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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肉的羊-----正文_囚 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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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囚 徒

【起】

從萬非家出來時,太陽大的有點晃眼。我慢悠悠地繞著遠路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回想著昨晚和萬非聊天的內容,還有艾艾不小心用纖細的手指輕輕碰到我時,那一絲無法察覺的顫抖。

在那條閉塞的小巷前,我停住了腳,盯著那條如今已經完全看不出發生過慘烈凶案的路。我做同一個關於這條小巷的噩夢,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了。每天晚上我都會夢見那具屍體在漆黑的夜裡,從地上爬起來,對著我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喊著我的名字,配合著他身上骨骼互相摩擦時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兩年前的清早,我站在那個全身刀傷的受害者身邊。他的臉被石頭砸碎,不成人形。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凶手蹲在他身邊用大石頭一下一下敲下去時,骨骼發出的那種脆響。

我的胃裡一陣陣冒著酸水,鑑定員的話響在我的耳邊。

“凶手很可能不想讓人認出他來,所以才砸碎了臉。現在連指紋也沒有,身上沒有錢包也沒有證件,很難鑑定他的身份。只能把訊息發出去,看看有沒有人認領。”

就在我準備離開那噁心的地方時,不遠處一塊小小的純色打火機吸引了我。我把打火機拿起來看了會兒,那背面刻著兩個英文字母:MS。

之後一直沒人認領這具屍體。期間我們調查過萬非的老婆艾艾。她曾被攝像頭拍到在深夜出去了一段時間。據她稱,她當晚不大舒服,去買點藥,而那條小巷正是從萬非家到藥店的必經之路。不過經調查,證實了艾艾的說法,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當時是我親自送艾艾迴的家。她的腳步有些虛浮,,視力急劇下降,已經看不大清楚路了。

案子定性為流動搶劫殺人。事情終於石沉大海。就和我預料的一模一樣。若不是今天重遇了他們,我也不會再走這個方向。我長久地盯著這條路,腦子裡無法抑制地想起當年那具無人認領的屍體。他此刻正裹著白布,睡在那個冰冷的盒子裡。

我的腦子裡不斷回放著萬非那雙若有所思盯著我的眼睛,還有他和我說話時,反覆斟酌又閃爍其詞的話語。他們夫妻琴瑟和鳴,這樣的萬非讓我覺得很陌生。我的記憶中,他和艾艾的關係,就像他和我一樣,早已冰凍三尺了。

【舊友重逢非災即難】

我是昨天重見艾艾的。她在馬路那頭,穿著素色的裙子,一隻手抓著隻手杖,微微仰著頭,臉朝前方。她身邊的人從身高打扮上瞧,很像萬非。紅綠燈閃了閃,一輛大巴開過擋住了我的視線,在車離開後,街那頭已經沒有人了。

我滯在原地良久,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忘記了她存在。

昨天李隊喝得醉醺醺地跟我說了個升職所需的平均破案率。我掐來算去,忽然想到不如從兩年前那那樁無名屍案子上下手。當然,要不是因為莫名其妙又重遇了艾艾還有她身邊那熟悉的身影,我絕不會去碰那樁案子。

當初太平間裡那讓我心寒的回聲音猶在耳,氣溫低的呵氣成霜。我當時沒想到的是,在我被萬非用錢塞進警局的多年之後,居然還能靠他幫我拿到一個不錯的升職機會。

我叫了輛出租,開口說出那個我已經很久沒提起的地址。

車行了十多分鐘停了下來。陽光下那棟樓雖然顯得陳舊,卻還不至於傾危。我來到當年和萬非絕交的地方。兩年一過,物是人非,我卻一直記得當時他陰森森地盯著我的眼睛說的話。

“我不會讓你好過!”

我知道他手裡握著我的把柄,卻從沒想過他會以此要挾我。我深吸了一口氣,抬腳往樓上去。敲了兩下門後,門開了。不出我所料,艾艾帶著圍裙站在門內,有些迷茫地抬著頭。

“誰?”

