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肉的羊-----正文_恨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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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恨 意

起.

我拿起刀子,在走出去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十九年的房間。

父親還在他的房間裡酣睡,也許沒有我,他可以過得更幸福一點。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擺設,每一種顏色,每一縷光線,每一粒灰塵都讓我覺得羞恥。可這樣的羞恥,不該成為他用來嘲弄我的藉口。

好恨吶,真的好恨他,這個把我的尊嚴踏在腳下碾得粉碎的傢伙……我一定要殺了他。

一.

我曾經看過一本書,名字忘記了,封面是黑色的,很薄,很樸素的感覺。

那是一個很悲慘的故事,整個篇章充斥著一種壓抑的氣息。

我之所以對那個故事記得如此清楚,因為那和我的生活一模一樣。

我的生活,可以歸結為兩個字,絕望。

—————————————————————————————————————

K是一個很窮的學生,轉校在某校就讀。

因為窮,所以K很自卑,平時總是勾著腰駝著背,不言不語地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把那個帶著髒兮兮的感覺的書包狠狠地塞在桌箱最裡面。

K就讀的學校是一所住宿式的封閉式高中,非重點,裡面人龍混雜。在K的班上,學生之間的差距有如雲泥。K是屬於被人踩進土裡的型別。

這一切,還是因為K太窮了。

人窮所以志短,這句話是至理名言。

K被這個班全班同學孤立的歷史,始於他在之前那個學校裡做錯的一件事情。

他偷了原來同桌A的三百塊錢。

其實K沒有做任何周密的計劃要去偷竊什麼,只是那天同桌A恰好打完球回來,口袋裡恰好揣著三張紅票子,那三張紅票子又那麼恰好地在他取MP3時掉了出來,飄落在K面前。

K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腦袋也炸了。

他趁著A不注意,偷偷一腳踩在錢上,裝著埋頭繫鞋帶的樣子,把錢撿了起來,塞在袖子裡。

但是K沒有想到的是,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就是A聯合別人,和他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所以當K悄悄把手縮排袖子裡,想要離開教室把錢拿出來時,冬天的教室門口一直等著的三個人攔下了他。

他們帶著一種奇怪的笑容看著他,然後忽然遏制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把他那件大衣給扒拉下來。

在錢紛紛揚揚掉出來的那一刻,圍觀的同學爆發出一陣唏噓的聲音。

A用幾近誇張的叫聲吸引著大家的注意,跑到K的面前,狠狠給了他一個拳頭。

K被打得頭暈眼花,嘴裡嚐到腥甜的味道,耳邊嗡嗡做響,還沒來得及道歉,鋪天蓋地的譴責就湧入了他的耳朵。

其中最清楚的兩個字是——小偷。

那個時候,K慌張地用手捂著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他的可憐相成了眾人調侃的靈感之源,尖酸刻薄的話從四面八方山呼海嘯而至,大家拼著力,就像一場比試。誰罵得出彩,誰就有才。

K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打,應該打他的,不應該打他的,拳頭和腳都落在他身上,就像理所當然似的。

後來上課鈴響了,眾人離開,K一個人蜷縮在教室的角落,A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笑起來。

“你以為我會真的把錢丟給你?我寧願拿去墊桌子,你這個小偷。”

K抬起頭看著A,他的笑容太刺眼,K不明白A的意思。

A蹲下來,抓著他的頭髮,湊近他的耳朵低語。

“那些錢,是假的——我騙你的。”

K張大了嘴,愣愣地看著他。A哼了聲站起來,頭一轉,忽然跑到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教室的老師跟前,掛著一臉的憂鬱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告訴了老師。

K哆嗦著不知道怎麼給自己辯解。他本來就不是聰明人,和周圍的同學格格不入,穿著土氣,也不會有人願意跟他交往,這個時候人人都等著看他的好戲,更不會有人站出來幫他。再何況,這件事情怎麼看,A都只是個受害者而已。

