入重重雲層之中。天空中頓時烏雲滾滾鋪天蓋地,整個城市毫無徵兆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就像世界末日突然降臨一樣,所有一息尚存的人類無不感到一種由衷的恐懼。
那是生命對自然之力的恐懼!
已經無法挽回了,我只能呆呆地看著煉妖壺裂成五彩斑斕的碎片化作一道道耀眼的白光向四面八方飛射而去,同時釋放出驚天動地的力量。我心裡充滿了本能的敬畏,即使是桀傲不馴的關二爺也同樣無法改變命運。我一步步往後退去,灼熱感的特徵迅消失,恢復成原來自己的人類身體。在我的眼眶中滲出了黃豆大的一滴淚水,人類啊,我們真的已經走到末路了嗎?
一滴兩滴三滴……轉眼間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彙集成一條條奔流的瀑布,嘩啦啦地打在旋轉西餐廳的玻璃頂上,把我的最後一絲幻想擊得粉碎。我感到嘴裡苦澀無比,長長嘆了口氣,走到那面熟悉的大玻璃窗前向外望去。
開學後我曾經在這裡和四眼秦晴他們一起地凝視著圓圓的月亮,窗外一片漆黑,一盞盞寂寥的燈光在暴雨中隱約可見,它們又能夠支撐多久呢?
繼續逗留在大廈中已經毫無意義了,我決定離開。
大廈裡到處都是無人收殮的屍體,有的是死於鼠疫,有的是鬼妖和巨鼠吃剩下的殘骸。不過即使是法力高強的大妖怪,他們也沒辦法消化滌綸腈綸之類的人造纖維。我隨手挑了一套完整的衣服胡套在身上,轉身離開了這間曾經盛極一時的旋轉西餐廳,往日的輝煌不可能再重現。
我乘電梯來到大廈底層的大廳裡,望著玻璃窗外瓢潑大雨,心頭一片茫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最初的七十二小時過去後,天空開始轉亮但暴雨還在繼續。水位已經過了警戒線,防護堤承受不住越來越大的水壓,在下午1點半徹底崩塌。洪水肆虐地湧入,沖毀了人類文明營造的一切,只有大廈等寥寥幾座高樓還露在水面上。
我抱著一張破舊的桌子在洪水中載沉載浮,我討厭水,但是除了在水中隨波逐流又能到哪裡去呢?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的腳踢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隨即有一雙冰涼的手臂死死抱住我的大腿,我心裡不由打了個冷顫,會不會是溺死的女鬼呢?
我把手伸進水裡摸索著抓住一條纖細的手臂,用力往上一拉,果然是個奄奄一息的女子,渾身浸得溼透,嘴裡汩汩泛著泥水,披頭散臉色白得嚇人。我把她仰天放在桌上試試她的鼻息,好像還有點微弱的呼吸。
於是我低唸了一句咒語,全身和手掌立刻變得火熱,緊緊貼在她肚子上用力一壓一掀,那女子嘴裡噴出一道水柱,有氣無力地咳嗽著,整個人也隨之慢慢清醒過來。
“爸爸媽媽!”她痛苦地喊了一聲,費勁地睜開眼睛嗚嗚哭了起來。
我被她哭得心煩意亂,板起面孔說:“哭什麼,再哭就把你扔到水裡去!”