“嫂子,是我,葉子毅。”

艾艾一頓,接著擠出一絲笑來對著我。

“啊,好久不見。”

我皺皺眉,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沒有絲毫反應。

“你的眼睛……”

“就那個時候,腦子裡有了塊血瘤,壓迫神經,逐漸看不到了。”

“多久了?”

她歪歪頭想了想道。

“快兩年了。”

我一時有些找不到話,本來想刺探的問題也全縮回了肚裡。就在我們倆相對無言的時候,房間裡又傳出另一個聲音。

“艾艾,誰啊?”

我渾身一個激靈,抬起頭,萬非的臉出現在眼前。我滯了許久,一個勁呆呆地盯著他打量。心中有種急劇膨脹開的恐懼情緒阻撓著我進那個房門,直到他輕輕叫了聲我的名字,那聲音和我記憶中沒有絲毫差別。

我跟著他們進了客廳,萬非給我端來茶水。客廳裡沒有開燈,有些黑。萬非走到我身邊,順手開了座燈。一隻小蟲子飛過來,落在燈泡上,呲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一愣,盯著它看了半晌,忽然覺得這個房間裡充滿了某種陰謀的味道。

【完美無缺】

離開後巷後我直奔警局。最後一絲太陽掙扎著在我面前晃了晃,很快消失不見了。城市華燈初上,我眯起眼睛,盯著天邊的霓虹,點了支菸。

艾艾的眼睛瞎了。她兩年前發生了一起事故,頭撞到了桌子,引發了血塊淤積,壓迫視線神經。可因為血塊位置太偏,醫生不能動手術,所以視力漸微,到了後來,就逐漸什麼都看不到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萬非一直在她身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眼神專注地盯著她。

我和萬非聊了會兒天,大多數時候是我在問,他在答。我發現萬非清晰地記得當年我和他之間的一些過往,事無鉅細,不論我提到怎樣刁鑽的細節,甚至連我也不記憶模糊的,他還是能夠對答如流。這讓我在偶爾的間斷裡覺得,萬非刻意找來一切和我有關的東西默記於心。

聊到快吃午飯時,艾艾邀我留下,我趕緊拒絕了,剛起身想走,口袋裡那隻撿來的打火機掉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萬非彎腰撿起來看了看,還給我。如果沒記錯,那是今天他跟我主動說起的第一個話題。

“你這隻打火機是定做的麼?”

“啊,不,朋友送的。”

而後他又恢復了沉默的態度,轉過頭去,一雙眼睛只釘在艾艾身上,彷彿怎麼也看不夠似的。艾艾拄著柺杖慢慢送我到了門口,雙眸空洞地盯著前方。萬非跟在她身後,目光和我剛接觸一下,很快又滑開了。

當年萬非說起艾艾時眼中那無法隱藏的厭惡依舊曆歷在目,可今天他的態度奇怪,對艾艾呵護備至。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一箇中年女人從我身邊走過,我趕緊跑過去叫住了她。

“麻煩,請問您認識萬非麼?”

“我住在他們隔壁。”

我摸出警員證給她看了眼。

“我們正在調查他,希望您能配合。”

“他做了什麼事情?”

“沒什麼,他是我們——”我一頓,“他是我們一宗案子的證人,為了確保他供詞的真實性,我們必須調查一下他的背景。”

“行,你有什麼事情就問。”

“您知道他們家庭情況嗎?”

女人一頓,臉上瞬時浮出一絲厭惡的表情。她斟酌字句,壓低了聲音抬起頭看著我開口。

“這個人原來聽說挺有錢的,後來生意做虧了才搬過來。我經常聽見他們家裡有吵架的聲音。我還看見過他老婆直接跑出來,捂著嘴哭兮兮的……”

“家庭暴力?”

“嗯。”

“後來有一天,我聽見他們又開始吵,很厲害。後來又是一聲很響的響聲。我嚇了一跳,看見萬非突然開了門,臉色很不好,揹著他老婆急匆匆下了樓。那姑娘八成已經暈了,我看見她衣服上有血。”

女人瞥了我一眼,搖搖頭。

“後來姑娘的眼睛就瞎了。”

“可我今天去他們家看了看,他對他老婆很體貼。”

“反正他消失了挺長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臉上還包著紗布,後來就好了,也沒聽他再打過人。”

“大約消失了多久?”

