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夢】
四周黑成一片,只有頭頂透著些森然的光。我焦急地開著車沒頭沒腦地逡巡著,卻一直找不到出路。身後跟著無盡的血腥味道,稍一停頓,那些味道就砸進我的心裡。車外不斷傳來怪異的響動,在寂靜中好像是鳥撲稜翅膀的聲音,又好像什麼人大聲的哀號。
我的心越沉越深,握著方向盤的手不停冒著汗,那些聲音格外刺耳地扎進我的耳朵,這一切讓我無處可躲。
這裡的路看上去條條眼熟卻又沒有確定的方向。我的額頭滾燙,心卻十分冰涼。
突然,車停了。
它是自己停下的,完全不受我的掌控。
我慌得去轉動鑰匙,猛地一聲咔,清脆,鑰匙斷了。
窗鎖在我耳邊脆生生地一響,自動跳上來。我大驚失色,忙不跌地去搖車門,開不了。
我被自己的車鎖死了!
頭頂有什麼東西一聲咕嚕,我抬頭,藉著銀色的光線,看見那是一隻猴子。
它在對我笑!
我嚇得大叫一聲,卻發現自己沒了聲音,我拼命地砸門,門窗紋絲不動。
車裡的氣溫越來越高,轟然之間我的眼前一片火紅,我被困在了一團火裡!
我的車要燒死我!它要燒死我!
………………………………………………………………………………………………………
我從**掙扎而起,帶著滿頭大汗。
那個夢境如此真實地浮現在我眼前,我胳膊一陣痠麻。也許是昨晚反著睡,把自己壓著了。
我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好一段時間回不過神來。
夢中,火焰舔舐在身上那種灼痛感還牢牢地攀附在我的面板上,即使已經清醒,我仍舊懷疑自己是否還處身那個人間煉獄。我還記著噩夢裡自己的身體被那千斤重的汽車狠狠壓在下面,感官支離破碎,血液在血管中艱難爬行的感覺。我彷彿還能聞到那股燒焦的油脂味從自己的每一個毛孔裡滲透出來,彷彿還能體會自己每一寸的面板都煎熬在無法言語的疼痛和灼損中。
然而我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卻是完整無缺的。
我長長的嘆出一口氣,還好只是個夢啊——
“老大!好了沒?”門開了,小水夾著一股涼風衝灌進來。
“幹嘛啊,不是說好今天去獵鳥麼,還在睡!”
他將一個整好的包丟在我身上,砸到了我痠麻的手臂。
“你急著去投胎?”我白了他一眼,慢騰騰地下地穿衣。
抬頭瞥到他的手指上一條新增的傷口,我皺皺眉。
“手上咋了?”
“哦,今天收拾東西給刀划著的。”小水滿不在乎的舔了舔那道傷,對著我揚起一個純真的笑容。
我點點頭,抓抓頭髮,丟給他一支菸,他憨厚地笑著把煙夾到耳朵後面。
這裡交代一下。
我是明哥,他叫小水。小水有個姐姐叫C,我有個一起跑江湖的兄弟叫九哥。C是九哥的馬子,然後某一天九哥看見我和C在**纏綿的樣子。
為了這個事情我和九哥鬧了很久的不愉快,後來終於被我想到一個解決辦法。
我們去搶劫銀行,然後把九哥留在了案發現場。
小水那天打聽訊息回來,說九哥和人家在局子裡起了爭執,給人用一把牙刷捅死了。
C哭得很傷心,小水一直在自責。
我抱著C的肩膀跟小水說,我會照顧你和你姐姐。
然後小水傻乎乎地笑了起來,說,哥,那我以後就跟你了。
C也笑起來,C趴在我耳邊軟綿綿地一邊吹氣一邊說,你可真厲害,連局子裡的命都能買下來。
我一個翻身就把她給壓下去。
這是兩天前的事情。
兩天後我帶著C和小水一起到了這個林子邊。原來九哥在的時候把林子那頭一個破房子的鑰匙交給我,說這是他那個死鬼老爸留下來的,以後就做我們的據點。
九哥真是慷慨的人,當初還是他帶我入行的,按照輩分來算,他該算得上是我的前輩。所以如果不是他非得跟我搶女人,我還真捨不得讓人家幹掉他。
小水提議說,這兩天外面風聲緊,反正我們幹了這一票有的是銀子,就在這個樹林子裡呆兩天,趁機也獵個幾隻什麼保護動物來打打牙祭。
C很同意這個想法,於是我開著車把他們給運到這來。
一路上,小水興奮得直把腦袋往窗外躥,C安安靜靜地靠在我身邊。我心情不錯,開始哼些小曲。
這輛車是九哥去年買的,說是送給C當生日禮物。現在C把它轉送給我。這車子效能一流,價格不菲,車型也很拉風。美中不足就是九哥不知什麼時候貼了個猴子的玩偶在前座上,怎麼也取不下來。不過沒關係,總的來說,這車我很喜歡。
我跟著小水出去,C揹著我們忙忙碌碌地準備著早飯。我盯著C的背影看,突然覺得這個場景異常熟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有種時空的倒錯感,然而仔細回想了半天,卻又沒個頭緒。只是不知為何,我感覺到C正在努力地做著荷包蛋。
於是我眯上眼,喊了聲:“我的太陽蛋別煎另一面!”
