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下江南”
初冬的涼氣捲起街面的灰塵,又悄悄溜進悶熱的老屋,逝蓮靠著老牆,腳底瓶瓶罐罐已經空掉小半,懶懶的打個哈欠,目光落向老屋掀開的門縫:晶瑩剔透的雪花在巷子裡漫天飛舞,在橘黃的燈光下如同盛裝的“白雪公主”在載歌載舞。
笑容悄悄爬上嘴角,逝蓮半睜著眼,輕輕哼起首不成調的曲子。
“——南泥灣?”彷彿生鏽的鋸齒割木頭的那種尖利,周耶唐沙啞的嗓音在老屋另一角響起。
“嗯,”又哼了幾聲,逝蓮才猛然發覺自己哼著什麼,用力揉揉酸澀的眼睛,酒瞬間醒了大半——為了琢磨出陸柯備(浦江南橋的瘋老頭)在浦江南橋留下的謎底,這曲調逝蓮哼了有小半日,抑揚頓挫幾乎都“刻”進腦子,這會兒瞧見“良辰美景”,原想隨性哼個幾曲,哪料竟哼出了這首不著調的《南泥灣》。
“和子梁,天峰轉悠一天,居然就記下這古怪調子......”這話回得七分懊惱,三分尷尬,逝蓮摸摸鼻尖兒,心裡直犯嘀咕。
“案子?”喉嚨猶如被人從中間切了刀,男人的聲音永遠晦澀而難聽。
“浦江南橋,”逝蓮攤開手,趕走腦裡“餘音繞樑”的曲調,兩三句將浦江南橋陸柯備的情況說了個大概,見周耶唐老半天沒吭聲,逝蓮又聳聳肩哼起八十年代的《哭砂》,順手抓起“大雜燴”裡的密封酒瓶,打算繼續朝嘴裡倒酒。
“下——”如同被魚刺卡住的尖銳,乾澀的嗓音十分突兀的在老屋響起。
“下?”目光挪向周耶唐,逝蓮不明所以的重複。
“南泥灣的含義,”男人的聲音依舊喑啞而尖利,在黑暗中猶如野獸在嘶吼,“是‘下’。”
見逝蓮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仍是一臉迷糊,周耶唐放下酒罐用嘶啞的聲音接下,“陸柯備文化不多,南泥灣的含義很簡單,放進時代背/景——”
逝蓮拎著酒瓶歪了歪頭,“和時代背/景有關,我們也推測過,不過——”
“沒那麼複雜,”瞟向逝蓮,昏黃的燈光射入男人眼底,彷彿一簇煉獄跳躍的火種在燃燒,“回到南泥灣所作的時代背/景,含義只有一個——下江南。”
逝蓮眨眨眼,“下江南?”
“排除和案子無關的地點,只剩一個字——”
“下?”
下什麼?下山,下海——逝蓮托起下巴,突然腦裡靈光一閃,蹦出三個字,“下水道!”
“如果——”黑暗中,男人重新拎起酒罐,“有水井的話。”
老屋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咕嚕嚕”的灌酒聲爭先恐後的湧出。倒盡瓶裡最後點兒酒,逝蓮埋頭笑得有幾分感慨,“原來我們都想複雜了,”望向似乎成為黑暗一部分延伸的男人,逝蓮揉揉鼻子,莞爾一笑,“下次大概得多準備兩瓶了呢——”
眼底跳躍的地獄之火好像逐漸溫和了下來,男人只低低“嗯”了聲,便不再搭話。
在老屋對角飄蕩的酒香終於在中點相遇,激烈的碰撞,糾纏,然後又慢慢,慢慢的融為一股,悄然向小巷深處延伸。夜,更深了。
河邊的霧氣很濃,初冬的清晨,浦江南橋下江水波濤滾滾,在霧靄中若隱若現,六七點鐘的樣子,對面的遊樂園大老遠瞧不見半個影兒。素色的“袍子”似乎過於寬大,睡眼惺忪的女子打了個寒噤,瞄向影影綽綽的浦江南橋,十分乾脆的扭頭踏入空曠曠的遊樂園。
老式掛鐘躍過八點,刑偵科大樓最裡間房,“半禿頭”章華趴在桌面上,整個腦袋埋進資料紮成的“小山丘”,楊天峰推開門的時候,辦公室還清清靜靜的丁點人聲都沒有。撓撓頭,目光停在正埋頭苦幹的“半禿頭”那半面光禿禿的腦門上,“怎麼沒人了,吳隊不說有重要線索麼?”
抽空從“小山丘”裡抬頭,“半禿頭”剛好瞥見後面咬著指甲蓋慢慢悠悠的玄子梁,咧開嘴“呵呵”兩聲,“就你倆?吳隊可是三令五申下了軍令哪,逝蓮又上哪兒逍遙快活去哪?”
楊天峰一瞧掛鐘也樂了,“這回可讓她自個兒解釋去......”
