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樓上猛地炸出沉重的悶響,緊接著繁雜腳步的,是護工們的尖叫聲。
“死人了!!殺人啦!!!”
呼喊自我頭頂傳來,空空蕩蕩的走廊瞬時喧囂成了一片。我推了推眼鏡,緩緩地回過頭去,身邊匆匆跑過一個小護士,臉色煞白。我抓住她纖細的胳膊,開口詢問。
“出什麼事了?”
那護士驚魂未定地盯著我半晌,渾身打著哆嗦,額上滲出密密的冷汗,幾乎連話也說不利索。
“樓上……樓上殺人了!”
我應景地作出驚愕表情,瞪大了眼睛瞅著她。
“殺,殺人?!你快說清楚,殺什麼人?”
“就是,就是三樓那個王生,剛才把小楊推下樓梯去了!”
“怎麼會,我剛才還給他打電話——”
“是真的,你快去看看,院長他人還躺在那裡……”
說完,她像想起了什麼可怖的場景一樣,猛地捂住了嘴,彷彿乾嘔似的蹲在了地上。
我又推了推眼鏡,拼命壓抑著自己的笑意,迅速往樓上跑了過去。
一.
我恨楊,恨不得想要他死。
人類的恨意分很多種,比如仇恨,厭恨,憎恨,怨恨等等。我想我對楊應該屬於其中最難啟齒的一類:嫉恨。
從大學畢業那天起,我的人生髮生了劇烈的變化。父親的公司在金融危機中破產,母親一夜間白了頭髮,而作為名牌大學畢業的我,竟找不到任何適當的工作,被迫在社會上晃盪了不少日子。手邊靠打工零零星星存起來的錢眼看著就要坐吃山空,抱著賭一把的心態借了高利貸投資,最終卻落得個血本無歸,還欠下了鉅款,每天過著被人*的提心吊膽的日子。大學交往的女友也坐上了錢途無量的富二代的寶馬一去不回頭。我的人生就像還未沖洗就被被曝光的底片一樣一無是處。
就在這個時候,楊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楊是我小學時候的同學。在我們那個年代,讀小學時擇校的情況還很少見,大多數人都選擇了離家最近的地方就讀,所以整個班級的質量也是參差不齊。但就算在這樣的地方,楊的爛成績還是讓老師瞠目結舌。
我記得從知道這麼個人物的那天開始,他就一無是處。成績糟糕,頑劣,家境貧寒,一天到晚逞凶鬥惡,讓周圍的小孩避之不及。我和他是兩種極端不同的人,所以總被周圍的大人們用來做同齡人的榜樣。
那時候,我從心底裡瞧不起楊,也根本不會想到我會有被他救助的這一天。
楊衣冠楚楚地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正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人才交流市場瞎逛。他叫我,我愣了很久,直到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我才隱約記起這個人來。
楊開了一傢俬人敬老院,專門接收家中無人照料的老年人。他邀請我去敬老院工作,笑眯眯地遞了張印金的名片給我,上面的頭銜很刺眼。
楊氏敬老院院長。
我猶豫了很久,面子上怎麼也拉不下去。可到了最後,我還是把名片揣進口袋裡,和他約定了時間。楊像故交一樣攬住我的肩膀,笑呵呵的樣子就好像早已篤定我會如何選擇。我怎麼也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這個天之驕子會淪落到給楊這種人打工的地步。這是我恨他的第一個原因。
二.
楊的死狀是一種近乎於可憐的噁心。四肢扭曲地攤在身體旁邊,臉側著,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面,也不知道有什麼吸引他的東西。我想他一定流了很多血,被壓住的衣角上隱約透出紅色。
護工們圍著小聲議論,我擠進圓圈中心,抬起頭正巧看見樓梯上方坐在輪椅上的王生。他還是一臉懵懵懂懂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雙目放空沒有焦點,手裡捏著那個已經破舊不堪的芭比,一下一下用力擰著那娃娃的腦袋。拔出來,又安回去,再拔出來,再安回去。
那個芭比娃娃是他孫女生前最喜歡的玩具,自從他孫女死後,王生變成了這幅痴痴呆呆的樣子,很快就被家裡人丟進了楊氏養老院,每個月給上固定的錢數,再也無人問津。
王生是我來這個地方之後見過的被管教得最嚴厲的病人。這層樓的其他病人要麼轉院了,要麼就死了。敬老院,其實就是老年瘋人院而已。因為除了極個別的特例以外,這裡的老人多半患有老年痴呆,因行為無法自理而被厭倦的家人們丟了進來,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至理名言。
王生屬於這其中病的比較嚴重的一類,他被單獨隔離起來,住在四樓的一個小單間裡,每天有護理人員在固定的時間把他推出去望望風,很快就關回房間裡,每天就像坐牢一樣。
而我,就是他現任的護理。從我看到王生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在我的計劃中他是最重要的一個步驟。
我盯著楊看了很久,努力維持著臉上的震驚神色,直到說服自己他的確已經死了,才摸出電話。
“快報警啊!”