C回過頭來。
C留著一頭很長的棕色捲髮,那頭髮纏在我手指裡的感覺總是十分脂滑。
“嘿,你怎麼知道我在給你做太陽蛋。”她咯咯地笑起來。
“是啊——”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莫名其妙起來,想了半天,我道:“可能是因為我鼻子靈。”
小水嘴裡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對C喊:“我也要!”
“沒了,最後一個給我了。”我順口回答他。
話才出口,我又是一愣。今天的預感似乎特別明顯,就彷彿剛才我並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站在C的身邊,看著她怎樣將最後一個雞蛋放進我的碗裡一樣。
小水皺著眉,啊嗚一口把東西吞下去,C扭著她好看的腰走到我身邊,輕輕坐在我腿上。
“你今天真是神了嘿,啥都被你猜到。”
我抬頭狠狠地親了她一下。
林子裡的路很好走,幾乎只有一條大道通到底,根本不用我拐彎抹角。
於是我連標記也懶得做,將車速飈到極限,跑起車來起來得心應手。九哥的猴子在我面前搖頭晃腦,我被它的動作弄得有些心煩,猛一巴掌拍上去,將它壓下來。
很快車到了破房跟前。我將車停在破屋外面,吩咐小水住在外間,我帶著C往裡間去。
九哥曾經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即使不住這裡,所有房間也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我擁著C,小水屁顛顛地跟在我們後面拖著行李。
才要進門,我頭一暈,忙停下了腳。腦子裡瞬間閃過與此刻類似的熟悉畫面,而在那副場景中,小水手裡沒拿我那個裝滿鈔票的重要的黑色袋子。
“去把落下的那個黑色袋子帶著,老是沒記性!”我急急地轉身衝小水喊了句。
小水一愣,連忙回頭重新開了車門,將那個包給拎出來。嘴裡還咕咕唧唧的唸叨什麼我是不是長了後背眼。
吃過午飯後,我帶著獵槍和小水進了林子。這林子雖然不大,東西卻挺多。也許是因為地勢好,光照充足,樹木都長得十分繁茂。
我們在林子外面就遠遠地聽見許多不同的叫聲。有鳥的,也有動物的。
小水一臉興奮的跟在我後面,這孩子是個喜歡見血的主。我漫不經心的踩著那些落葉走,腦子裡迴響著那天九哥趴在車後面的慘叫。
小水這小子下手忒狠,狠得我都看不過去。那天他輪著個大鉗子一下就砍斷了九哥的腿,血多得糊人眼睛。
我嘆口氣,不由得有些可憐我這個兄弟。
走著走著我發現,這林子裡的路給我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雖然從沒到過這裡,然而走起來卻好像回自己家一樣輕鬆。我避開那些可能出現藤蔓的道路,一個人跨著大步向前。小水哼哧哼哧喘氣的聲音響在我身後,我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走了很有一會兒,我猛一下停住。小水措手不及的撞上來,我拉著他往邊上一閃,直接躲在了一個大木頭樁的後面。
小水滿臉疑惑的盯著我,才要發問,我對他噓了聲。剛才一踏上這片空地,我腦中的畫面就豁然開朗。也許是曾經夢到過這個地方,甚至連同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也一起做成了夢。
我知道等一會,這裡會有兩隻野鳥飛過來覓食。我的大腦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果然,在小水還未來得及想明白,畫面中應該存在的兩隻野鳥撲稜著翅膀停在了我們跟前不遠的地方。
小水一臉崇拜地看著我,我吐口塗抹,瞄準一隻比較遠的野鳥,扣上扳機。
小水朝我悄悄挪了點,輕聲問:“哥,你咋不對準那個近的?”
