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問道之“慶功宴”
北風“呼啦啦”的捲過茂盛的枝幹,在夜深人靜的城市上空默默盤旋。“啪啪”兩聲,市警局亮起了燈,正是入眠的好時節,全警局人卻好像個個打了雞血,急匆匆的穿梭在各層樓道,遠遠瞧去,彷彿皮影戲裡不斷跳動的黑影。
楊天峰揉揉痠痛的胳膊,打了個哈欠,視線挪到玄子梁忙碌不停的背影上,“子梁,你說這事兒能成麼?”努力撐起不斷往下耷拉的眼皮,楊天峰眼前浮現出前幾日吳錫凝重的表情——
那是個有點悶熱的下午,恰逢“焚屍案”遭遇瓶頸,刑偵科大樓裡個個愁雲慘淡。
“——全警局注意,立即到三樓大會議廳集中,重複一次,所有人立即到三樓大會議廳……”角落裡的小喇叭突然在頭頂炸開,震醒了一桌子昏昏欲睡的人。
“啪啪”——長年累月擱在雜物堆裡的投影儀被挪了出來,在巨大的白屏上投影出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楊天峰伸頭四處張望了下,見不少高階警官都到了場,心裡直打鼓,“這架勢,”小心翼翼的壓低聲音朝玄子梁詢問,“該是出大事了吧,子梁?”
“交易——?”半天兒沒見玄子梁吭聲,楊天峰扭回頭去,卻發現玄子梁平日那雙呆滯的眼睛正目不轉睛的盯住螢幕,嘴裡喃喃的吐出幾個帶點兒疑惑的音節。
“這是我前幾日收到的訊息,”吳錫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凝重,在鴉雀無聲的會議室裡凝成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加重撐住桌子的力道,吳錫身體向前傾,“訊息稱二號碼頭很快會有一起走私交易,具體交易內容十分詳盡,我們——”食指反覆敲打白屏上畫紅圈的位置,吳錫想起幾日前清晨收到的匿名簡訊,眉頭漸漸擰成一股繩……
一番話下來,在座的臉色都不怎麼輕鬆,楊天峰悄悄對一旁的玄子梁耳語,“吳隊這幾天都不見人影,原來是為了這事兒哪——”
玄子梁“嗯”了聲,勉強當做迴應,呆滯的雙眼背後不知又發現了什麼新東西。
“我收到簡訊時非常震驚,費了老大番功夫才確認訊息的真實性,”前臺吳錫將話繼續了下去,“也就是說,兩星期之後將會有一起走私交易在我們眼皮底下進行!”
話音剛落,有人立即明白今天到這兒開會的目的,現場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二號碼頭二號碼頭——周耶唐!”玄子梁嘴裡唸叨著一個詞,突然飛快抬起頭,一雙平時木訥的眼睛散發出異常明亮的光芒。
雖有人一直在私下討論,但都儘量壓低了聲音,被玄子梁這麼一聲喝,瞬間舉座譁然。
吳錫扭頭向當時的市刑警總隊總隊長示意,總隊長點點頭,把話接了過去,“子梁說得不錯,二號碼頭的交易權確實屬於周耶唐的‘恢雲’集團,只是我們目前還無法掌握切實證據證明他與此番交易有關。”
“兩星期後,不正是周耶唐寄給我們——請柬上的時間麼?”底下有人突然想起喊了句。
“因此我們會兵分兩路,一路赴約參加周耶唐的宴會,穩住他的同時也能起到監視的作用,另路人馬則去圍堵這次走私交易。”總隊長解釋,同時示意在座的可以繼續提問。
“這麼重要的訊息竟然透過這種方式傳遞,”一個“光頭”摸了摸亮晃晃的腦門,道出大多數人心中的疑惑,“良新安的死對恢雲集團已經造成一定影響,這訊息不會是來自道上想趁機撈碗羹的宵小之徒吧?”