說著,我撥下了110。就在我和警察說明情況的時候,人群之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一個女孩扒開圍觀的人,撲在楊身上,哭的幾乎暈厥過去。
那個女孩是我恨楊的第二個原因,她叫蕊蕊。她是敬老院的新護士,溫柔甜美。當初我和楊一起喜歡上了她,可在我準備跟蕊蕊表白那天晚上,楊不由分說逼著我去完成新的任務。
再然後,等我甩掉滿身的屍臭,從遠方回來時才發現,蕊蕊的手已經挽在了楊的胳膊裡。那一刻楊的笑容在我看來如此刺眼。儘管用足全力,我也無法將那句祝福你們脫口而出。
而最後促使我下定決心殺死楊的第三個原因,就是他派給我的這些看起來永不會結束的任務。
我關上電話,走到蕊蕊跟前,扶起她。她哭倒在我懷裡,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她此刻顯得如此柔弱無助。
雖然只是一個開頭,但我相信蕊蕊最終會回到我的身邊,我將下巴擱在她被長髮覆蓋的肩上,輕輕笑了起來。
王生此刻就坐在我們上方,沒有人敢靠近他。他的嘴一張一合,囁嚅著不知說著什麼。
三.
警察很快給這起案子定了性,屬於事故殺人。醫生鑑定王生患有極其嚴重的老年痴呆,所以不用負任何刑事責任,只是將他繼續囚禁在這間敬老院裡,直到生命消逝的那一天。
我順理成章,利用我和楊金庫裡的資金買下了這個地方的所有股權。
王生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放風的權利。一是我不讓,二是別的護理工人們也不想接近他。
他變得越發憔悴,每天捏著那個芭比娃娃對著空白的牆壁自說自話,讓人從骨子裡滲得難受。我在晚上巡視時曾經去他的房門口看過,他背對著所有通往外界的窗戶,深深地佝僂著腦袋,坐在**,影子拖得很長,就如同他本人一樣毫無生氣。從外面看,就像一尊已經僵硬的屍體。
我覺得王生已經活不久了,我得趕在他嚥氣之前把他給運出去。
非要說這麼些日子以來楊到底給了我什麼好處,大概就是介紹了這麼一個好掙又安全的方法。
在我進養老院工作的第二個禮拜就出了一件大事,至少對於我是大事。
我殺了一個人。
那天結束了工作,我照例選擇待在敬老院裡過夜。護工們的夜班被我頂了個遍,都說我人好心善,其實我只是為了逃避那些像蒼蠅一樣死纏不休的*者。
我巡視完整個病院,將一些痴呆老人的呼喊摒棄於病房內,準備回屋打個盹。可就在我進屋還未來得及拉燈的那一瞬,我感覺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輕輕吹拂在我的脖子上。緊接著,一把冰涼的刀子橫過來,耳邊乍起幽幽的聲響。
“錢,該還了吧?”