“打不到。”我跟他說。
腦中的畫面過多於是連成了影片。影片裡的我對準了遠處的野鳥開槍,它掉落在我們面前,小水跳著跑過去撿起他,揚著臉對我笑。
於是我開槍。果然扣下扳機那一瞬,稍遠的野鳥甚至來不及掙扎就墜落在泥沼裡。
小水歡呼著奔過去把野鳥拎回來給我看,我將槍背好,還沒搞清楚今天所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預感到底為什麼,我愣住。
見過死去的鳥類麼,眼睛都是無神地望著天空的。
然而那隻野鳥不一樣。那隻野鳥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我心裡一毛,忙轉了個方向去拿,手還沒伸出就縮回來。我發覺不管我走到哪個方向,那野鳥的眼睛都一直一直釘在我身上!
我厭惡地打了個哆嗦,背過身去。
小水倒沒覺得什麼,歡歡喜喜地把槍收了,將野鳥一把甩到肩上去。
我們調頭往回裡走。小水三兩步往前面跳,我跟在他後面躲避野鳥的眼睛。腦中的畫面隨著天色的暗淡而越發的清楚。走著走著,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因為就連面前一個小小的水窪也會如此明確的預見在我的大腦裡,以至於現實和腦裡的景象重疊在了一起。我狠狠地往自己腿上掐了一把,這才確定了目前自己的確是醒著的。但是那些可以預見的事物卻沒有因為我身體上的疼痛而遠離。
跨過一棵倒下的樹幹,我們來到一片寬闊的空地前。我不由自主的慢了腳步。
我腦裡的電影忽然變得零散而繁雜,那些片段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得支離破碎,我眼前稍微黑了那麼一兩秒。。然後在那麼一兩秒內,所有破碎的畫面又都重新組合起來,變成了小水噴湧著鮮血的左腿,如同銳利的剪枝一樣朝我射過來。
我的眼前恢復光明,我還來不及思考這到底是真還是假,行動先於意識地喊了聲:“小水閃開!有危險!”
小水似乎被我急促的喊聲駭到,他回頭。
然而就在他回頭的同時,他頭頂上一條腕粗的藤蔓呼嘯著朝下砍過來。小水大驚失色,慌忙朝旁猛地一滾,我聽見他悶著聲低吼了句。
他的左腿被藤蔓劃破了,血順著褲管湧出來。
小水嚇得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盯著那藤蔓,它蜿蜿蜒蜒的匍匐在地上,如同伺機馴獵的毒蛇。藤蔓離他的腦袋只有一步之遙。
我也嚇呆了。我被自己這一天來過分清晰的預感驚嚇的無法說話無法動彈。
過了很有一會,天空應景的發出轟鳴。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小水身邊攙起他。小水深深埋著頭,不說話也不動,好像個木偶一樣垂著頭,任由我把他拖曳回了破屋。
C看見小水狼狽的樣子吃了一驚,我把那隻討厭的野鳥丟給她,她懂事地閉上嘴去收拾。
我和小水在餐桌前對著坐,小水一直低著頭去看他的傷口。氣氛壓抑得讓人覺得窒息,我深深地鎖著眉。
野鳥湯端上來了。C安分地坐在我身邊,為我盛飯。
小水喝了一口,忽然之間放下碗。
“哥,自從來了這個林子,我就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他開口就是這麼一句,命中了我的心事。
“少說話多吃飯。”
“不是,我剛才仔細看了看那個藤……那明明就是個熱帶才產的東西,怎麼會在這裡出現了?”
“環境汙染,生態變異。沒看過電影啊你。”
“不是不是……”他使勁搖著頭,就好像要把那顆腦袋搖掉一樣,“哥,剛才我們待的地方別說藤子,連樹都沒幾個——這玩意怎麼就從天上降下來了?”