“線索?”玄子梁瞪著一雙毫無機制的眼睛,把楊天峰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撂下厚厚沓資料,“半禿頭”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巨集嵩大廈年前有翻修記錄——”
巨集嵩大廈是“捷達計程車命案”裡大夥兒公認的作案線路“起始點”。
玄子梁“倏”的睜大眼睛,“半禿頭”慢騰騰的點燃根“雲煙”繼續,“大廈翻修期間換了裝修隊,連工頭也一併撤了,”見倆人都聽得很認真,“半禿頭”終於扔下“重磅炸彈”,“換工頭的時間恰恰與‘捷達搶劫案’開始作案的時間吻合!”
白得透明的雪花被捂著軍大衣的“黃衣清潔工”沿街掃進下水道,涼風“呼啦啦”的捲起汗衫,一大清早,浦江南橋對面的遊樂園老半天瞧不見個人影,逝蓮站在綠幽幽的草坪前,仰頭瞄了下與草坪緊緊相連的衛生間,摸摸鼻尖兒,逝蓮撥出口白氣,散亂的畫面彷彿找到“凝聚點”,一幅幅清晰的“跳”至眼前。
見大約十米不到就有個公共廁所,也不遠,我反覆叮囑孩子幾句就去了,來回最多不過兩三分鐘,哪想到一回來孩子就沒了!”失去孩子的母親在淒厲哭喊。
“那草坪上坐了個糟老頭子,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唸叨什麼——”清潔工張大姐絮絮叨叨當日陸柯備(浦江南橋的瘋老頭)跳河的經過。
“我明明親眼看見曉雨進去的!”美麗嬌柔的妻子走入衛生間一去不返。
“那地方原來是個‘三不管’地帶,抗戰前後林林總總沒少挖地洞,後來改革開放堵了不少,就地建了個小倉庫——”老人“老範”一張老臉白得有點煞人。
“咯”腳底讓“鐵塊”硌了下,逝蓮停在黑乎乎的水井蓋前,蹲下身食指蘸了點井蓋縫裡的汙水放在鼻尖嗅了嗅,“原來在這裡......”搖搖頭有幾分感慨,逝蓮露出笑容。
白雪滲入剛剛“澆灌”好的瀝青路,近幾日竣工的“城市道路整改”工程給貫穿南北的“新南天路”又新添了幾條岔道。
“子梁,你說咱趕死趕活的上天錦醫院瞎晃悠,算個什麼事哪,”這時候,楊天峰正使勁搓著被撞得生疼的鼻頭,亦步亦趨的跟在玄子梁後面喋喋不休,“老章不說吳隊帶人勘察作案線路去了麼,咱不在原地待命候著——”
“時間,”埋頭匆匆趕路的青年,咬住指甲蓋十分不快的翻起眼皮,勉強從嘴裡擠出幾字兒,“節約。”見楊天峰搔頭,張嘴打算鍥而不捨的追問,玄子梁一個“急剎車”,扭回頭惡狠狠的瞪向人,“假賬。”
——假賬?楊天峰瞅著遠遠離去的背影傻了眼。
天空開始飄落小雪,不是很涼,細細密密的十分黏人,逝蓮甩甩頭,抖落肩頭的小片雪花,“終於有個好理由......”逝蓮揉揉鼻子掏出手機。
悠揚的旋律在按鍵前兩秒響起,楊天峰大大咧咧的嗓門透出一股子得意,“還在矇頭睡大覺吧,子梁好像在天錦醫院發現了點東西,還不趕緊過來將功補過哪?”
逝蓮歪歪頭,樂了,“我也在草坪上發現了點——線索,要不你們順道過來瞧瞧?”
“浦江南橋?”突然竄出的調子顯得十分呆板,玄子梁“拎”起手機,呆滯的眼神瞬間變得十分豐富。
“陸柯備(浦江南橋的瘋老頭)死前留下的謎題,”聳聳肩,逝蓮認真接下話,“我大概猜出謎底了——”
楊天峰和玄子梁趕到的時候,逝蓮正努力嘗試讓水井蓋“挪窩兒”。
“下,水,道!”目光重重“釘”上水井蓋,玄子梁咬住下嘴脣,仨兒字好像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往外蹦。楊天峰撓撓頭,瞅著玄子梁“苦大深仇”的模樣,識相的把滿肚子疑惑嚥了回去,撩起袖子和逝蓮一道幹起了“苦力”。
黑黝黝的下水道常年不見光,剛挪開一股子陳年的魚腥味就噴湧而出,將探頭探腦的楊天峰嗆了個正著。
玄子梁咬著指甲蓋,飄乎乎的目光“峰,吐出三字,“下江南。”
“啊?”楊天峰張大嘴,傻愣愣的回了句,“江南和這兒八竿子打不著哪?”