“道上的事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回話的是從事打黑多年的趙老頭,“依我看,八成是‘周耶唐集團’裡內鬼走漏的風聲——”
“……”
吳錫看著手下人激烈的爭論,回想起僅僅署名“仇道”二字的怪異簡訊,突然生出一絲極不妥的感覺,仔細一想,卻又無跡可尋。
半小時後,總隊長一句話結束了這場會議,“——無論如何,我們已經確認訊息的真實性,在座各位務必要鼓足幹勁一舉拿下‘周耶唐集團’——”說完朝吳錫使了個眼色,兩人均默契的未對外公開有關“仇道”的訊息。
——“嗯。”玄子梁維持著木訥的神情吭了一聲,將楊天峰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楊天峰搔了搔頭,也不深究“嗯”的含義,望向玄子梁手中整理的資料,又忍不住多問了句,“吳隊不是讓我倆和他去參加周耶唐的宴會麼,子梁,你整理這面走私的資料做什麼?”
“一樣,”玄子梁簡潔的吐出倆字兒,扭頭見楊天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苦惱樣,難得好心情補上個詞,“監視。”
海面平靜得連一絲風兒都沒有,一艘敞篷漁船安靜的停泊在二號碼頭,船艙昏黃的光線讓方圓幾里內的空地都一覽無餘。
城市南面周耶唐的“府邸”燈火通明,與此時寂靜的二號碼頭形成強烈反差。
“恢雲”集團“慶功”自然熱鬧非凡。吳錫帶著楊天峰,玄子梁等人進場時,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吳隊長,非常榮幸你能賞臉光臨。”接待他們的是幾乎和周耶唐寸步不離的年輕律師,挪了挪薄薄的鏡片制止全場**,年輕律師帶著客氣的笑容朝幾人做了個“請”的姿勢,“老闆在這邊,各位隨我來。”
“周董事長果然好本事,連市刑警總隊副隊長也能請到場——”說話的是個年過半百的禿頂男人,挺著大腹便便的肚子站在周耶唐身旁。
“徐總過獎了,”彷彿永遠和深不見底的黑夜黏在一起,男人整個人包裹在層層黑暗裡,在繁華的晚宴中顯得格外扎眼,讓隔得大老遠的玄子梁,楊天峰幾人一眼就給瞧了出來。
深邃的眼睛飛快閃過一道亮光,周耶唐簡短的結束了和“禿頂男”的對話,大步迎向吳錫一行人,“吳隊長,玄子梁玄警官,幸會!”
“周董事長果然是春風得意哪——”旁邊有人沉不住氣回了句,立馬被吳錫一個眼神喝止住。
“各位既然來了,便請盡情享受。”男人深刻的五官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變化來,說出的話卻讓大多數人紅了臉,楊天峰更是幾乎要噴出火來,朝前衝了半步,汗衫突然被人一拽,扭過頭去,發現自己汗衫被玄子梁狠狠攥在手心捏成一團。
“那麼,打擾周董事長了。”吳錫擰著眉頭勉強應了聲,拖上杵在原地兒不肯挪身的玄子梁找到塊僻靜的地方落座。
屁股剛沾到凳子,吳錫突然感覺一股視線投在自己身上,一扭頭,剛好和周耶唐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吳錫心裡猛的一震,那是在警界摸爬滾打多年的他也無法形容的眼神:彷彿在一瞬間融進漫長的黑夜,死寂得泛不起一絲漣漪。
食指按住太陽穴揉了兩下——僅僅眨眼的一兩秒功夫,吳錫再扭回頭去,看見的已是在宴會中與人侃侃而談的周耶唐,讓他幾乎懷疑剛剛是不是自己的眼珠子出了毛病。
眉頭撇成了一個“八”字型,“子梁,天峰,”低聲吩咐靠得最近的倆人,吳錫的口氣異常嚴肅,“隨時注意宴會動向,我擔心等會兒會有事發生。”
“不會哪,”楊天峰搔了搔頭,將腦袋湊近儘量放低聲音回答,“怎麼著周耶唐這廝也不可能在自己的‘慶功宴’上玩出什麼花樣來吧?”