“半年多——對,大半年的樣子。”

我大概理清了頭緒,那女人忽然又訥訥地開口。

“要是艾艾真的出軌了,那也比現在強。”

她的話一下點燃了某種可能,我剛踏出去的腳步又不由自主地收了回來。

“能詳細說說這件事情不,對方的名字是?”

女人咬著脣,皺著眉,仔細想了許久,猶豫著吐出一個名字:“好像是叫彌……生。”

【傾巢的記憶中總有那麼一兩個壞掉的蛋】

我能進警局,靠的是萬非的錢。當然,如果他不用過去那些事情作為要挾的條件,我會更感激他。

我在大三那年,半夜潛進學校的檔案室,豬呢比偷走第二天司法考試的試卷。

可惜我躲過了值班的門衛卻沒能躲過萬非,被他逮個正著。我嚇得全身哆嗦,把自己的事情全部招了一遍。萬非揚起奇怪的笑容,沒說什麼就讓我離開了。我第二天把卷子交給聯絡好的人,拿到一筆不小的報酬,萬非似笑非笑地又出現在我跟前。

那時我才知道,他給我錄了音,還把我剛才和人交易的場面也一起照了下來。

從那天起,我成了萬非的跟班,幫他點到,幫他考試,幫他寫情書給艾艾。我記得有天他把我叫去酒吧,喝得迷迷糊糊的,就著酒吧的音樂在我耳邊使勁吼,說彌生和他打了一架。彌生好像是萬非當時最好的哥們兒。

到大半夜,等他把該吐的差不多都吐了後我才弄明白,原來這個叫彌生的好兄弟,想要和他搶艾艾。

再後來萬非想盡一切辦法認識了艾艾的弟弟,天天一起進出酒吧醉生夢死。

出事那天下午,陽光晴好。萬非帶著那孩子出門試車。我接下了幫他們點到的工作。正當我在課堂上昏昏欲睡時,手機把我給震醒了。萬非發來的簡訊很簡短。

“到西郊五里地來,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跑到那地方時,萬非正坐在路邊。他的衣服十分髒亂,仔細看,額上還受了傷,血跡乾涸在腦門上。他低著頭,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就像死了一樣。我走過去,他抬起臉,眯著眼睛看我,神色陰冷。

“死人了。”他對我開口,“艾艾他弟,撞死人了。”

頃刻間,我的腦子嗡一下炸開了。天上的太陽毒辣地吐著舌頭一遍遍舔著地面。我結結巴巴地問他。

“怎麼回事?”

萬非忽然起身揪住我的領子。

“你聾了啊?我說艾艾他弟撞死人了!”

我驚懼地盯著他的眼睛,接著我發現他揪著我的手微微發著抖。我嚥了口口水,覺得嗓子像被刀子拉了一道似的痛。

“在哪裡?”

“那頭,我一個人走出來的。”

“她弟呢?”

萬非抬起眼瞥了我一下,放開我,後退一步。我的心忽然涼了,外界的高溫無法溫暖我心裡竄上來的寒意。萬非認真地看著我,一字一句開口。

“你跟我來。”

我跟著萬非走了十多分鐘,到了他們出事的地方。血跡已經被烤乾在路面上了,一雙腿橫在車身前面,一動也不動。萬非一言不發,拉著我到了車門前,我往裡看,發現那小孩斜斜地靠在座位上,沒綁安全帶,全身呈一種不自然的姿態往前衝著,前玻璃已經碎了。

他也活不了了。一堂課的時間,兩條人命。我怔怔地站著,萬非在我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腿肚子一軟,坐在了地上。

“怎麼會這樣?”

我顫著聲音回過頭去,萬非不耐煩地看著我,狠狠一揮手,我發現他的手腕上有抓傷的痕跡。他順著我的目光一瞥,將袖子撩下去。

“報警,你做我的目擊證人,證明我沒開車!”

我愣了愣,問了句這輩子最傻的問題。

“當時不是你開車麼?”