老師皺著眉走到K跟前,扶起他。這算是最大的寬容。

而後,是不停的檢查,不停地道歉,事情被添油加醋地傳播到別的班級,驚動了教務主任甚至還被拿到家長會上指桑罵槐地當做了反面教材。

K被父親狠狠揍了一頓。

那是個老實巴交的下崗男人,三年前妻子因病去世,獨自撫養兒子,手段粗暴簡單。他和K一樣沉默寡言,不善溝通。被老師請到學校時,乍一聽這個訊息,二話不說,回手就給了K一巴掌,摁著他的頭讓他給老師道歉。K最後一點辯駁的心被這個耳光徹底給打沒了。

過了兩個月,在畢業前夕,在教導主任把K叫到辦公室,委婉地表達了學校的態度。

不記過不報警可以,不記錄進檔案也可以,但是希望K能為了學校的聲譽轉學。

父親一口答應,說著謝謝。K抓著書包,從班裡離開,送別他的,是沉浸在畢業喜悅中的同學們的背影。

再然後,他在家混了半年,重新來到一個新的學校,就是現在這個寄宿學校,重新上起了高三。

說起來,還真得感謝之前的教導主任,沒有他,也許K就讀不了書了。

二.

我等在他回家必經的小路上,一直看著那條柏油馬路。我等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情,試圖為他找了很多理由。

可到了最後我才發現,我還是無法原諒他對我做的一切,恨意勒緊了我的脖子,逼著我做出一個了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來到新的學校,生活並不比之前好多少。

K的新老師姓劉,很年輕,才從學校畢業,身上多少還沾著點學生才有的血氣方剛。

他聽說了K的事情,把K叫到辦公室裡,盯著他看了會,拉住了他的胳膊。

“要爭氣,以前的事情沒什麼,過去就過去了。年輕人,難免行差踏錯,以後要嚴格要求自己,明白麼。”

劉老師停了停,又露出善意的笑來。

“不過沒關係,以後你就是我的學生,老師一定會好好幫助你的,放心。”

K盯著他的眼睛半晌,又把頭低下去。周圍有別的老師圍上來,拍著劉老師的肩膀說小劉,你對學生還真是用心。劉老師說著哪裡,臉微微發紅。

K悄悄往後退著,站在角落中一言不發地垂著臉,任額前的頭髮遮住了大半的表情。

K被劉老師安排坐在第一排。在以前的學校,這個位置從來是給排名前三的人任選的。K有點受寵若驚。

劉老師帶著他進班裡,用鼓勵的目光看著他,示意他做自我介紹。

K抬起頭,看著下面黑壓壓一片腦袋,還有那些和之前相差無幾的鄙視目光,只覺得手腳發軟,劉老師教了他很久的話也全部忘光,只能愣愣地站著而已。

劉老師看他這樣,無奈地拍拍他的肩,讓他坐下去,而後向全班介紹著。

“這位K同學是轉校生,由於某些特殊的情況,以後要來班裡和大家同住同學,希望大家多多幫助他。”

劉老師頓了頓,看著K,微微笑了笑,又開口。

“K同學家庭情況不好,希望同學們在生活中對他多點關照,同寢的同學多多幫助,讓K同學儘早適應我們班的氣氛。”

K的頭低得更低,手抓著書包帶子。身後傳來一點小聲的議論,討論著他可能會有的悲慘經歷還有他和劉老師之間也許存在的某種交情。過了一會,又很快沒了聲響。

再之後,K很快再次被同學孤立起來。

他的打扮和時代相去甚遠,身上穿的幾乎都是父親的舊工服,洗掉了顏色,東一塊西一塊,不管再怎麼幹淨,也顯得十分邋遢。他不常去理髮店整理頭髮,頭上一片毛躁躁的,讓人覺得頹廢。他算是復讀一年,年紀比班上的同學大一到兩歲,更重要的是,他從不參與寢室之間的聯誼,也不和同學們出門玩樂。