“行了你,疑神疑鬼的想說啥!”
我粗暴地打斷他,狠狠將勺子砸在碗裡。
C的身子一抖,撩著眼看我。
我是在生氣,我氣的是為什麼小水要將我心中這個深埋的疑惑抖落出來,讓它從一個問題變成一個恐怖的事實。我氣憤的是我自己,我發現自己身上有種詭異的氣息正在蔓延,然而我卻無力去控制。
小水卻沒有發現我的怒氣。
他繼續搖著那顆容量不大的腦袋,嘴裡默默唧地念叨著什麼。猛一下,他抬頭死盯著我,眼神就好像那隻野鳥。
“哥,你覺不覺得奇怪,為什麼今天啥事情都被你給預料到了,包括我會受傷這個事情?”
我吼了出聲來:“閉嘴!”
小水卻沒有停止的意思。
他變得就如同一個發條壞掉的玩具,只是機械的重複著一個又一個滲人的問題。
“哥,你發現沒,這屋子和這林子都是九哥的——”
“閉嘴!”
“哥,你說會不會是九哥要找我們報仇?”
“我他媽叫你閉嘴!”
“哥,九哥他會不會沒死?”
我騰的站起來拍桌子。小水一怔,眉心攢攏。
“哥也覺得是這樣?”
“老子叫你閉嘴!閉嘴!”
小水將眼瞪得溜圓,忽然拔高了嗓子近乎喊起來。
“不對!九哥肯定死了,我親眼看到他的屍體的!我看到他流那麼多血……他還往我這邊使勁的瞪眼睛!”
小水驚慌的跟著站起來,他的身體搖搖晃晃的,他的眼睛瞪大卻沒了神采。
“九哥!不是我說要把你留下來的!是他說的!不是我!”小水對著面前的空氣忽然大聲喊起來。
我背心一陣冰涼,將碗使勁一砸,衝上去拎著小水把他一腳踢出房去。
“他媽的腦子燒糊塗了吧?給我滾的遠遠的,清醒了再回來!”
【第二個夢】
小水的屍體冷冰冰地陳放在我們面前。
他雙目圓瞪,手無力地往前方伸出,就像想要抓住什麼。他的舌頭吐出長長的一截,他的胸口上有個黑乎乎的還不時滴出兩三滴血的大窟窿。屍體周圍周圍有一種咕嘰咕嘰的猴子的叫聲。我抬頭去看,卻發現四周沒有別的生物。
他被釘死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樹上,用他常用的那個大鉗子。
…………………………………………………………………………………………………………
我大叫一聲醒過來。
C在我身邊軟軟的哼了聲,伸手摸摸我的額。
“怎麼了?做噩夢了?”
“我夢到——”我大口喘息,看著她好一陣沒法聚焦,然後又將後半截話咽回去。
C為我擦擦那一頭的冷汗。
“你別怪小水,他不懂事,就會亂說話。”
我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伸手摸摸C漂亮的頭髮,再張開眼看著她對她笑了笑。
“沒事,睡吧。”
“我去看看小水,稍微說他兩句應該就沒事了。”
“唔。”我將手從她的頸下抽了出來。
閉上眼沒多久,C回來了。
她的身體冰冷而顫抖著,輕輕地搖搖我。
“小水——小水還沒回來。”
我一怔,張開眼看著她。她的臉上有一種深切的恐懼。
“這麼晚了,他去哪了?”
“是不是去廁所了?”