我全身上下像被電擊了似的狠狠一個哆嗦,腰間頂上個冰涼的物件,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說不出話,一個勁地打著顫,那人不耐煩地又問了一遍,我感覺到自己手裡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
高利貸這種東西,你上一秒才借走了三十,下一秒就會變成三千。債還債利滾利,再也沒有個盡頭。而最可笑的是,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找什麼人借的錢,只知道現在這個押著我瘟神就像蟑螂一樣,無論我逃到哪裡,他總能循著那麼一點蛛絲馬跡重新找到我。
那一瞬我的心情絕非簡單的絕望或者懊惱,我仔細尋思了會,發現我還是想活下去。既然我還要活,那麼我身後的這個人就得死。
我勉強地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之下他的臉只露出了一半,嘴角有條昭彰的疤痕。
“我現在只剩下五千……”
“我不管你有多少,有多少就給我多少,現在馬上去取,別想耍什麼花樣。”
“好好好,你把刀子放下,我帶你去取。”
腰上脖子上的兩把刀子放了下去,我緩出一口大氣,訕笑著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跟我來。”
我帶著他從敬老院的後門出去,那裡背街,到了夜晚根本沒有路人。他一直走在我身邊,也許是瞧不起我這個白麵的書生,兩手就揣在口袋裡,吹著口哨慢悠悠地,也不防備。
轉過小巷,月光就明晃晃地懸在頭上。
那人抬起頭,對著月亮吹了聲口哨。就在這個時候,我將鑰匙上掛著的那把小刀彈開,劃過了他的喉嚨。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像個職業殺手似的殺人於無聲無息。
他捂著脖子,瞪著那雙屢次出現在我夢魘中的雙眼,大大地張開嘴,額頭兩側青筋暴突著,往前踉蹌了兩步。我驚得拼命後退,一不小心摔在地上,他就這麼直勾勾地對著我撲過來,趴在我的跟前,一隻手捂著嗓子,另一隻手抓著我的褲腳。
他是如此用力,彷彿要將我的腳踝擰斷一樣。
我驚慌失措地拼命揣著他的腦袋,一直到他的身體變得僵硬冰冷,直到他的臉被我踢得面目全非,直到我自己筋疲力盡地癱軟在那裡,才發現那傢伙的血幾乎染滿了我全身。我無法抑制地趴在地上乾嘔起來。
四.
楊死後蕊蕊跟失了魂似的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整一個禮拜,也不來上班。我辦好了交託手續,連續在她樓下等了一個禮拜,終於把她給請了出來。
再然後,陪著她過了大半年,她終於接受了我。
今天是楊的一週年祭年。我的心情極好,口袋裡還揣著一會要送給蕊蕊的戒指。交往了兩個月,我比誰都理解她渴望家庭的心理,所以我準備趁著浪漫的燭光晚餐後就跟她求婚。
中午我早早地打卡下了班,跟值班的護工們打了個招呼準備去定個好位置,順便再弄點什麼玫瑰紅酒的造造氣氛。經過四樓樓梯間時,我無意中發現王生還是呆呆地坐在輪椅上,看著面前的樓梯。當初楊就是從這裡滾下去的,和王生的孫女死的一模一樣。
我忽然覺得王生有些可憐。我才來時就聽小護士們說,王生和別的病人都不一樣。我原來以為是因為他病得比其他人都嚴重,所以才住在獨立隔離的房間裡。在這裡待久了才知道原來王生相當於監外執行的犯人。
王生早年就患了老年痴呆。剛開始還能認得人,到了後來就連最疼愛的孫女也不認識了,只知道胡鬧。每天在家裡發了瘋似的砸東西叫罵,要找自己死了很久的老伴兒。家人久了也厭了,把他丟給保姆,經常一走就是一個多禮拜才來看看。就這樣,有一次小孫女上門來玩,推著王生的輪椅走到二樓的樓梯口,王生堅持自己掉了東西去樓梯下,要小孫女幫他看。小孫女才一伸頭,王生莫名其妙在後面推了把,她就這麼掉下去了。
等人發現時,小女孩早已氣絕,而王生則變得痴痴呆呆的,只會抓著小孫女生前最喜歡的芭比娃娃把玩。一會拆了頭,一會再按上,嘴裡念念叨叨的,讓人心裡發寒。
因為他是病人,所以不用承擔法律責任。家裡人厭惡他,把他丟進養老院讓他自生自滅,聽完這些我也能理解那家人的苦處。
對於有這種病人的家庭,總覺得死了比活著快活。可當人真的面臨死亡,又有誰能幫他們下這個手呢。
所以我覺得我的兼職在很大一個程度上屬於助人為樂的範疇。
我走到王生身邊,他垂著頭,嘴角還留著口水的印子。我前後看看,不知是誰把他給推出來的。
自從楊死後,我儘量避免和這個老頭碰面,雖然知道他不可能說出前因後果,但必要的小心還是有的。
我繞到他跟前,低頭看著他。王生像是被我擋住了光,微微抬起臉,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臉色一變,全身跟著哆嗦起來。我嘆了口氣,看來當初訓練他時的手段是嚴厲了點。
我好心蹲下身,雙手放在他的膝蓋上。
“王生,別怕,我不打你。”
他猛地打個激靈,伸手捂住了臉。
“不打我,不打我……”
五.