搬進寢室的第一天,他就推拒了另外五個人為他準備的接風酒。

同學們私下都說他是個怪人。

K轉學到這裡一個月後,班上進行了一次小測驗。他的成績不出意外地墊了底,劉老師在最後念出他的分數時,將卷子遞給他,嘆著氣皺著眉,像遭受了極大的辜負那樣開口。

“K,老師希望你再多用點功。家境不好沒關係,但老師希望你不要因此就自我放棄,人是可以改變這個環境的。”

然後為了鼓勵他,劉老師到學校裡為他特地申請了助學貸款。

開家長會時,K被特別留下來,當眾接受了劉老師遞給他的那張助學貸款證明書。

在這整個過程中,K始終一言不發,就像置身事外那樣沉默著。

三.

我記得那本書上的每一句話,其中有一句是這樣的,這個世界總有弱小的人。

我想,我就是那種弱小的人。卑微的,渺小的,被所有人理所應當的忽視,或者欺辱,或者同情。

我曾經那麼努力地想要融入這個世界,最後才發現,原來世界的規則,不過是為了剷除我們這樣的族群。

我捏緊手裡的刀子,我想,至少在這一刻,我要做個強大的人。

事情的變化還是因為A。

A和那三個參與捉弄K的同黨們偶爾路過現在K所在的學校,一時好奇,進入校園裡溜達了一圈,要死不要遇上了正在掃地的K。

助學貸款其中一項就是免除K的學雜費,但交換條件是做學校的工讀生。

劉老師帶著K在校長面前據理力爭,表達著高三學生學業繁重,況且K並不是聰明的學生,就需要比別人更多的時間看書鞏固。

校長最終被劉老師說動,免除了別的專案,只要求K每天放學打掃一下三層樓的樓道。

A看見K時覺得全身一陣莫名的激動。自從K走後,他的樂趣減少,直到畢業再沒人給他逗弄,加上沒能考上大學,一直在家裡晃悠著,人生似乎都變得無聊起來。

A跑到K面前,一腳踢開他手裡的掃帚。

K抬起頭正要理論,忽然看見是他,臉色一白,轉頭就要跑。另外三個人攔住了他,笑眯眯地逼近。

K害怕地將背貼在牆壁上,那四個人圍著他站在中間,顯得人高馬大。

A先開口了。

“這麼久沒見,一見就跑,你什麼意思?”

K拼命搖頭,虛弱地發不出聲音。

“還是說你又偷了我什麼東西沒讓我發現的?”A說著給邊上的幾人施個眼色,那幾人會意,圍上來就要拉扯K的衣服。

K叫起來,抓著自己的外套求饒。A大聲地笑,一臉輕蔑。

“小偷就是小偷,乾點什麼都鬼鬼祟祟的,你沒偷我東西你幹嘛怕我?擺明了就是有鬼。除非你把衣服脫了給我檢查檢查,否則……”

A說著,忽然亮出一把小匕首。K一個哆嗦,噗通坐在地上。A帶著那三人大笑,K覺得那笑聲好像鋼絲做的琴絃,勒緊他的心臟,稍稍用力就會鮮血橫飛。

A一邊笑,一邊用腳尖踢了踢K。圍著的另外三個人用他的褲子當擦鞋布那樣蹭,K緊緊閉著眼睛,只想等待這一刻的噩夢快些過去。

就在A他們盡情發洩自己無處安放的青春時,樓道口響起劉老師的聲音。

劉老師今天稍微拖沓了會,坐在辦公室裡改卷子。這才一改完出門,迎面就看見了這個場景。

劉老師跑過來,大聲呵斥那四個小子。

A顯然被老師嚇住,愣了會,有些不服氣地嚷嚷起來。

“他是個小偷,以前偷過我東西!”

“那又怎麼樣,小偷不是人了?小偷就活該被你打?你哪個學校的?”