“不是,我把屋子都找遍了,找不到他。”
“別急。”
我起身披上衣,儘管我萬分不想做這樣的事情。C跟在我後面,我左手拿著個大號電筒,右手拿著個鏟子。
我帶著C走進了那個林子,天色很暗,沒有光線。
C緊緊地抓著我的衣角,她的腳步很輕,我幾乎聽不清楚。
林子裡很黑,只有一點點冷淡的月光從頭頂上漏下來。我艱難地掃除障礙,白天腦海裡那種怪異的場景再次粉墨登場。
大腦裡預習一般的出現一張靜態的畫面。那上面有條路,月光鋪成在路中,隱蔽了其他的景象,就好像現在這樣。我拉著C一直往前走,先左拐,然後再右拐,然後直走。路面遠遠地鋪成到遠方。
我不知道那條路會通向哪裡,然而我的腳步卻不由自主的跟隨著那地圖的指示而前進。
後來我們的速度隨著畫面的逐漸清晰而越來越快。我心中的驚慌加重,然而卻彷彿有條無形的繩子牽引著我朝那個方向奔去。
我從前沒有來過這個林子,我從前也沒有去過任何林子。
但是我腦中的畫面卻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我的確是來過這裡的。更為可怕的是,我甚至覺得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我說過的所有話,包括C和小水的所有舉動都是發生過的。換句話說,這一切都是過去曾經有過的事情,我從沒有忘記,只是未曾想起。
然後,我們停在一株大樹面前。
那樹並不高聳,卻怪異的扭曲著。枝幹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折斷後又接上去,枝頭沒有樹葉。
C在我身邊張大了嘴癱軟在地,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啊,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們,那樹的主幹上綁著小水。
小水雙目圓瞪,手無力地往前方伸出,就像想要抓住什麼。他的舌頭吐出長長的一截,他的胸口上有個黑乎乎的還不時滴出兩三滴血的大窟窿。
他是被釘死的,用自己那把常年不離身的大鉗子。
我愣愣地看著小水,小水也看著我——至少我覺得他在看,就如同那隻被我獵殺的野鳥。
他的面容已失去了生機,他的軀體僵硬又扭曲著,他的舌頭長長地吐出來,身子呈現一種怪異的拼命向前的姿態,彷彿那前方有什麼流光溢彩在吸引他。
然而他的神色卻是極度驚恐的。
我不知是什麼力量促使我上前,我顫抖著摸上他的眼睛,為他將眼皮蓋上。
C終於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喊,我腿一個哆嗦,小水的眼睛忽然再次張開。
我再也控制不住,猛一把將C拎起來,帶著她瘋狂的調頭跑回小屋子。
那一個晚上C都抱著我發抖,我將所有衣裳蓋在她身上,和她擁抱著卻還是覺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冷風直往脖子裡灌進去。
C怕得連話也說不完整,只有眼淚不斷地流下來。
我的心沉進一個無邊的黑洞裡,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脫逃的方式。
到了下半夜,C終於不哭了。她坐起來,認認真真帶著懇求地對我說:“你帶我回去吧,把小水的屍體也帶上——”
“他的屍體已經不在那裡了。”
我煩躁的揮開她的手,兩人同時一愣。
“你怎麼知道他不在那裡?”
“這——我,我看得到!”
這樣的鬼話說出來我自己也不信,C瞪著那雙漂亮的大眼幽怨地看著我。
“我求求你,把小水的屍體給我帶回來吧——”她頓了頓,“好歹看在他跟你那麼久的份上——”
她顯然不信我。
“你煩不煩!老子說了他不在!”
我猛一把掀了被子下地,取出根菸。
火機明明暗暗兩三次,我一怒使勁將它砸在地上。一股小火花竄了竄,很快又熄滅了。
C抽泣著盯著那火機半天,抬頭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小水不在那裡……你怎麼會知道!”她的聲音驀然拔高,好像被人踩著脖子瀕死的鳥。
我忽然悟出她話裡的意思,火氣混合著怒氣燃燒得更為猛烈。
“你他媽在想什麼?我要殺他用著的這麼麻煩?啊?”
“我沒懷疑你——我是說,是不是九——”
“閉嘴!老子從不信邪,你也少他媽跟小水一樣疑神疑鬼的!”
煩躁得找不到出口,那種壓在胸口上的憤怒,恐懼,還有六神無主將我的神經逼上絕路。我將衣扯過來囫圇套上,轉頭就往門口走。
C撲上來拉住我。
“你去哪?”
“去找他的屍體給你,省的你在這裡囉囉嗦嗦的煩心!”
