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下水道
“你不提這茬我都忘了,”楊天峰一拍腦袋開啟話匣子,“不過我還真不知子梁在天錦醫院瞧出了點什麼哪!”
片片潔白的雪花在醫院牆垛架起的鐵絲網上堆積,偶爾“噗”一聲落入密密麻麻的草叢堆。
醫院大多漆白色的乳膠,遠遠瞧去十分莊重,和來來回回的“白衣天使”相映成趣,唯有天錦醫院反其道而行,大片大片的米黃色似乎更容易令人心安神寧,但人一走進了,卻感覺胸口彷彿壓了塊碎石,悶得慌。
初冬的天亮得晚,玄子梁和楊天峰趕到的時候,只有孤零零的急診室亮著光,趴桌上瞌睡的值班小護士好像做了什麼美夢,悄悄彎起了嘴角。
玄子梁咬住指甲蓋,呆滯的眼神上下打量翻大廳,一個箭步“躍”至掛號室前,乾癟癟的吐出兩個字,“內科。”
護士撕下兩張掛號單子,“唰唰”蓋上倆紅印子,心不在焉的遞給玄子梁張,將剩下那張揉成團扔向桌角堆積如山的雜紙堆,楊天峰吞吞口水,總算把臨到嘴邊的“別衝動”換成了“子梁,你這是生病了哪?”
玄子梁用眼角瞟了下瞪大雙眼的楊天峰,用力翻了翻眼皮,乾巴巴的回了個“走”字,慢條斯理的將從掛號室到內科室的“掛號看病一條龍”挨個兒走了遍。
“藥。”玄子梁朝楊天峰攤開掌心,眼睛還眨也不眨的盯住收銀員小姐漂亮的手指,楊天峰撓撓頭,瞄了下處方單上龍飛鳳舞的草書,趕緊掏出錢包付了藥錢,還沒等張嘴問,就聽見玄子梁咬著指甲蓋“嗯”了聲兒,扭身乾脆的走出大廳。
手裡捏著幾瓶胃藥,楊天峰瞧著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口氣生生卡喉嚨裡,“咱這就走哪?”
楊天峰絮絮叨叨講完的時候,三人已經站在浦江南橋下的淤泥灘前,滾滾江河一波一波的捲過坑坑窪窪的淤泥灘,大概是捲走了不少泥沙的緣故,江水似乎又渾濁了幾分。
搔搔腦袋,楊天峰總算記起給局裡去了個電話,彙報仨兒今日的行動。
江面的風格外的涼,逝蓮哆嗦了下,抱住胳膊瞧向玄子梁,“子梁,你覺著天錦醫院在,做假賬?”
木訥的盯住湍急的江水,玄子梁翻動嘴皮“嗯”了下,想想又扭頭補上個字,“多。”
逝蓮托起下巴還沒搭話,楊天峰已經火燒屁股的跳起來,“打住,這就一人一句的搭上了,我和子梁在天錦醫院瞎轉悠一圈,可半點兒不對勁都沒瞧出來哪?”
“子梁在天錦醫院的發現大概有兩點,”逝蓮搖搖頭,樂了,“你不說天錦醫院從掛號到開處方的單子,都有兩份麼?”
“我說了麼?”楊天峰抓了抓頭髮,有點茫然。
“那是天錦醫院做假賬的手段,”見玄子梁挪動下巴算作肯定,逝蓮揉揉鼻子繼續,“第二點,天錦醫院多出的單子都堆一起,看上去很長時間沒人打理,這就只能表明——天錦醫院,或者‘鯊魚’負責做假賬的人出了問題,導致整個流程被迫中斷。”
“院長助理。”玄子梁咬著指甲蓋張嘴,瞥了眼楊天峰抓耳撓腮的模樣,勉為其難的又補充,“護士對話。”
“從護士的對話得知院長助理突然失蹤?”逝蓮摸摸鼻子,“確實是能將功補過的大功勞呢,”湊近淤泥灘,逝蓮慢吞吞的蹲下身,伸出食指沾了點泥漿放在鼻尖嗅了嗅,“咱也讓局裡派幾個‘水鬼’來將這‘地洞’游上遍,把鯊魚這個‘點’堵上吧?”
楊天峰抓抓頭髮,把“我怎麼沒聽到這對話”咽回了肚,瞧向一臉悠哉的逝蓮,又瞅瞅維持呆滯神情的玄子梁,忍不住開口,“這就算把地洞的出口找著了?是淤泥灘?”
“草坪水井蓋上的汙水和這兒的泥漿有一樣的腥味,”逝蓮攤開手解釋,“都是江裡的魚腥味,說明這兩地點鐵定相通,”見楊天峰聽得迷糊,逝蓮聳聳肩,“淤泥灘不是已經比我們第一次見鬆動了許多麼?”