劉老師瞪著眼睛逼上前一步,A為他的氣勢所震,有些不甘心地離開K。

“誰知到他有沒有又偷我的東西……我是在檢查!”

劉老師一聽,眉頭皺起來,轉身看著K。

“K,來,把你的口袋翻出來。”

K愣了愣,劉老師扶起他。

“證明給我們看,你沒偷。”

K瞪大了眼,盯著劉老師看了會。劉老師見他不說話,兩步上前,將他的外套拉開。

裡面是一件穿的破了洞的毛衣。

K的臉色變得慘白,A他們詫異地看著他的衣服,轉過頭去悄悄地笑。

劉老師嚴肅地把K擋在身後,走到A面前。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來找K同學的麻煩,但從今以後,請你們離我們學校遠一點。”

“他……”

A臉色一變,還要說什麼,可看見劉老師認真的神色,又把話嚥了下去。偷眼打量著K,狠狠地哼了聲,轉頭就走,只撂下一句話。

“你等著,小子。”

劉老師眯著眼看著他們遠去,這才轉過頭來,拍拍K的肩。

“K,我知道你過去做錯了事情得罪了他們,但以後不一樣,以後只要不做了,就是好學生。有什麼事情一定要記得來找老師。”

K把頭低得更低,和以往一樣,不聲不響不迴應,只是扣好了自己的扣子,然後轉身離開了。

四.

下午六點,天氣不錯。我看著天邊,那裡有一朵鐮刀似的雲。聽人家說,看見這種形狀的雲,不是什麼好兆頭。

因為那樣的形狀,就像隨時要取走人的性命一樣。

我覺得很飽,胃裡一陣陣發著燒。我的手心泌出汗水,我的嘴脣微微顫抖。我的視線所及,一切都是血紅的,我想我現在的樣子,一定非常難看。

比以前所有時候,都要醜陋。

K的事情,被A還有那幾個人傳給了全班,同學們看他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輕蔑和戒備。

K佝僂著腦袋,坐在寢室的**。

他從蚊帳的縫隙可以看見同寢同學防備的目光。

K收拾好書包的時候,餘光瞥見對床的同學正要出門。他鼓起勇氣想打個招呼,那人的腳步才走到門口,忽然一頓,又急急地轉回來,揹著他往櫃子的門上上了一把鎖。

K愣在原地良久,直到他們全部離開,才緊緊地捏了下自己的書包帶子。

回到班裡自己的座位上,K發現同桌的椅子不見了。他回頭去看,同桌將書桌椅子抬到了後排,三個人滑稽地並肩坐著。見他回頭,同桌將身子一轉,扭過去和邊上的同學開始聊天。

K皺了皺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帆布鞋,髒兮兮的,洗得發了白。

上課鈴響之前,劉老師出現在教室裡,手裡拿著一張單子,顯得興致勃勃。

K坐在第一排,無法避免地和他眼神直接對視。

劉老師走到K跟前,示意他跟著自己出去。兩人站在教室門口,劉老師將單子遞給K。

“學校給你的第二期貸款下來了,但是需要你在主席臺上講話。這是我給你寫的演講稿,你照著讀就行了。我知道你這孩子害羞,沒事,多來幾次就會了。”

K張了張嘴,拒絕的話被窘迫的現狀堵在嗓子裡,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那天高三(3)班全體同學整齊地站在主席臺下,看著站在臺子上捏著講話稿的K。