萬非的目光猛地凶狠起來。他喘著粗氣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領子,哐噹一聲把我壓在車門上。我微微張著嘴,無法置信地盯著他看。他的神色陰險又歹毒,彷彿正計算要用多大的力量將我掐死。

“你聽著,你當時在現場,這件事情不管我的事。”

、某種莫名的念頭突如其來,侵襲了我的大腦,讓我的膝蓋發涼,下肢無力地哆嗦起來。萬非見我愣著不說話,一拳打在了車邊上,接著狠狠開口。

“沒聽見?我讓你跟我說一次,你當時在現場,你看到不管我的事。”

我唯唯諾諾地盯著他一張一合的,猶如毒蛇一樣的嘴,終於訥訥地跟著他開口。

“我……、在現場,不管你的事。”

“是他開車撞死了這個人。”

“是他開車……撞死了這個人。”

“我和你,都不在車裡。”

“我和你都不在車裡。”

萬非的眼神收斂了些,卻依舊用力地瞪著我,嘴角浮著一抹輕輕的冷笑。

“你好好作證,到時候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忙不迭地點頭,萬非一把放開我。我揉著被他掐痛的喉嚨使勁咳了會兒,抬起眼時,忽然又看見了那雙擱置在車前的腿。我慢慢爬了過去,那人的身子像扭了一百八十度,臉貼著地,頭側向一邊。他的手指蜷縮著攤在身體旁邊,身下有一攤血,綿延了很遠,像爪子一樣緊緊地抓在地上。

我聽見自己的如鼓錘的心跳,還有不斷吞嚥的聲音。我覺得一切很荒誕,陽光太大,製造出讓人疑似幻覺的光暈。

我扶著車,繞到前面,終於看到了那人被撞得支離破碎的臉。那一刻,我蹲在地上無法自已地乾嘔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全都吐出來一樣。

過了不知道多久萬非走到我身邊蹲下來,他的神色緩和了些,甚至還帶著點笑意。遠遠地傳來了警車的鳴響。我眯著眼睛掙扎著坐起來些,往遠處看去,萬非回頭,我再次瞥見他手腕上的抓傷,還有那幾條已經逐漸淡下去的抓痕。警方把我們倆帶了回去,艾艾的弟弟被送上了急救車。

從人來的那一刻起,萬非忽然變得十分慌張,就像陷在無窮的恐慌中那樣活靈活現。

沒有人懷疑他。

我坐在他的對面,警車裡瀰漫著某種惡臭的煙味。我低下頭捂著嘴。他們一定以為我也被車禍嚇壞了。沒有人知道真正嚇壞我的人,正帶著畏懼的表情,坐在我的對面。

我按照萬非囑咐的提供了口供。而後我又跟著他去了醫院,看著他將艾艾抱在懷裡,那個小孩在送院的半路就斷了氣。

艾艾哭得幾乎暈厥,萬非一直輕聲安慰著她。我站在一邊冷眼旁觀,直到他越過艾艾的肩膀抬起頭看著我,面無表情。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再後來,萬非承擔了死者的賠償,讓艾艾一家免於遭人控訴。艾艾出於感激,答應了婚事。只有我注意到了那些不正常的地方,比如為什麼萬非不立即報警而是先要找我對供,為什麼艾艾的弟弟受了重傷而萬非幾乎毫髮無損,還有為什麼萬非的手上會出現那些可疑的抓痕。

答案很簡單,當時開車的人是萬非,撞人的也是萬非。萬非為了脫罪,一不做二不休將艾艾的弟弟打成重傷,抓著他的頭撞在了前玻璃上留下血跡,然後把一切推在他頭上。之後為了不讓痕跡被人發現,三伏天裡萬非連著穿了兩個月的長袖,直到再次見我時,那些痕跡已經徹底淡去了。這期間,萬非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買通了法醫,讓屍檢報告草草了事。他做的聰明,一舉兩得,沒有任何人抓住他的把柄。而唯一知道真相的我,則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已經徹底淪為了他的幫凶。

【盲目的愛】

帶著李隊的*,我順理成章看到了兩年前那具無人認領的屍體。他一直睡在冰冷的太平間裡,聽說還有幾個月就直接送給醫學院的人了。唯一的壞處是,他會給我們的破案記錄留下不大光彩的一筆。

我對醫護人員點點頭,示意他出去關上門。我捂著鼻子撩開百布看了看,還是覺得無比噁心。我一邊看著這具屍體,一邊給萬非打了個電話。那頭響了三聲,接起來。萬非沉穩的聲音傳來,不復當年那般陰冷。

“喂,是我。”

他頓了頓,也許沒想到我會再找上門去,猶豫了會兒。

“有事麼?”