那女子嚇了一大跳,急忙收住聲音抱住桌子,扭頭看了我一眼吃驚地說:“你……你是關文武?”我覺得有些奇怪,再仔細打量了她一遍,這才認了出來,原來我救起的女子就是當初秦晴曾經的同學侯嘉伊,若不是滿臉汙垢泥巴,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侯嘉伊氣不打一處來,流著眼淚罵我:“同學一場,這麼凶幹什麼?爸爸媽媽都死了,只剩下我孤單單的一個人,嗚……”她說著說著,又是一陣噁心連黃膽水都嘔了出來。
我被她幾句話觸動心事,覺得也有些傷神,有意岔開話題問:“你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的?看到秦晴了嗎?”侯嘉伊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述說了自己的經歷。
原來早在之前,侯嘉伊的父母就染上了烈性鼠疫,成為運進火葬場的第一批屍體,侯嘉伊倒是倖免於難,躲在守寡的姑媽家苦捱日子。誰知禍不單行,鼠疫才有些過去的徵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又引了洪水氾濫,把她姑媽家衝得一乾二淨,侯嘉伊躲在一隻塑膠浴盆裡僥倖逃脫了性命。
侯嘉伊順著洪水到處亂撞飄了整整三天,靠拾浮在水面上的罐頭糕餅之類充飢。到後來風大雨大又冷又餓,她實在支撐不住了被一個浪頭掀翻灌了一肚子水,原本以為必死無疑,幸好遇上了我和那張救命的桌子才算拾回了一條性命。
侯嘉伊說幾句,哭一陣洩了一通人倒是輕鬆了許多,侯嘉伊定了定神問道:“那你怎麼會在這裡?秦晴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嗎?”
我淡淡地說:“跟你一樣,所有人都不在了,什麼都被洪水沖走了,什麼都沒剩下。”
侯嘉伊見我臉上沒有什麼悲傷的神情,好奇地問:“你好像不怎麼傷心?”
我望了她一眼回答說:“人從出生的一刻起就在一步步地走向墳墓,我們也會死的,只不過遲一點早一點罷了,這麼大的水沒有吃的東西,很快我們就能見到他們了,沒什麼可傷心的!”
侯嘉伊說想起了姑媽生前總愛念叨的一句老話“哀莫大於心死”,她急忙搖搖頭說:“我不想死!我還要活下去!”
我反問她:“為什麼呢?與其這樣在洪水裡受苦不如死了倒輕鬆一點。”
侯嘉伊說:“我不怕吃苦,我一定要活下去,爸媽會保佑我的,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她虛弱地趴在桌上眼中閃爍著求生的慾望。我心裡微微一動,沒想到這個城市裡出生長大的千金女看起來嬌生慣養,到了生死關頭竟如此堅強。
喘息了好一陣,侯嘉伊漸漸恢復了一點元氣,人一靜下來疲倦就不可抑制,她覺得渾身骨頭疼,溼衣服裹在身上冷得要命,肚子裡咕咕直叫差點要餓昏過去了。
侯嘉伊忍不住問道:“你有沒有吃的東西?”
我搖搖頭嘀咕說:“這麼大的水到哪裡去找吃的?我已經餓了一天一夜了!”侯嘉伊失望地別過頭去在水面上費力地搜尋著,希望能找到一些果腹的食物。
水面上密密麻麻飄著一層垃圾塑膠袋、草紙桶、鉛筆、證件、抽屜、熱水瓶、竹竿、牙籤、拖鞋、一次性茶杯,還有多得數不清的死人屍體,面板浸得慘白頭和身體漲得像一隻氣球,這些全是不能吃的。
我嚥了一口唾沫,手臂無意識地在水裡划動,希望能碰巧撈到一盒午餐肉或者什麼其他可吃的東西,不過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可能性真的很小。
倒是侯嘉伊眼尖,猛地看見前方漂浮著一隻塑膠盒子在暴雨中一沉一浮,急忙推推我指著那裡尖叫:“快看,有隻盒子,也許是吃的東西!”
我用力劃了幾下,推著桌子緩緩靠近那隻塑膠盒子,撈起來擱在侯嘉伊身旁說:“你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也許裡面是空的或者根本就不是吃的東西。”
侯嘉伊沒聽見我在說什麼,迫不及待用顫抖的雙手開啟盒子,眼前一亮隨即又暗淡下來。我探過頭去一看,盒子裡裝著一塊蛋糕,不過被泥水浸透,已經黴變質了,一陣陣噁心的氣味直往他鼻孔裡鑽。
侯嘉伊失望地嘆了口氣,眼淚都快流了出來,盯著那塊蛋糕想了好一陣,嚥了一口唾沫猶猶豫豫問:“這,還能不能吃?”