K用一種微弱的聲音念著,劉老師站在他身邊悄悄提醒他放大音量。

稿子寫得情深意切,囊括了K的窘況以及雄心壯志。K讀著稿子,覺得背後一陣陣發寒,劉老師就像長著一雙透視的眼鏡,將他心中所有的難堪之事溢於言表。

讀完之後,劉老師走到他身邊,摟著他的肩,接過麥克風對著臺下的同學說,謝謝大家的幫助,今後K同學一定會更加努力來報答大家對他的關心。

臺下鼓掌,思想單純的同學們從K的困境中看到了所謂美好向上的情緒,思想複雜的同學看到了所謂故作華章的表演。

但沒有人看到K在想什麼。也許連他身邊的劉老師也沒有看到。

K偏過臉,斜著眼角死死地盯著劉老師,盯著這個一直幫助他的人。他的眼珠隱埋在額前的亂髮中,很久不曾移動。

回到班裡,K照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同桌忽然出現在他身邊,將書包往桌上一甩,發出嘲弄的笑聲。

“這學校還真好,小偷都能得獎學金。”

K怔住,同桌厭煩地坐下來,瞥了他一眼。

“我說,你也真好意思拿那錢,窮瘋了吧?要不要臉?”

K臉上的血色褪下,他覺得自己的雙手雙腳發著顫,他想要為自己辯駁,可卻根本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他默默地站起來,抱著書桌和凳子,走到了教室的最後放下。

他抬起頭,看見的是一片無憂的景象。

可他知道,自己始終只能站在那片景象的背後,因陽光的照耀而產生的陰影之中。

五.

我看到他了,和往常一樣,穿著那樣的衣服,梳著那樣的頭髮,帶著精神煥發的樣子向著我走過來。

真是不公平。

我真恨他,他摧毀了我對這個世界,最後一點美好的幻想。我捏緊了刀子,我能聽見刀子內部,發出的那種迫不及待的悲鳴。

—————————————————————————————————————

就在K被全班孤立的時候,班長注意到了他。班長是一個女孩,姓黃,長相清秀,成績突出。

黃出生於一個書香世家,從小有著良好的教育。就讀這個高中完全是一個意外,中考時她生病了,發燒,三十八度五。

但黃和家長都覺得,在什麼學校讀書無關緊要,一切全靠自己努力。

黃注意到K,是在K出現在這個班的第一天。

她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窮困窘迫,膽小怯懦。受人欺負,也只會唯唯諾諾地點著頭。後來才聽說,他居然是因為偷了錢才被迫轉校過來的。

黃對他很感興趣。所以當黃出現在K的書桌邊,笑眯眯地彎著腰說要跟他做個朋友時,全班的氣氛凝固了兩三秒,瞬間又沸騰起來。

K不敢相信地看著黃。這樣的女孩,為何會主動與他結交他並不明白,他唯一知道的是,從黃出現在他課桌邊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滴血液就沸騰了起來。

黃大咧咧地將自己的書桌搬到了K身邊,她上課時公然向劉老師做了申請,劉老師先是詫異了會,馬上又同意了。

K不敢抬頭看黃,黃就像帶著強烈陽光味道的花,稍微靠近,彷彿就會刺傷他的神經。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黃的問題,注意著自己的形容。

他在寢室裡用那面小鏡子拼命練習說話的方式,微笑的角度,他的每一次轉身,彷彿都是為了黃而準備的。

高中的學生生活乏味,最能調劑的就是這樣那樣的小道故事。

黃和K的事情,很快就從本班傳到了外班。

K依舊沉默,垂著頭。外班的人們躲在門口看著他們,那些無孔不入的議論讓K尷尬又不知怎樣拒絕。

他只想和黃待在一起,沒有人打擾就好。

而後,他們的事情被劉老師知道了。某天下課時,劉老師將黃和K一起叫到了辦公室裡。

老師們有時候也是八卦的愛好者。那天辦公室裡多了一些不屬於這裡的老師,做著這樣那樣無謂的動作,豎著耳朵聽這邊的事情。

黃倒是大大方方地回答劉老師的問題,K卻一直往後縮著肩。

問完之後,劉老師舒了口氣,收起了笑容,嚴肅地對著黃開口。

“K同學家裡困難,人也比較內向,不大愛說話。你跟他在一起,第一不要影響學業,第二,也要多多幫助他,讓他開朗起來。”

“我知道了老師。”

劉老師滿意地笑起來,還是如以往一樣溫暖的笑容。

K抬起眼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心裡的瘡疤一點點被人揭露,還未長全,又一點點地再次撕開。

那種感覺,讓他越發地痛不欲生。

六.