“碼頭?”玄子梁咬住指甲蓋,拿餘光瞟了眼人群中的周耶唐,言簡意賅的吐出倆字兒。
“倒不是擔心這個,”吳錫看了眼處於通訊狀態的手機搖了搖頭,“二號碼頭那面暫時沒什麼動靜,估摸著他們會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進行交易——”
漆黑的天空找不著一顆星子,幾斤白酒下肚後,酒宴上還能站著推杯換盞的沒剩幾個,刑警大隊這邊連筷子都沒幾人動過,人人都把眼睛瞪得老大,靜悄悄的監視著酒宴上的一舉一動,“啪”——別墅二樓的燈光突然亮了下,在一片黑夜中顯得格外扎眼。
“啪”——二號碼頭的漁船同時拉亮了船頭燈,在漆黑的海面中瞬間射出一道光束,“各小隊注意,倒數十秒後立即行動,重複一次,倒數十秒後立即行動——”行動的負責人壓低了聲音不斷重複,撕破了黑暗的寧靜。
刑警大隊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的轉向亮燈的方向,酒宴上少數幾個打著酒嗝勉強保持清醒的傢伙也被這面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嗞——”一股劃玻璃的聲音刺破耳膜,幾乎所有人在瞬間都感覺牙齦一陣發酸,古怪的尖銳聲將熱鬧的酒宴切割成一塊兒一塊兒的。
別墅二樓隱約透露出一縷光線,讓人模模糊糊的發現有個扭曲的黑影正趴在窗沿上,半個身子已經懸在空中,“啊——”黑影嘴裡突然發出一陣怪叫,身子又向外挪了幾分,宴會上吃飽喝足的人努力睜大迷糊的眼睛想瞧清楚眼前這詭異的場景。“怎麼回事?”刑警大隊這面個個打起十二分精神,幾個沉不住氣的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大有甩開手直往上衝的架勢。
“等等,你們看——”楊天峰食指對著二樓的方向,眼尖的順著瞧過去,就見趴在窗沿的黑影手舞足蹈,卯足了勁兒猛拍窗戶,彷彿努力在掙扎,想要掙脫什麼。
視線片刻不離黑影的玄子梁咬住指甲蓋,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上去。”利索的吐出兩字兒,人已經沒了影兒。此時看著二樓的怪異黑影已經搖搖欲墜,刑警大隊個個心裡都憋著一股勁,見吳錫在玄子梁開口下一秒點了頭,頓時一股腦兒湧了上去。
還沒等最前方的玄子梁接近別墅,“咚——”巨大的重物伴隨雨點樣“嘩啦啦”下落的玻璃,在刑警大隊每個人心裡掀起道滔天巨浪。離得最近的楊天峰心中“咯噔”一聲,極不情願的扭過頭去,一張被恐懼扭曲了的臉放大在眼前——終於露出真面目的黑影沒讓一個人放鬆半點兒心情。
二樓跳下來的“黑影”還沒完全斷氣,一張嘴血泡“咕嚕嚕”往外冒,“不要......不......過來......過......不過來......”努力挪動摔變了型的下巴,“黑影”費力吐出一段話,瞪得老大的眼珠子望上一翻,沒氣了。
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只有短短几分鐘,哪怕是走南闖北的老刑警也被震得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啊——有人跳樓了!”一聲淒厲的嘶吼大約在五,六分鐘後響起,某個酒醒了一半的傢伙聲嘶力竭的叫喊,徹底給熱鬧的酒宴畫上了句號。
一雙融入黑暗的眼睛靜悄悄的注視著變得手忙腳亂的酒宴——一如森海里的沼澤,冰冷的眼神從頭到尾找不到一絲兒波瀾。
“嗒嗒嗒——”平靜的海面上空宛如被撕裂了道口子,隱蔽大半夜的幹警從隱藏點一躍而出,將二號碼頭的敞篷漁船瞬間圍了個水洩不通。“行動!”——負責人振臂一揮,沉寂的大半個海面被驚醒,為深夜的行動拉開序幕。驚仇蛻 。
(十三、問道之“慶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