我說:“怎麼不能吃,如果想活下去就不能挑食,別說是一塊黴蛋糕,就算是臭的生魚也得吞下去!”我隨手捏下一個角,閉起眼睛往嘴裡一塞囫圇吞下去,長長舒了口氣告誡她說:“吃這種東西千萬別細嚼慢嚥!”
侯嘉伊臉上露出噁心的神情,她躊躇了好一陣,終於擋不住飢餓的折磨,鼓足勇氣學著我的樣吞下一口蛋糕。原本糾結成一團的胃,頓時舒展開來,真舒服!
侯嘉伊顧不得品滋味,狼吞虎嚥把那塊黴蛋糕吃到了肚子裡。
我微笑著望著她開玩笑說:“慢慢吃,小心別噎著!”
侯嘉伊把僅有的一塊蛋糕吃得一乾二淨,連盒子裡的碎屑都沒有放過,她突然意識到我還餓著肚子,手臂一下子僵住了,不好意思地掃了我一眼說:“我,全吃掉了沒留給你。”
我擺擺手說:“沒關係,我不餓。”侯嘉伊有了一點精神,抬頭望著水面自言自語說:“應該還有的,我們再找找看!”
但是,我們再沒有找到第二塊發黴的蛋糕。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暴雨還在繼續,侯嘉伊筋疲力盡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好幾次幾乎滑進水裡被浪頭捲走。我脫下襯衫用力撕成布條把她牢牢綁在桌上,自己則浸在激流中努力划水,好不容易才熬過這一夜,當東方的第一縷晨曦照在侯嘉伊臉上時,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侯嘉伊的面板被水浸泡得腫脹白,臉色灰暗身體冰涼,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呼吸和心跳。我搖了搖頭,侯嘉伊的最後一點生命正在流逝,除非生奇蹟,否則的話誰也救不了她。
人類的生命是多麼脆弱,失去了鋼筋混凝土的保護,在滾滾洪流中毫無生存的能力。
前方的波濤中掀起了一個又一個漩渦,似乎有什麼大魚在水裡盤旋遊動。我心中一凜,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妖氣正在慢慢逼近,突然間一隻甲魚從洪水中跳出來,張開大嘴向侯嘉伊狠狠咬去。
從關二爺意識中迸出一絲記憶,那是一隻道藏圖譜中都沒有記載的妖獸,甲旋龜跟巨鼠、牛妖、鬼妖一樣從很久遠的時代起就已經存在了,它喜歡食人腦髓,是水中的凶獸。
我的反應非常快,立刻伸長手臂抓在旋龜的腹甲上。出乎意料的是旋龜的硬殼堅硬無比,它根本不當回事,頭一偏咬在桌邊上,啃下一大塊木頭,半隻身體浸在水裡轉動兩隻凶狠的眼珠死死盯住我。
我不禁皺起了眉頭,甲旋龜在水裡力大無窮,還有一身硬殼護體,除非我冒險現出關二爺的形態,否則的話是很難制服它的。
那隻甲旋龜對我也有幾分忌憚,似乎它感覺到我的體內隱藏著深不可測的力量,要不是在水中我根本就惹不起它。
不過我猜想這隻甲旋龜能吸到我的腦髓的話,至少可以憑空增加許多年的道行,甲旋龜那雙眼睛猶豫了半天,貪婪終於戰勝了理智,它嘴一鬆,迅潛入水中朝我飛快地逼近。
我瞥了侯嘉伊一眼,趁她緊閉著眼睛沒有留意,低低唸了幾句咒語,肩膀上的刺青一團熾熱的三昧真火環繞在周圍,連暴雨都無法澆熄。當甲旋龜再度從水中一躍而出猛撲向獵物時,它突然驚恐地發現我已經變化成關二爺的模樣,似乎在餐廳裡斷臂的鬼妖曾經反覆告誡所有妖怪,必須要避開的關文武!