書上說了這麼一句話:上帝創造了兩種人,強者,弱者。弱者殺了更弱的人,將自己變強,在適當的時機,適當的地點對弱者進行適當的憐憫,然後他就成了聖人。

所以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每一個聖人,其實都是凶手。

我舔了舔乾涸的下脣,看了看四周,沒有別的人。遠處的太陽一點點往下掉,搖搖欲墜的,晃得人的眼睛難受。

太陽啊,真是噁心的東西,總是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製造出更大的陰影。

劉老師察覺到了班裡同學對K的敵意,為了消除這種不和諧的氣氛,他專門開了一次主題班會。

開會之前,他將K叫到門外,語重心長地告訴他,想要融入班級,必須自己主動。

K死死地看著他的眼睛,末了小聲開口。

“劉老師,如果我不想……行不行呢?”

劉老師愣了愣,只當他是害羞,鼓勵地拍拍他的肩,把要講的話寫在紙上塞給了他。

“加油,老師支援你,上去以後照著讀就行了。”

K被推上講臺,下面的同學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聽歌,有的在傳紙條,有的在寫作業,還有的只是抱著手冷冷地看著他。

K舔了舔嘴脣,他的嗓子幹得厲害。他轉向黃坐的地方,黃認真地看著他,這個班裡似乎只有那個角落散發出一種平和的氣息。

他轉過頭,用一種求饒的眼神看著劉老師,劉老師對他點頭,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K展開紙,用一種極低的聲音開始念。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迫回到了家中那個冬天寒冷夏天炎熱的小房間裡,穿著破舊的衣服,每天想著怎麼節約伙食費用。

坐著聽的同學們打起了哈欠,對這樣的苦情故事不感興趣。K強忍著一走了之的願望,一直往下念著,直到念道那句話。

“我以前是做錯了事情,偷過別人的錢……”

他停下來,不敢相信地看著劉老師,劉老師對他點點頭,讓他繼續。

“但是我以後絕對不會了,也希望同學們給我一個機會。”

K唸完了,他將手垂下來,劉老師走到他身邊,帶頭為他鼓掌。班裡響起零星的掌聲,K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放在身側,他甚至聽見後排傳來的哂笑還有不相信的議論。

劉老師低下頭,在他耳邊開口。

“K,你做得很好,就是這樣,勇敢地把自己的心事說出來,大家就會體諒你,原諒你。”

K猛地抬起頭看著劉老師,劉老師的笑容太扎眼,讓他禁不住想要用什麼辦法把這個笑容徹底封住。

七.

他看見我時,顯得很詫異,大步對著我迎過來,顯得如此火急火燎。他應該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要殺他。

吶,在他心裡,我一直都是個怯懦的弱者吧。

促使K生出殺機的,是跟黃有關的一件事情。

那天放學,他照例送黃回家。走到轉彎口,忽然迎面看見早就等在那裡的A。

A輕蔑地看著他,再看看黃,走過來,語帶輕佻。

“想不到小偷也能找到女朋友。”

黃皺著眉看著A,拉拉K的袖子,示意他走另一條路。A忽然走出來擋在他們跟前,一把抓住K的領子。

“上次你得意了,居然讓老師幫你。什麼時候拍馬屁拍的讓老師都喜歡了?”

黃叫了聲,上來抓住A的手腕。K怯懦地看著A,雙膝發軟,只想離開。

A瞥了黃一眼,不耐煩地揮手開啟她。

黃摔在地上,手腕蹭破了,眼眶裡湧出眼淚來。

“你想幹什麼!”