我花了整晚考慮怎麼處理那傢伙的屍體。
如果扔進垃圾場,一般進了粉碎機是不會有人察覺的。可難保環衛工人不會一時興起開包檢查。
如果隨便丟給路上的貓狗吃了,留下骨頭,也容易被人發覺。
如果運到山裡埋了,我一個人挖不了太深的坑,附近的動物很快就會把它給刨出來。
如果丟進河裡,幾年後被人打撈了,後果也不堪設想……
埋進牆裡……我哪來那麼大的牆壁和力氣?
我想了很久也沒想到好主意,而就在我低頭尋思的時候,廁所的門開了,楊一臉噁心地用手帕捂著口鼻,站在外面,用一種異樣而冰冷的眼神盯著我。
那一刻,我的人生如墮進了十八層地獄,永遠也不能翻身。
六.
也許是因為心情太好了,我甚至伸手幫王生揉起了膝蓋。他長著骨刺,天氣稍微變化就會疼痛難忍。可因為他自己說不出來,每次疼了也只能不斷哼哼。
天公作美,訓練他那段時間是梅雨季,幾乎每天都在下著小雨。
我把他推到樓梯口,把東西放在他身邊,撩起他的褲子告訴他,不推就繼續待在這裡。一天下來,他的兩條腿變得紅通通的,又得我親自給他用藥酒掩下去。
後來我覺得這個方法實在麻煩,乾脆換了一種更直截了當的——不給他吃飯。反正在所有敬老院裡這是個不成文的規矩。這些老人說不出話動不了,何必給他們吃那麼多好的東西,浪費國家資源。
我告訴他,不推就不給他飯吃。
開始一兩天他總是不能按照我的計劃行事。可餓了陣子,這個老頭變得出奇機靈,只要稍微聽見我設定好的鈴聲就會立馬抓過身邊準備好的沙包推到樓下去。而我給他的獎勵則是一頓飽飯。
每到那個時候,王生總是吃得特別香甜。我在一邊看著他哆哆嗦嗦往嘴裡塞東西,生怕下一秒東西就被我抬走的樣子,覺得他就和門口的狗一樣。又可憐,又好用。這句話是我偷聽楊的電話時聽見他用來描述我的。我想他怎麼也猜不到,他養的狗,會訓練出另一條狗來咬死他。
那天我計算好了時間,把王生推出來放在四樓的樓梯口上等著,一口氣跑到樓底打了個電話給楊。
楊的辦公室在五樓,從他的辦公室到王生坐著的地方要一分鐘左右。我告訴他生意那頭出了點問題,需要他親自解決。楊罵罵咧咧掛上電話,我聽見掛電話的聲音和關門聲同時響了起來。
我掐著時間算,緊接著又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的電話鈴聲應該是在經過王生身邊時響起來的,緊接著,他就莫名其妙被人這麼丟了下來。
我想楊到死也不會明白,為什麼平時看起來這麼孱弱的老頭,會突然生出這樣的力氣。
我看著楊的屍體被人運走,手機被裝進了證物袋。王生被人帶走時還是一臉的痴呆相,看著就惹人厭惡。在警方的詢問之後,我扶著蕊蕊去了醫院,盡心盡力扮演我好友的角色,一直到今天。
今天,什麼都該有個了斷了。我笑著拍拍王生的肩膀,站起來轉身準備下樓。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我摸出來一看,是蕊蕊昨天神祕兮兮設定的,說是用她最喜歡的歌做她的專屬號碼,只要我聽見這個鈴聲就會知道是她。我記得當初楊在我面前炫耀時說過,蕊蕊最喜歡把玩他的手機。他掏出機子給我聽,裡面那首蕊蕊設定的歌顯得恁的刺耳。
不過現在這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這個幼稚的女孩現在對我還是保持著同樣的態度,這就夠了。我笑著搖搖頭,正準備接,忽然發現個可怕的事情,瞬間渾身一個寒顫。
而就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身後突如其來的推力讓我失去了所有平衡。
七.
如果說被楊發現我殺人已經讓我墮入地獄,那麼接下來的事情,更讓我渾身冰涼。
楊踢開我擋在門口的東西,走進來。我害怕地往裡蜷縮,此刻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可以阻止他去告發我。
然而奇怪的是,楊似乎並沒有那個意思。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來,捂著口鼻,仔細查看了會,抬起頭。
“你準備怎麼處理這個……”他頓了頓,斟酌字句,“這東西?”
我傻傻地搖搖頭。他嘆了口氣,拍了下我的肩膀。
“得好好做啊,不然被人發現就完了。”
我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有些不敢相信地抓住他的領子。
“你不去告我?”