人為財死鳥為食忘,甲旋龜儘管存活了許多年,還是沒能領會到這兩句話裡包含的慘痛教訓。我在它尚未落下的一瞬間,飛快地喚了青龍偃月刀,準確地劈在了它的腹甲上。這種神力的力量結合在一起,竟然揮出巨大的威力,甲旋龜尖叫一聲,立刻暈了過去,像秤砣一樣掉進水裡一個勁地往下沉。
我心中一動,伸長了手臂把旋龜撈起來,一把扭斷脖子,手指插進它的腹腔裡摸索了一遍,果然找到了一顆閃閃光的內丹。我回頭望了侯嘉伊一眼,她兀自昏睡不醒,根本沒有注意到生的一切。
我笑笑說:“你運氣好,閻王爺不收你!”隨手把甲旋龜的內丹塞進她嘴裡,用力在她背心上一拍,侯嘉伊哼了一聲,不由自主把那顆內丹吞入腹中。
侯嘉伊吞下了一團火,肯定有一股熱流從她的小腹一直衝到喉嚨口,整個人如同沐浴在春風裡,她彷彿一下子從冬眠中甦醒過來,渾身上下充滿了活力。
吃驚地問我:“你給我吃了什麼東西?”
我翻弄著手裡的甲旋龜說:“我碰巧在水裡捉到一隻烏龜,你剛才吃的是它的心很滋補的,現在是不是覺得好多了?”
侯嘉伊一下子變了臉色,她舔舔嘴脣又鹹又腥,一股水生動物特有的腥臭味直衝鼻孔。她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尖叫著說:“你給我吃生肉!”
我苦笑著說:“小姐,這麼大的雨,你還想生火烤熟了吃?要不是吞了這隻烏龜的心,你早就凍死了!”
侯嘉伊越想越覺得噁心,張大了嘴巴拼命乾嘔,卻什麼都嘔不出來。她趴在桌邊上喘了好一陣,才漸漸鎮定下來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痛苦萬分。我撕下一片甲旋龜肉塞進嘴裡,費力地嚼著整整嚼了三分鐘,還是沒辦法下嚥。
侯嘉伊皺起眉頭,臉上流露出深惡痛絕的神情,用嘲諷的口氣問:“味道怎麼樣?”
我用盡渾身氣力直著脖子地努力嚥了下去說:“味道還不錯,就是老了點,像一塊橡皮根本嚼不爛!你不要看我等肚子餓了,別說是生的烏龜肉,就是這隻硬殼也要想辦法砸碎了吞下去!”
侯嘉伊聽我說得一本正經,才想嘲笑我幾句,突然一陣傷心湧上心頭忍不住流下淚來。我說的沒錯,為了活下去就必須改變自己來適應,眼前艱難的現狀已經淹沒在滾滾洪水中了,她也不再是以前那個嬌生慣養的侯嘉伊了,生活的磨難讓人成熟,由衷感到這句話後面的辛酸和沉重。
晝夜依舊交替暴雨一直沒有停歇過,我和侯嘉伊漸漸習慣了這樣的天氣,在洪水中載沉載浮,靠生吞那些堅韌無比的甲旋龜肉度日。
侯嘉伊自從吞食了旋龜內丹後,精力和體質遠勝從前,這一點連她自己都覺得詫異,她有些懷疑我喂她吃的不是什麼烏龜的心。
我說:“千年王八萬年龜,這隻烏龜大概有一萬多歲了,它的心非常滋補的,比最好的野山參還珍貴。”對於這種解釋侯嘉伊一直似信非信。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小黑點,在水面上一起一伏越來越接近。侯嘉伊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推著我大聲說:“看那邊黑的,會不會是陸地?”我抬頭看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你看錯了,那不是陸地,是一艘運沙船,河裡多的是。”
侯嘉伊頓時大失所望懷疑地問:“離這麼遠都能看清楚?你別在騙我!”