黃瞪著A。A笑了笑,又轉過頭看著K。

“你還真有出息,讓女朋友出來幫你擋著捱打。”

K的眼神在看到黃手腕上的血時倏地一暗,他第一次興起反抗的心思,一把拽開A的手,推開他,跑到黃跟前把她扶起來。

A驚訝地低頭看了看被K推過的地方,看著看著,表情凶狠起來,猛地撲上前抓住K就把他整個人壓在了地上。

黃叫起來,去拉A的手臂,被A再次甩開。他掐著K的脖子,一拳一拳結實地揍在K的臉上。

“臭小偷,你還敢還手?我打死你個臭小偷!”

黃哭起來,K的腦袋暈暈的,只想著等A打累了,自己找機會帶著黃趕緊走。

正這麼想著,忽然遠遠地聽見一聲熟悉的大喊。

“你們在幹什麼!”

K勉勉強強眯著眼睛,把頭抬起來一點,穿過A的胳膊,看著朝他們跑來的劉老師。

後來的事情K不是記得很連貫。

唯一在腦子裡徘徊的幾個殘破畫面,是劉老師掌在哭泣的黃肩上的手,是A被狠狠訓斥的樣子,是劉老師逼著A發誓再也不來找他們麻煩的聲音,是劉老師擋在他跟前,那個完全遮蔽了陽光的背影。

他彷彿還聽見那句,K以前做錯了事情,不代表今後也會做。你這樣得理不饒人實在太沒道理了。

還有還有,那句,黃,你別哭,以後有什麼事情就來找老師,老師會幫助你們的。

最後,還有黃對著他說的那句,你這個膽小鬼。

那天K被劉老師扶起來,黃站在一邊擦著眼淚,A擦過劉老師的肩再走過K,朝反方向背到而去,接近K時,那人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用一種憤恨而不屑的眼神看著他。

黃說,K,我們分手。

劉老師安慰著她,說,K只是比較膽小,以後會好起來的。

黃說,老師,你總是這麼關心我們,謝謝你。

劉老師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K沒有講一句話,只是在邊上兀自拍著褲子上的灰塵。他深深地佝僂著頭,於是所有人都以為他正專心地整理著衣服。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那個人,一點也不願放過。

尾.

我迎著他那我熟悉的般笑容走過去,走到他跟前。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對他笑,我覺得自己的肌肉緊繃,嘴角抽搐,連這麼簡單的動作也無法做好。

兩天前,他在班上將我和黃遇見A的事情說了一次,主題不變,還是讓他們幫助我。

幫助我,同情我,可憐我,嘲笑我。

我真恨他。

我在他轉身的時候,用盡全力,把刀子插進他的心窩裡。我聽著他倒地時發出的那聲悶響,看著他不解的眼神,張大的嘴,還有嘴角那止不住湧出來的鮮血,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要崩裂了似的瘋狂跳動著,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快樂過。

我記起昨天,夕陽之下,我拍著衣上灰塵時,緊緊盯著的地方。

我越過A那張醜陋的臉,一直看著劉老師的笑容,那張陽光一樣的笑容,一直刺痛著我的眼睛。

我走到劉老師跟前,蹲下來。他的鼻息已微,他奮力地瞪圓了眼,卻已找不到焦距。

我掐住他的脖子鎖緊,幸好的是,他家住的偏僻,這個時間沒有人經過。

我從未用過那麼大的力氣做過什麼,除了現在。

他的舌頭吐了出來,難看地吊在外面。

我想起看過的那本書上寫著的最後的一句話。

“對於弱小的民族,同情便是羞辱。”

劉老師,你對我的同情,就像一把刀子一樣,毫不遲疑地把最後的一點自尊撕裂。我只想在這個世界上卑微的活下去,為什麼你非要把我的痛苦暴露在陽光下,讓他發芽成長呢?

從遇見劉老師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奇怪,為什麼每次和他說話,都讓我有一種窒息般的痛苦。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為了殺死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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