“我告你幹什麼?”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接著臉上忽然又浮出一種怪異的笑,“我們是朋友不是麼,以後兄弟仰仗你的地方還多著呢。”
我只頓了一會,立刻就從他的神色中明白了他的意圖。再然後,我沒去深究楊到底用了什麼辦法,只知道那具屍體第二天就消失了,從那之後再沒有人見過。
楊的手段很多,讓什麼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只是其中最簡單的一個。
“等你吃好了飯,我得讓你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
“知道四樓的那個李老頭不?”
“知道。”
“那老頭快死了,家裡人也不大管,得趁著他還沒斷氣之前,讓你幫我跑個腿。”
之後我很快知道了楊所謂的跑腿是什麼意思。
他這些年突如其來的發跡並不是上帝的恩典。他不知從什麼地方認識了黑市倒賣器官的組織,開這家敬老院,收養這些被家人拋棄的老年痴呆們,也只不過是為了在適當的時間竊取他們衰老的器官,再高價賣給需要的有錢人。
李老頭就是其中一個貨源。那天我開車將李老頭帶到了指定的地方,那老傢伙一言不發地看著前面,也不管周圍是些什麼人,要對他做什麼。
我等在車裡,過了沒多久,李老頭就暈厥著被他們送出來了。
我偷偷撩開他的衣服,發現在他的腹部劃出了一條歪歪斜斜的刀疤,從我這個方向看過去,就如同一張歪歪斜斜笑著的臉一樣。
我把李老頭運回了養老院。楊就等在門口,看著我將他再送回自己的房間。
後來麻醉藥過了,李老頭在**哼了半天,嚥了氣。
沒有人提出要對他做什麼檢查,他家裡的人來看了眼,結了賬,直接把他運去了火葬場。
他的死對所有人都是一種解脫,無論是他的家人還是照顧他的護士,或者說偷走他器官的我。
我曾經問過楊,這些老人的器官應該也接近衰竭了,為什麼還能賣出這麼好的價錢,就不怕別人找上門來麼?
楊笑著告訴我,花錢在黑市買器官的人,本身就不敢往外聲張。再說了,黑市就像放高利貸的人一樣,你今天和他交易,也許明天以後,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誰能管的了誰那麼多。
當時我看著他那張一邊數鈔票一邊得意的笑臉,很想就這麼一拳頭砸在他漂亮的鼻樑上。
八.
如果說前兩個原因只是讓我恨楊,那麼接下來我要說的第三個原因就是促使我想要殺死他的理由。
你經常會痛恨一個人,但你極少會恨到想要一個人死。
而我,每天每夜,都期待著楊的死亡。只有在大腦裡不停地幻想那一刻的場景時,才能讓我早已冰冷的血液重新沸騰起來。
在我幫楊做了三次跑腿工作後,發生了一件更大的事情。
那天楊興起念頭,說要和我一起帶敬老院的一個老太婆出去。我開著車,楊就和老太婆一起安靜地坐在後座上,老太婆將臉整個貼在玻璃上,好奇地看著外面的霓虹,也不知她多久沒見過除了敬老院慘白牆壁之外的場景了。我從後視鏡中觀察著她,覺得心裡有些發酸。
那個老太婆姓劉,平時表現得很乖順,也沒有別的老年痴呆們的癔症。要是她因為這件事情死了,我的心裡會多出一分愧疚。
等車開到了地方,我熄火下來,街上靜悄悄的,這一帶的居民普遍早睡,這會都沒了燈光和聲息。
楊從車裡將老太婆拉出來,交給他們,我們照例在外面站著等候。
在我和楊抽完一包煙後,那些人將老太婆送了出來,我們手裡多了個沉甸甸的牛皮信封,看來他們取走了不少東西。
可就在我重新將老太婆往車裡塞時,這個老太婆不知怎麼,突然醒了。
緊接著,我聽見這輩子從未聽過的慘叫。
她枯瘦的手指狠狠抓在我的胳膊上,我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她的嘴張得極大,吐出的腐敗的氣味全部噴在我的臉上。
她持續尖叫著,聲音高亢,刺痛人的耳膜。
我呆住了,任由她抓著我,一手緊緊捂著傷口處,兩隻眼睛在黑暗中空洞洞地瞪著我,好像圖片中的死神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楊一巴掌將她推倒在了車裡。老太婆捂著肚子喊天喊地,喊著我們不熟悉的名字,也不知是她家哪個已經死掉的故人。
小區裡的燈開了些,有人探頭往外看,楊一把將我塞進車裡,一手捂住老太婆的嘴,一手狠狠打了我的腦袋一下。
“愣著幹什麼,快開車!”