“我想見見你,明天方便不?”

“明天——”

我趕緊補充了句。

“和艾艾有關的事情,但不能讓她知道,所以想找你先說。”

果不其然,他一下緊張起來。

“艾艾的什麼事情?”

“兩年前的事情,最近發現了點不利的因素——”我賣著關子,聽見他在電話那頭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你來不來?”

“——來。”

“記得不能跟艾艾說,咱們是老朋友,我才破例先跟你透個風。”

“我知道。”

“那老地方?”

萬非一頓,接著問我。

“老地方——是哪裡?”

他的問題證實了我最後的猜想,我幾乎笑出聲來。我清清嗓子,一字一句開口。

“就你家對面的咖啡吧,早上九點,不見不散。”

我掛上電話,將屍體推回格子裡。我相信最後會有一個人出來承擔殺了他的責任,雖然不算圓滿,但對於他而言也總是有點安慰的。

我回到家裡,將資料攤開,準備了一杯黑咖啡。等我看完那疊資料,天也透亮了。如果我猜得沒錯,事情應該很快就有個定論。而我唯一不明白的是那人的動機。

我收拾好了一切,啟程去了咖啡吧。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就像當年和萬非談判時一樣。不同的是我的事業風生水起,而他瀕臨破產。我把最後一袋錢給他,告訴他從此之後兩不相欠。他露出醜惡的笑容對著我,告訴我如果我想下船,除非他死。

那天我注視著他落拓的笑容,目光回落到手裡的刀上,我很想就這樣把刀子慢慢地插進他的顱骨。

可最後我只是乾笑兩聲,喝了點咖啡,潤潤嘴脣,然後告訴他我只是開個玩笑。

萬非一如既往用那種陰冷的神色看著我,就像伺機而動的蛇。

我等了沒多久,遠遠地看見萬非一路小跑著過來了。我吩咐服務生再拿來一份咖啡,放在他面前。他進門,急急地來到我面前坐下。

“怎麼回事?”

我笑了笑,給他加了兩塊糖,並不準備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萬非,我們大概有兩年沒見面了,你還好麼?”

他瞥了眼面前的咖啡,拿起來喝了口,點點頭。

“雖然環境不如以前了,但艾艾還是把家事操持的很好。”

“看得出來,你和以前一樣,沒被別的東西影響,就連喝咖啡的習慣都沒變,”我又笑,抬起頭看著他,“還記得不,原來每次出去追艾艾,你總讓我幫你帶咖啡,要兩塊糖。”

“是啊……習慣不是說變就能變的。”他撓撓頭,似乎不好意思打斷我刻意的寒暄,又抿了口咖啡,放在一邊。

我聳聳肩,摸出煙和打火機,對他舉了舉,他盯著那火機看了會兒,搖搖頭。我將東西放在桌上,接著從包裡摸出材料推到他跟前。萬非疑惑地看了看我,將東西接過去。

我繼續無聊地喝著咖啡。當我喝完一杯抬起頭時,毫不意外看見他變得青白的臉色。

“這是什麼?”