“我也去,你別把我一個人丟這兒,我怕……”
C趕緊也把衣穿了,跑上來抓著我的手。我心一軟,嘆口氣拍拍她的頭。
事實如同我腦中的畫面一樣,小水的屍體不見了。我遵循著腦子既定的路線開來開去,然而小水消失的悄無聲息,在樹幹上連一點血腥的味道都找不到。
C在我身邊將自己狠狠埋在衣服堆裡,眼也不敢睜開。我將牙咬的死緊,直到感覺牙肉一陣陣的痠痛才慢慢放開。
我開著車帶著C,兜遍了這個林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小水的影子。
找到後來,天色變成一種被漿洗過般的黃白色,就好像那種存放了一二十年的老舊照片一樣。
C神經質地將臉狠狠壓在窗戶上,時不時叨唸著小水的名字,那聲音平板而無感情,就像小時候常聽見的招魂的聲音。
我被她喊得全身發毛,只能壓抑著不去看她。再後來,整個林子找遍,C終於沉默了。她好像那種破掉的布偶,乖乖地任我把她打橫抱回屋子,放到**。
我摸著她的頭髮說,休息下,明天我就帶你走。
她點點頭,卻不看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聽清楚我在說什麼沒有。
【第三個夢】
窗外的月色淡下去,天越來越黑。我又聽見了那種清楚的咕嘰咕嘰的猴子的叫聲,我捂住耳朵,轉過頭去。
她就在我的身邊,對我溫和地笑。我們靠得很近,甚至可以感覺到彼此身上殘餘的溫度還有撥出的氣息。我湊過去吻她,然後發現,在我對面睡著的她,只剩下了一個人頭。
…………………………………………………………………………………………………………
第三次從噩夢裡醒過來。我的手死死地壓在胸口上。
我瞪著眼看著天花板,噓出口氣,四周黑成一片,五指難分。
我身上的冷汗將身下的被單浸得冰冷潮溼,十分難受。
我喘口閉著眼摸過去,抱住了C溫暖的身體。她在我身邊睡得很安靜。我懸起來的心放下去。
忽然之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我伸手去拍拍C的頭,希望如往常一樣可以摸到她性感的捲髮。然而我的手直接拍在一個溼溼黏黏的東西上。
我驚得一下從床褥裡坐起來,扭開燈。
血腥的味道撲鼻,作嘔的感覺浸透我的五臟。
我身邊的女體蜷縮,那身體的確屬於C。然而她卻沒有了頭。她的頭從頸部被人整整齊齊地截斷,脖子裡的血管還溼乎乎地粘連在一起,血液已經凝固了。仔細看的話,有一些黑忽忽的,不知道是血還是小飛蟲繞著那個傷口陰森森地旋轉著。
我胃裡的噁心先於恐懼噴湧,我猛地丟開她的身體,將頭側向另一邊。
我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在另一邊,在我的左側,C的頭溫柔地靠在我的懷裡。她的長髮如同泥沼裡溼冷的水草,死死纏住我左手手指的每一個縫隙。她的眼睛睜得溜圓,就如同小水死時一樣無神而寂寞地注視著我。她頭顱以下的部分滲透出一些還來不及凍結的血液。
是的,C睡在我的右邊,將身體軟軟地,冷冷地蜷成一團。而她的頭睡在我的左邊,張著那雙讓我迷戀不已的大眼睛狠狠地瞪著我看。
我無法自抑地放聲尖叫,猛地一腳踢出去,C的身體咕嚕嚕滾下床,她的頭正好摔到我的面前,仰面朝上。
我跌跌爬爬地滾下床,仰望著這樣一幅在夢中出現的一模一樣的畫面。
床鋪被血浸溼,一屋子的血色誇張地蔓延四溢,連天花板上也沾滿了血跡。房間就好像一朵抽象盛放的血花,噁心而令人驚恐。
C的頭被人割下來,再輕輕放在了我的另一邊。這一切如同啞劇般上演,無聲無息讓我渾然不覺。
然而我身邊的女人卻這樣殘忍地被人殺死了。
恐懼在這一瞬釋放到最大,我顧不得穿衣裳,猛一頭撞開房門衝出去。