楊天峰點點頭,眼巴巴候著逝蓮下文。
男人的嗓子彷彿被煉獄之火灼燒而變得異常嘶啞,“浦江南橋的劉谷,我下的手——”
“我們到現場的時候確實發現不光有死者一人,他旁邊還蹲了個女人,那女的額頭上被撞了個碗大的口子,直淌血,滿嘴胡言亂語,我們見她神志不清趕緊弄來了醫院……”
劉谷死亡現場多出的女人鮮血直流。
“淤泥灘作為‘地洞’的出口,‘鯊魚’每次犯案後,必定會找人來壓實淤泥,”逝蓮迎向波濤洶湧的江面,冷冽的風像刀子般刮來,“當時鯊魚負責浦江南橋的大概就是那一高一矮,高平和劉谷,高平投了案,劉谷最後次作案,在浦江南橋擄走了老頭的女兒陸茜,卻在爬上淤泥灘的時候丟了命,鯊魚後找來的人沒接上線,自然沒人再夯實那砂石,淤泥灘也就愈發鬆動了——”
淤泥灘上的腳印被滾滾而來的潮水淹沒,只留下淺淺的一塊凹陷,逝蓮垂下頭,目光落向江面上猶如“浮萍”的淤泥灘,在心裡補上句:則,原來浦江南橋一直的“神祕腳印”是你呢......
楊天峰抓抓頭皮,“你是指‘妻子’在草坪失蹤,和莫名其妙渾身溼透的出現在浦江南橋都是在這淤泥灘下,爬進爬出的?”
逝蓮聳聳肩,“這也能解釋劉谷不是被淹死卻滿身溼淋淋的原因了,”攤開手繼續,“不過這下面到底有什麼玄機,也只能等局裡的‘水鬼’來了才能知道。”
三人趕回警局的時候,“雨過天晴”的天空已經遠遠拉出道紅彤彤的晚霞,和五顏六色的霓虹燈融為一體,不遺餘力的將醒目的紅色撒向高樓林立的城市,也把街頭等待歸家的行人染成了亮亮的紅色。
吳錫正在刑偵科大樓最裡間房和幾個大老爺們兒討論案情,看見“風塵僕僕”歸來的三人,愣給氣樂了,“我說讓你們早點來,一個二個還都往外跑哪?”
逝蓮摸摸鼻子沒搭話,楊天峰瞧向玄子梁,見人咬著下嘴脣神情呆板,撓撓頭,“嘿嘿”兩聲趕忙一五一十的“交代”了線索的來龍去脈。
“原來浦江南橋是這麼個解法。”還呆在辦公室裡“埋頭苦幹”的“半禿頭”聽完來了這麼一句。楊天峰背後一激靈,扭回頭果然又看見玄子梁咬住指甲蓋“目露凶光”,嘴裡還一個勁唸唸有詞,顯然仍對沒能及時解開浦江南橋的“謎底”而耿耿於懷。
“眼下捷達出租的案子尤為關鍵,這樣,老章你辛苦點,天錦醫院的賬目問題你好好查上一查,”見三人還像木頭樣杵著,吳錫擺擺手讓人先坐下休息,點燃根“大中華”深吸口才接下話,“浦江南橋已經讓‘老錢’帶上幾個人去‘打撈’了。”
“老錢”是局裡的“老水鬼”,一輩子待在水底下的時間比在陸地上還多,當年周耶唐一案的打撈工作就是他主持的。
楊天峰抓了兩把頭皮,才想起仨兒帶回來的線索對捷達計程車的案子半點兒幫助也沒有,臉一紅,結結巴巴的開口,“吳隊,巨集嵩大廈年前的翻修記錄有什麼新發現沒?”
“翻修記錄?”武夷巖茶墨綠的茶葉子在冒著熱氣的開水中散開,正在泡茶的逝蓮歪頭瞧向楊天峰,一縷茶香悄悄在屋裡飄散。
“巨集嵩大廈年前翻修換工頭的時間和‘捷達連環搶劫案’開始的時間相同。”“半禿頭”章華接過話,簡單介紹了幾句情況。
吳錫點點頭,抽出疊薄薄的資料擱桌上,“巨集嵩大廈只登記了翻修期間第二個工頭的個人資訊,據那位工頭回憶,在工程未完期間換工頭是十分忌諱的事,當初似乎是上位工頭帶的工人突然有大半兒走了,巨集嵩大廈的負責人才找上他,具體原因他也不清楚——”
見逝蓮捧住茶杯懶洋洋的縮沙發上,一旁是正埋頭咬著指甲蓋仍在嘟嘟囔囔的玄子梁,吳錫搖搖頭接下話,“這工頭只提供了兩三個從工期開始一直幹到結束的工人資料,”將資料捲成捆在桌上敲了敲,“這任務可交給你們了,務必把換工頭的原由給我弄個一清二楚哪!”
楊天峰捶捶酸脹的胳膊,耷拉著腦袋沒吭聲,“光頭”一摸亮堂堂的腦門張嘴調侃,“等這案子一結,讓吳隊給你仨兒放長假,保你睡個夠,別在這兒破沙發上打盹哪。”
逝蓮摸摸鼻子一樂,還沒搭話,就看見楊天峰一個鯉魚打挺彈起來,中氣十足的應了聲,“保證完成任務。”驚仇蛻 。
(三十二、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