他盯著我,我聳聳肩,將咖啡杯推到一旁,摸出紙巾擦了擦嘴。

“我前幾天一直在找失蹤人口報道,因為我覺得,如果世界上多出來一個人,那必須同時減少一個人。所以我排查了過去幾年的事故記錄,終於被我找到了這份。”

萬非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我搖搖頭,有些同情這個傢伙。

“兩年前,郊區發生了一起嚴重的車禍。車子撞在了樹上,車身全毀。可車主被送進醫院之後沒多久就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我調查後才發現他一直是單身,父母雙亡,自己開了間不大的公司,可自從車禍後,公司也賣了。朋友嘛——也只有那麼兩個,一個叫萬非,一個叫艾艾。”

萬非皺起了眉,我決定結束這場啞謎。我往前傾身,輕輕地用手指點著桌面。

“萬非,我還記得當初你告訴我,艾艾是你的喪門星。我瞭解你,你絕對不會產生愧疚這種情緒——就好像你喝咖啡從來不會加糖那樣。”

坐在我對面的萬非狠狠一頓,眼睛瞥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你鄰居告訴我,生意失敗之後你經常打艾艾,甚至還害得她失了明。可你現在把她當成心肝寶貝一樣寵著。我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問題,萬非究竟是遇到了什麼事情才改變呢?後來我又開始想另一個問題,如果萬非不會改,那麼這個改的人,究竟是誰呢?”

萬非的嘴角**了下。

“我查了很多事情,來到最後的問題。你到底為什麼要在車禍之後,把自己整容成萬非的樣子,還甘願賣掉了很有前途的公司,跑到艾艾的身邊呢,彌生同學?”

說完,我將打火機丟到他跟前。萬非——或者應該說,彌生,抬起頭來,盯著那打火機,放在掌心裡,出神地撫摸著。

打火機背面刻著的兩個單字:M,S。彌生。

我還記得萬非在酒吧裡吐了我一身,告訴我,艾艾用自己打工掙的錢給彌生買了一個刻了名字的打火機。如果不是出了艾艾弟弟的事情,也許萬非根本沒法把她娶回家去。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

“從你那天莫名其妙跑來我們家,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

“多虧了女人天生愛八卦的性格,不然我怎麼能聯想到你頭上。”我冷淡地看著他,“有人告訴我,她寧願艾艾出軌,也不要和萬非在一起。我當年可是幫萬非追了那麼久的艾艾,我當然知道艾艾是什麼性格的人。那人跟我說,艾艾被萬非打了之後,總會找你,你也總是第一時間出現。她記得你總是陪著艾艾散步,一邊散步一邊抽菸。有次她撿到了你的打火機,還追著上來還給了你。她告訴我,艾艾一直叫你彌生。”

彌生困難地吞嚥了下。

“現在你知道了,然後呢?”

“既然你能這麼長時間扮演萬非的角色,那萬非想必已經不在了。兩年前,在你們家的後巷發現了一具無人認領的男屍。萬非和你都是做藥品相關的,被藥物腐蝕了指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我一直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簡單的搶劫殺人,為什麼凶手還要大費周章地砸壞受害者的臉,為什麼要砍那麼多刀。要知道,在砍了那麼多刀之後,還有力氣把一個人的臉砸成那樣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彌生的呼吸重了起來。

“彌生,有你作為人證,再申請一個調查令去你家裡搜一圈,我就可以結案了。”

彌生一驚,猛地抬起頭看著我。

“當年萬非的遇害時間裡,艾艾曾出過一趟門。既然我發現了你,那買藥這個說法就不成立了。”

“我不會幫你做人證的。”

“不用。你大概不知道吧,當年萬非車禍人證的時候,在警局留了血樣。現在我只要用DNA證明那個受害者是萬非,事情就會變成你和艾艾串通,情場殺人。”

“不關艾艾的事!”

彌生一聽激動起來,猛地起身。我抬頭看著他,雖然心知站在我面前這人根本不是萬非,可每次面對同樣的臉,還是會讓我心生厭惡。

“你嘛——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整容成萬非的樣子,可艾艾的嫌疑已經坐實了。我今天先給你說一聲,是希望她能自首。”

彌生愣愣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

“你跟我回去一趟,我告訴你所有的事情。”

【偉大的愛情總需要陰謀來標榜】

我時常覺得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因為在很多時候,仇恨,嫉妒,憤怒,都不足以讓一個人殺人。但是隻要有愛,就一定會造成殺戮的理由。比如萬非為了艾艾殺了那個小孩,比如彌生為了艾艾用石頭砸了萬非。然而最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人們通常最輕易放下的就是愛,卻很少有人能把恨也一起放下。

