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知己仇敵
葉笙很明白這點。
郭嵩陽的確是很可怕的對手!
或許,每個練武的人,武功練到巔峰時,都會覺得很寂寞,因為到了那時,他就很難再找到一個真正的對手。
所以有人不惜“求敗”,因為他覺得只要能遇著一個真正的對手,縱然敗了,也是愉快的。
但是,葉笙此刻的心情,卻一點也不愉快……他的心,亂極了。
他知道以自己此刻這種心情,去和郭嵩陽這樣的對手決鬥,勝算實在不多……自己這一去,能回來的機會只怕很少。
這條路的盡頭處,也許就是他生命的盡頭處!
這條路,也許就是他的死路!
天機傘的護體金光雖然強大,但能夠發揮出來的威力,是與葉笙的等級掛鉤的。
一旦外來的衝擊力,遠遠超過天機傘可以承受的壓力,那麼葉笙就算不死,也很有可能會瞬間就被踢出這個時空。
當他再次返回這個時空的時候,或許很多東西都已不在他的掌控之內。
葉笙並不怕死,可是,他現在能死麼?
在這個水滸世界中,他要走的路還沒有走完,他的道也還沒有創造出來,他……他不能死!
………
四野越來越空曠,遠遠可以望見一片楓林。
楓葉紅如血!
“難道,那就是路的盡頭?”
郭嵩陽的步子越來越大,留下來的腳印卻越來越淡,顯然他身體內外一切,都已漸漸到達巔峰。
到那時,他的精神、內力、身體,都將和他的劍融而為一!
他的劍,就已不再是無知的鋼鐵,而有了靈性。到那時,他一劍刺出,必將是無堅不摧,勢不可擋的!
葉笙突然停下了腳步,並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但郭嵩陽卻已感覺到,他的精神已進入虛明,已渾然忘我,天地間萬事萬物的變化,都再也逃不出他的耳目。
他沒有回頭,一字字道:“就在這裡?”
葉笙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今天……我不能和你交手!”
郭嵩陽霍然轉過身,目光如刀一般瞪著葉笙,厲聲道:“你說什麼?”
葉笙垂下了頭,心在刺痛著。他知道,到了這時再說“不能交手”,實已無異於臨陣脫逃,這種事他本來寧死也不肯做的……但,現在卻非做不可。
郭嵩陽厲聲道:“你說,你不能和我交手?”
葉笙無言地點了點頭。
郭嵩陽道:“為什麼?”
葉笙長嘆一口氣:“我承認敗了!”
郭嵩陽張大了眼睛,瞪著他,就像是從未見過這個人似的。
良久良久,郭嵩陽忽也長長嘆息一聲:“葉笙,葉笙,你果然不愧為當世的英雄!”
葉笙黯然一笑:“英雄?像我這樣的人,能算是英雄?”
郭嵩陽搖了搖頭,嘆息著道:“普天之下,也許只有你,才能算得上是英雄!”
葉笙還沒有說話,郭嵩陽已接著道:“你說你承認敗了,是麼……但我卻知道,一個人肯認輸時,需要多大的勇氣,這句話我也許寧死也不願說的。”
他笑了笑,又接著道:“但死卻容易多了,能為了別人而寧可自己認輸,自己受委屈,這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男子漢!”
葉笙嘶聲道:“你……”只覺心頭激動,熱血上湧,只說一個字,喉嚨就似已被塞住。
郭嵩陽道:“我很瞭解你,你說你不能和我交手,只因你覺得,你自己現在還不能死……你知道還有人需要你照顧,你不能拋下她不管!”
葉笙黯然無言,熱淚幾乎已將奪眶而出。
一個最可靠的朋友,固然往往會是你最可怕的仇敵,但一個可怕的對手,往往也會是你最知心的朋友。
因為有資格做你對手的人,才有資格做你的知己。因為,只有這種人,才能瞭解你。
葉笙心裡也不知是高興,是難受,還是感激……只不過,無論是哪種感情,都是他無法說出口的。
郭嵩陽忽然又道:“但我今日還是非和你交手不可!”