插入鑰匙,轉動,馬達聲冰冷地響起來,我的動作粗暴而沒有絲毫遲疑。在這個沒有月亮和燈光的晚上,我雙目爬滿血絲,我的車輪瘋狂地轉動,我飛奔在午夜詭異的林子間。
風裡夾雜著一種怪異的呼嘯,前幾日看起來那麼容易簡明的路面忽然消失,變成了無數的崎嶇小道。
我迷失在這樣的路中,車身與樹木碰撞,與尖角摩擦,劃出刺耳的金屬聲。
我的精神無比集中,我的心卻無比空洞。
我的背心溼透,胸口涼風灌入,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被人從高樓拋下的玻璃杯,只能無助的等待自己粉身碎骨的那一聲響。
路面坑窪不平,車身上下起伏。
一群群鳥自我頭上飛過,發出無數低啞都鳴叫,一聲聲催人肚腸。我感覺什麼東西一直在我身後安靜地覬覦,然而我無法轉頭去看。我的神經已經崩潰,無法承受更大的恐慌。
四周並非全然黑暗,然而那些微弱的光亮只是來自頭頂的月。時而出現時而隱沒。那月光森冷,與之接觸就會將人凍結成冰。
小水和C的模樣糾纏著我的神經,從每一縷髮絲一直滲透到每一根連線心臟的血管裡。
我分不出手來捂上耳朵,於是只能聽任那些瘋狂的類似咀嚼骨頭的咯吱聲從身後飄來。我知道這不是人為的惡作劇,因為所有的事情都預先在我面前演練。然而我卻無法從這個可怕的環境中掙脫出來。
原來這就是恐懼的感覺,叫你如此厭惡卻又不能動不能說,只可以瞪大眼睛無助的看著那些未知的黑暗一點點將你吞噬。
最可怕的是,我的精神在此刻無比朔爽。
我拼命地逃竄,想要擺脫身後那些無形的枷鎖。然而他們卻愈加如影隨形。
這就好像一個噩夢,無限地輪迴,永遠沒有清醒的那一天。
我狠狠地一拳頭砸在方向盤上,汽車發出一聲長嘯。
一群鳥撲稜著翅膀飛過我的頭頂,我憤怒地大聲嘶吼,迴應我的只有那些寂靜的風聲還有從車窗外鬼魅搖曳而過的樹影。
忽然,我一個猛子踩下剎車。
前方有光。
前面的路我認識,是我進來時的那條路。
我笑起來,狠狠地嘆出一口氣,摸出懷裡被汗味沾染的煙。我的手哆嗦得不像自己的,我掏出火機,顫抖著給煙點上。
我坐正,重新抬起離合器,踩下油門。
汽車低低的一個轟鳴,頭頂傳來一聲咕嚕。
我抬頭,在月光中的樹梢高處,蹲著一隻猴子。
它與我的目光接洽,然後它對著我笑了下。
我的菸頭落地,我聽見車的門窗鎖處輕輕發出一聲——咔。
【最後一個夢】
我驚得從**跳起來,渾身上下大汗淋漓。
外面的陽光太刺眼,我伸手擋了擋,覺得手臂痠麻。
啊,昨晚睡覺時壓著胸口了。
那個噩夢這樣真實而冗長,夢境裡的故事過於清晰,那些感覺還真實的凸顯在我的腦中,電影一樣一遍遍的回放。我抬頭看看,自己的臉色映在鏡子裡,顯得十分慘白難看。
面板上的灼痛感在一瞬間淡化,然而那種恐懼還尚存心底。
伸手擦擦額,我暗自慶幸,還好只是個夢而已。
“老大!好了沒“老大!好了沒?”門開了,小水夾著一股涼風衝灌進來。
“幹嘛啊,不是說好今天去獵鳥麼,還在睡!”
他將一個整好的包丟在我身上,砸到了我痠麻的手臂。
“你急著去投胎?”我白了他一眼,慢騰騰地下地穿衣。
抬頭瞥到他的手指上一條新增的傷口,我皺皺眉。
“手上咋了?”
“哦,今天收拾東西給刀划著的。”小水滿不在乎的舔了舔那道傷,對著我揚起一個純真的笑容。
我點點頭,抓抓頭髮,丟給他一支菸,他憨厚地笑著把煙夾到耳朵後面。
我穿上褲子,站起來。忽然一下怔住,全身像被雷擊了一樣無法動彈。
這場景——這對話——還有這樣這樣熟悉而陌生的小水……
我指間菸頭多餘的菸灰啪地掉在地上,我的背心在這一刻悄悄爬上一股惡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