我說:“這有什麼,我的眼睛是2.0。”話一說出口,隨即想起了馬文俊,想起了秦晴,想起了在大學中渡過的那段時光,我不禁暗暗嘆了口氣。
二人離那條運沙船越來越近了,近到連侯嘉伊都可以看清楚駕駛室的玻璃窗,她忽而又激動起來自言自語說:“終於不用整天浸在水裡了,我都快瘋了,最好船上還有其他人,有吃的東西,有熱水洗洗腳。”
我忍不住提醒她說:“別抱太大的希望,上次的那隻塑膠盒已經讓你失望過一回了!”
那條運沙船吃水很深。好像裝滿了黃沙和石塊,桌子跟它擦了一下迅向船尾漂去。我抓住侯嘉伊的胳膊用力把她託上船,只聽見“撲通”一聲響,侯嘉伊尖叫著跌進水裡。
我一怔,心想:“難道整條船都進水了?”急忙伸手抓住船舷,輕輕巧巧翻了上去,定睛一看船艙底上鋪了薄薄一層黃沙,裡面幾乎灌滿了雨水。
侯嘉伊掙扎著從水中爬起來,心中又悲又喜,在洪水裡漂流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爬上了救命的方舟。
還來不及高興,駕駛室裡突然傳來了一個微弱的聲音:“是誰?”
侯嘉伊頓時嚇了一跳壓低聲音說:“裡面還有人活著!”
我拉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繞到駕駛室裡,只見裡面東倒西歪躺著十幾個人,男的有四眼、馬文俊、韋軍任、葉影傑。女的有秦晴、劉夕,甘雲、何彩雲、梁豔萍,全是傳媒大學的同窗。
我激動不已,終日苦苦追尋的人,終於在這一刻相遇。
但是他們的近況不佳,臉色蒼白面板浮腫,一個個凍得瑟瑟抖,快要熬不過去了。
我壓抑住情緒,沉吟了一下對侯嘉伊說:“你去找個塑膠桶舀水,別讓這條船被雨淋沉了。”
侯嘉伊猶豫了一下問:“那他們怎麼辦?”我揚了揚手裡的旋龜硬殼說:“我來想辦法,現在就靠這隻烏龜殼救命了!”
侯嘉伊似信非信,不過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了,她在船上兜了一圈,找到一隻鏽跡斑斑的洋鉛桶,站在船艙裡用力舀著水。似乎侯嘉伊覺得自己身輕體健,全身充滿了力量,這一點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
估計她一邊舀水一邊會想:“難道關文武沒有騙她?捉到的那隻烏龜真的已經活了一萬年,有大補的功效?”
我原本想生火煮一鍋子熱湯,但駕駛室裡找不到火柴和打火機,僅有的幾根木頭也是溼漉漉的,根本不可能點燃。
秦晴抱著劉夕把眼睛隙開一條縫,用微弱的聲音說:“不用費勁了,這裡沒有火的!”
我想了一下,把旋龜的硬殼放在甲板上,操起一把扳手用力把它砸得粉碎,胡亂磨了一陣,平均分成幾份,捧了一把送到秦晴嘴邊說:“吞下去,能不能活命就看運氣了!”
秦晴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不管我手裡捧的是什麼東西,張開嘴巴就吞進肚子裡。掙扎著爬起來靠在柴油機的鐵皮外殼上,一邊喘氣一邊有氣無力地問:“你給我吃的是什麼東西?”