我哦了聲,猛地踩下油門,逃命似的帶著他們倆和整車的淒厲呼喊聲賓士而去。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回敬老院。我載著他們在城市裡夜奔,一直到了郊區的園林邊才停下來。
老太婆像是叫啞了,癱在座上,捂著肚子一陣陣地抽搐。
我看得心裡貓爪一樣發毛,楊冷靜地開門下車,點了煙抽了一口,接著回過頭看著我。
“殺了她。”
我怔住,一時沒能理解楊的意思。
楊不耐煩了,繞到車後,從後備箱中取出個榔頭塞進我手裡。
“讓你殺了她!”
“為什麼是我……”
我問了個極蠢的問題。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斜吊著眼角盯著我。
“不是你還是我麼?你反正也殺過人了,多殺一個算不了什麼。快,殺了她。”
“我,我不敢……”
“你不敢?”
楊發怒了,猛地一拳打在我臉上,我沒站穩,哐噹一聲摔在地下,仰起頭看著他。楊的表情在月色中顯得如此猙獰可怖。
“你是想讓我去跟人家說你殺人之後還分屍的事情?”
“你……你反正沒證據。”
“證據?”楊又笑,從口袋裡抽出張東西甩在我臉上,忽然壓低了聲音,“老實告訴你,那天我早就看到你殺他了,照片拍了不知道多少張,你有膽就等著那些東西全部發到公安局。”
我顫抖著拿起來一看,竟然是那天晚上的照片,雖然不甚清楚,卻可以明顯地辨認出那人是我。
“這……這個……”
楊哼了聲,忽然又變了張嘴臉,笑著蹲在我身邊。
“你老老實實按照我說的做,有了好處大家一人一半。要不然——”
他沒說出後半句,我卻什麼都明白了。我打著寒顫,看著睡在地上的那把榔頭,緊接著,我猛地撲過去,抓住榔頭,閉上眼睛,對著還蜷縮在座位上抽搐的老太婆頭上敲下去。
緊接著,帶著死人味道的血液噴在我的臉上,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我覺得自己全身都很髒,是無論去什麼地方,用什麼東西都無法滌淨的骯髒。
之後我喘著粗氣住了手。劉婆婆保持那個姿勢,僵硬地死在車座上。
楊遞了根菸給我,我的手抖得厲害,無論如何也無法點燃火。
楊湊近我,他西裝革履,表情詭祕。他為我點燃了香菸,在第一口尼古丁吞進肚子的那刻,我忽然反應出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那天晚上你會從頭看到尾?”
如果我不問這個問題,我就不會知道答案。如果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會有後面這一連串的事情。
楊淡定地吸了口,將嗆人的煙噴在我的臉上之後,笑了起來。
“因為,你的高利貸主,就是我。”
那一霎我才明白了許多事情。
比如楊當初為什麼會找上我,比如他手裡為什麼會有我殺人的照片,比如他為什麼要幫我隱瞞……楊織就了一張大網,而我就是最愚不可及的蚊蟲,一腦袋就這麼鑽了進去。
尾.
“殺人啦!死人啦!!”
護工們恐慌又清晰的呼喊自我頭頂傳來,空空蕩蕩的走廊瞬時喧囂成了一片。
我的後腦疼得厲害,眼前霧濛濛的一片。我覺得自己的眼鏡好像歪了,我想抬起手去扶一把,可怎麼也動彈不得。口袋裡的戒指好像掉了出來,就滾在我的臉邊,反射出頭頂蒼白的白熾燈光,讓人覺得耳鳴頭昏。
他們喊著殺人了,死人了。是誰殺了誰?是誰死了?我的頭疼得太厲害,暈眩成一片,什麼也沒辦法理清楚。
身邊有人簇擁過來,我掙扎著想開口跟他們說話,想坐起身,我想抓住離我最近的人問個明白,想讓什麼人幫我把戒指撿起來,蕊蕊還在等我,我還要去跟她求婚——可他們為什麼只是用一種驚恐的表情看著我呢?
我抬起頭,上方的王生嘴角還吊著讓人厭惡的口水,雙目放空沒有焦點,手裡捏著那個已經破舊不堪的芭比,一下一下用力擰著那娃娃的腦袋。拔出來,又安回去,再拔出來,再安回去。
他的嘴一張一合,囁嚅著說話。
我好像聽見了他的聲音,他說:“不推不給飯吃,不推不給飯吃。”
這個場景好熟悉,我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呢?
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