“《南泥灣》的含義,”逝蓮聳聳肩,腳尖在草堆裡畫了個圈兒,“排除無關的地名,這草坪上和‘下’字有關的東西不就剩下水道了麼。”
楊天峰撓撓頭,瞧瞧這個又望望那個,老半天憋出倆字兒,“所以?”玄子梁用餘光瞄了下不明所以的人,勉為其難的張嘴補上倆字,“手法。”
“鯊魚在浦江南橋和遊樂園作案的手法大致是這樣——”逝蓮揉揉鼻子接過話。
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是貪玩的年齡,當看見母親急匆匆的跑向衛生間,小男孩一蹦一跳的跳到衛生間旁的草坪上玩起了泥巴,當被帶著汗臭味的粗手臂緊緊箍住時,男孩只來得及叫了一聲“媽媽”,就被永遠的拖入了充滿腥臭和骯髒的下水道。
整個過程僅僅只有半分鐘不到,在遊樂園裡興高采烈的遊客沒有一個注意到走丟的小孩,幾分鐘過後,歡騰的遊樂園裡多了一個因丟了孩子而傷心欲絕的母親。
幾個月後,這一幕再次在一對晨跑的夫妻身上上演,妻子離開衛生間,左等右等不見丈夫,索性坐草坪上喝起礦泉水解渴,當強壯有力的罪惡之手伸向妻子時,她不是沒有奮力掙扎,但清晨遊樂園的人實在太少,儘管整個過程持續了好幾分鐘,妻子依舊被拖入了那個骯髒而常年散發黴味的下水道。
匆匆趕回來的丈夫只來得及看見冬日影影綽綽的濃霧裡有個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幸運的是,那並不是他見妻子的最後一面。
“——這就是‘鯊魚’,”瞅著楊天峰好像恍然大悟的樣子,逝蓮摸摸鼻子,攤開手接上最後一句話,“在遊樂園和浦江南橋作案的手法了。”
楊天峰認真的點點頭,想想又感覺不對,“不對哪,這和浦江南橋有什麼關係,還有這鯊魚把人塞下水道里,不薰死也給憋死了哪?”
玄子梁撐起眼皮,眼珠子朝上一番,用眼白對向楊天峰吐出兩個字,“地洞。”
“還記得當初老範查到這裡有關‘地洞’的歷史不,”逝蓮沿著草坪“闢”出的小徑往外走,開口的這會兒多少有點感慨,“我們推測的方向沒錯,只是找錯了位置,推倒倉庫以後建起的不是衛生間,而是種上了這塊草地,那抗戰時期留下的地洞也成了如今的下水道。”
楊天峰撓撓頭,一時半會兒也接不上話茬,只得盯著玄子梁一個勁猛瞧。
逝蓮停在草坪外,仰起頭眼睛在冰涼的冷風中微微眯上,陸柯備死前的畫面鮮活的浮現眼前:
蓬頭垢面的瘋老頭蹲在草坪上,用破了音的嗓門哼起七十年代的下鄉曲,不顧年邁的身軀,一蹦一跳的跑完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然後縱身跳進波濤滾滾的江水。
“他其實很早就告訴了我們鯊魚的作案手法,”逝蓮哈出一口白氣,很快消失在初冬的空氣中,“陸柯備書讀得不多,只想出了這粗糙卻直白的法子——”
“他為什麼不直說,非搭上自個兒性命不可。”楊天峰用力搓了搓發酸的鼻頭,感覺心裡像被股繩擰住,十分不舒服。
“陸茜(瘋老頭的女兒)的死,他大概歸咎於自己,”逝蓮一頭烏絲被涼風高高拋起,“老頭不懂法,前半生他相濡以沫的妻子被鯊魚擄走後,再杳無音信,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成人的女兒也因鯊魚丟了命,或許鯊魚在他眼中已和閻羅王無異,他不想再牽扯進任何人,只想著在生命最後一刻能讓我們瞭解真相,”黑髮在半空中像波浪般翻滾,又重重落下,擋去了逝蓮的大半邊臉,“可惜,我們一直沒能琢磨出老頭的真正用意。”
冬日的遊樂園,連塗滿喜慶大紅色的摩天輪也染上了一層細密的白霜,空曠曠的街道只遠遠聽見“黃衣清潔工”用掃帚“拖”過街面的“沙沙”聲。
“走。”約莫過去七八分鐘,玄子梁突然一邁腿,悶聲悶氣的憋出個字,埋著頭一路小跑,一副被踩中尾巴的兔子模樣,少見的腳下生風。
“子梁,”楊天峰抓了兩把頭皮,扯開嗓子賣力高喊,“你這是上哪兒去哪?”逝蓮將頭髮撩到耳後,聳聳肩神色如常,“我們該沿著老頭的路線去瞧瞧那個‘地洞’的出口了,還記得浦江南橋下的淤泥灘不?”
“淤泥灘?”楊天峰搔搔腦袋重複,依舊一臉迷糊,逝蓮搖搖頭,瞧著楊天峰發呆的模樣,偏偏頭突然莞爾一笑,“一路上順道給我說說那個能讓人‘將功補過’的,子梁在天錦醫院發現的線索吶?”驚仇蛻 。
(三十一、“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