我已經騙過侯嘉伊一趟了,駕輕就熟地說:“是一隻萬年烏龜的硬殼,很滋補的跟人参靈芝什麼的功效差不多。”
秦晴說覺得胃裡有一股暖意緩緩升起,整個人頓時精神一振,四肢充滿了力量。眼中滾出一串晶瑩的淚珠哽咽著說:“這的確很有用,文武,我好想你……”
我擺擺手說:“本來就是應該做的!”秦晴幾次欲言又止,臉上流露出複雜的神情,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也餵了一些給劉夕後,擁著秦晴和劉夕在懷裡。不知道是不是關二爺感應到劉備後人遺脈的關係,我的身體不由自主有了一股熱感,一絲絲傳遞給秦晴和劉夕。
片刻後,覺得差不多了。便把旋龜硬殼磨成的粉末,分給其他人大夥兒,躺了小半個鐘頭,大家臉色漸漸紅潤起來,一個個終於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心中充滿了對生命的感激。
我見他們都沒有大礙了問道:“你們怎麼會在這條船上的?”秦晴於是把別來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不知道的。
原來城市爆了一場烈性鼠疫,死了很多人,城裡戒嚴了,秦晴他們被困在大學裡恐慌不安度日如年。形勢越來越嚴峻,女生宿舍所在的樓突然現了十幾個鼠疫患者,那裡成為整個大學最嚴重的疫區,所有的寄宿生都被強行轉移到食堂隔離起來。
食堂是火葬場的中轉站,秦晴,甘雲、何彩雲、梁豔萍,她們不願坐以待斃,於是結伴逃了出來躲在新大樓裡不敢出來。
大學裡亂成一團沒人顧得上她們。
幾天之後大暴雨開始了,四景河氾濫洪水不停上漲眼看就要把宿舍淹沒了。秦晴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組織了幾個會游泳的同學,費盡千辛萬苦從其他地方拖來了幾條船,四處搭救落難的同學。四眼、馬文俊、葉影傑、韋軍任、幾個人在一條船上經過新大樓時,被女生的尖叫聲驚動了,費了一番周折才把她們接上船。
他們在洪水裡漂流,水裡有很多游水遊不動了,喝水喝得差不多的半死人在垂死掙扎,一開始的時候馬文俊他們還救一個是一個,把他們拉到船上來,其中劉夕一直是馬文俊在照顧。到後來人實在太多了,視線所及之處不計其數,運沙船吃水很深差不多要沉沒了,他們這才驚慌起來,從此不再善心救人。
那些半死人灌了一肚子的汙水,泡得只剩下半條性命躺在船艙裡,沒多久就一個接一個變成了冰冷的屍體。沒過上幾個鐘頭除了水性好的,勉強吊著一口氣外,其餘的都推到水裡餵魚了。
他們輪換著舀水,靠先前準備的乾糧充飢,後來乾糧吃完了只好在水裡撈黴的果,吸飽了汙水的糕點腐爛的水果生鏽的罐頭……
只要是能吃的全往嘴裡塞,他們在飢寒交迫中又熬了十幾天一個個面目浮腫,腹瀉不止,再也撐不下去了。當我和侯嘉伊上船的時候,他們已經喪失了一切希望,躺在駕駛室裡閉目等死。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安慰秦晴說“會好起來的,也許情況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糟糕,至少鼠疫病菌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是無法存活的!”秦晴勉強笑了笑,知道我的意思氣只能鼓不能洩,如果失去了信心,那麼就連眼前的一線生機都無法挽救他們!
侯嘉伊滿頭大汗地從外面走進來喘著氣說:“好了,水舀得差不多了,應該可以支撐一段時間的。”她的頭沾在額頭上,臉紅得像一個蘋果,溼衣服裹在身上模樣甚是狼狽。大夥兒看見她的神情,一個個不由都笑了起來,她這才意識到尷尬,不好意思地縮在了秦晴的背後。
終於等到了轉機,他們一個個振作起精神,我心想:“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這條運沙船滿載著大學十個學生,也滿載著人類對未來的憧憬,在洪水中隨波漂流,命運將會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呢?
大家儘管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但身體還是很虛弱,當務之急是解決食物問題。我叫上秦晴、侯嘉伊、馬文俊、四眼幾個來到船艙中一邊舀水,一邊商量著對策。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除了暴雨就是洪水。每個方向都是灰濛濛的水面上看不到任何漂浮物,我們已經遠遠地離開了城市,離開了人類文明營造的庇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