葉笙愣了愣:“為什麼?”
郭嵩陽淡淡一笑:“普天之下,又有幾個葉笙?今日我若不與你交手,他日再想找你這樣的對手,只怕是永遠找不到的了!”
葉笙緩緩道:“只要此事了結,郭兄它日相邀,我隨時奉陪。”
郭嵩陽搖了搖頭:“到那時,你我只怕更無法交手了。”
葉笙道:“為什麼?”
郭嵩陽目光移向遠方,遠方天上,正有朵白雲冉冉飄動。他面上帶著一絲黯淡的微笑,一字字道:“到那時,你我說不定已成了朋友!”
葉笙沉默了很久,黯然道:“寧可與我為敵,卻不願做我的朋友?”
郭嵩陽沉下了臉,厲聲道:“郭某此生已獻與武道,哪有餘力再交朋友?何況……”
語聲又漸漸和緩,接著道:“朋友易得,能肝膽相照的對手,卻無處可尋……”
這“肝膽相照”四字,本是用來形容朋友的,而他此刻卻用來形容仇敵,若是別人聽到,非但難以明瞭,只怕還會發笑。
但葉笙卻很瞭解他的意思。
“放眼天下,能與我一決生死的對手,自然不止你一人……但,武力縱然強勝我十倍的人,我也未必放在眼裡,若要我死在他們手上,更是心有不甘!”
葉笙嘆道:“不錯,要找個能令你尊敬的朋友並不困難,但要找個能令你尊敬的仇敵,卻太難了。”
郭嵩陽厲聲道:“正是如此,是以今日你我一戰,勢在必行!郭嵩陽今日縱然死於你手,亦是死而無憾!”
葉笙黯然道:“可是我……”
郭嵩陽揚手打斷了他的話,朗聲道:“你的意思我都瞭解,今日你若不幸戰死,你的未了心願,我必替你完成;你所要保護的人,我絕不容他人傷及她毫髮。”
葉笙長揖到地,肅然道:“得此一言,葉笙死有何憾……多謝!”
他生平極少向人說過“謝”字,此刻這“多謝”二字,卻是發自心底。
郭嵩陽也還了一揖,肅然道:“多謝成全,請!”
葉笙道:“請!”
朋友間能互相尊敬,固然可貴,但仇敵間的敬意,卻往往更難得,也更令人感動。只可惜,這種情感永遠是別人最難了解的!
也許,就因為它難以瞭解,所以才更彌足珍貴。
………
風吹過,捲起漫天紅葉。楓林裡的秋色,似乎比林外更濃了。
劍氣襲人,天地間充滿淒涼肅殺之意。
郭嵩陽反手拔劍,平舉當胸,目光始終不離葉笙的手!他知道,這是隻可怕的手!
葉笙此刻已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淡淡的懶懶的笑容不見了,臉上已煥發出一種耀眼的光輝!
很多時候,他就像是一柄被藏在匣中的劍,封光養晦,鋒芒不露,所以沒有人能看到它燦爛的光華!此刻,劍已出匣!
他的手伸出,手裡已多了一柄刀!
一刀封喉,例無虛發的寒冰飛刀!
風更急,穿林而過,帶著一陣陣淒厲的呼嘯聲。
郭嵩陽鐵劍迎風揮出,一道烏黑的寒光直取葉笙的咽喉,劍還未到,森寒的劍氣就已刺碎了西風!
葉笙腳步一溜,後退了七尺,背脊已貼上了一棵樹幹。
郭嵩陽的鐵劍已隨著變招,筆直刺出。
葉笙退無可退,身子忽然沿著樹幹急滑了上去。
郭嵩陽長嘯一聲,沖天飛起,鐵劍也化作了一道飛虹。他的人與劍,已合而為一,逼人的劍氣,摧得枝頭的紅葉都飄飄落下。
離枝的紅葉又被劍氣所摧,碎成無數片,看來就宛如滿天血雨!
這景象慘絕!亦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