我跟著彌生,再次回到了這間房子。艾艾給我們開門,她仰著臉,帶著天真的笑容。我在心裡偷偷地嘆了口氣,如果她知道了我的來意,是否還能如現在一般笑出來呢。

彌生讓我坐下,吩咐艾艾去給我準備吃的。彌生走進臥室,出來時手裡抱著一個包,順手開了座燈。

我盯著那燈泡看了良久,轉過頭來。彌生已經打開了包,裡面放著一塊石頭。

“你拿回去驗血,上面有我的指紋,還有萬非的血。我相信就算從形狀也可以確定就是這塊石頭砸的他。”

我眉心一跳,抬頭看著他。彌生深呼吸了口氣,慘淡地笑起來。

“這塊石頭是物證,萬非是我殺的。”

“你為了她連殺人罪都肯頂?”

“不是頂,萬非的確是我殺的。石頭上有萬非的血,也有我的。我當年就是用石頭來砸他的臉的。你們可以驗驗。”

“那刀呢?萬非身上的刀傷——”

“刀子我丟了,不過有石頭和上面的血跡也夠你驗DNA去結案了吧。”

我盯著他帶著渴切神色的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難道一直藏著這塊石頭,就為了某天警察查到之後,不拖累她?”

彌生看著我,算是預設。我猛一把拍在額上,忍不住笑起來。他不在乎我的嘲諷,繼續卑微地求我。

“艾艾她眼睛不行,根本不可能做那麼多事情,也不可能隱藏那麼多證據。現在物證都全了,你抓我就行。”

“那她那天晚上出去怎麼解釋?”

“她是真的去買藥,不信你們問藥店的老闆,”他頓了頓,“而且我那天晚上看到了她,躲在小巷裡看到了她。她出來買了東西又很快回去了。我就是她的人證。”

“你這樣能得到什麼?”

彌生一癟嘴,彷彿仔細思索我的問題,接著笑起來。

“你看這個地方,這就是我能得到的東西。”

“你的意思,你不惜變賣了公司,把自己變成萬非的樣子,甚至連聲帶也整容了,就是為了能和艾艾在一起?就是為了照顧她?就為了讓她以為萬非改邪歸正了還在她身邊?你要知道,如果你自首了,艾艾也許根本不知道你存在過。”

他再次點頭,沒有絲毫猶豫。我深吸了口氣,我覺得胸口鬱結難以舒緩。彌生對我伸出雙手,示意我把他拷上。我盯著他的眼睛良久,終於忍不住站起身。

“你這個蠢貨!”

他抬眼盯著我,目光和艾艾沒瞎時一樣純良。身後響起腳步,我回過頭,艾艾手裡端著果盤,一臉迷茫地看著前方。我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聰明透了,可以不動聲色就讓別人心甘情願地為了她做一切事情。

“艾艾,我要逮捕彌生。”我直接了當地開口,“當年是彌生殺了萬非,他剛才已經自首了。”

身後沒有動靜,沒有大呼小叫,沒有質問,而我也沒有回頭。彌生臉色慘白地看著我。我不明白這個人怎麼可以這麼蠢,怎麼會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發現,艾艾其實根本不是個瞎子。

一個瞎子,是不需要開燈的。既然不需要開燈,為什麼當時那隻小蟲,會在靠近座燈的一瞬被殘留的炙熱烤焦了呢?

房間裡靜悄悄地,過了很久,艾艾終於開了口。

“萬非是我殺的。”

我皺皺眉,轉過頭看著她。艾艾轉過臉直勾勾地看著我,她的目光終於恢復了清澈。彌生微微張開嘴,用一種顫抖著的笑聲急促地開口打斷她。

“艾艾你胡說什麼,萬非……”

“彌生,夠了,他都知道了。”

艾艾抬起眼盯著他,忽而露出慘淡的笑容。彌生瞅著她的眼睛,忽然浮出一種疑惑的神色。

“我沒瞎。我瞎過一段時間,可後來你裝成萬非回來說要照顧我時,我已經好了。”

“你……你早就知道我是彌生了……為什麼……”

這對夫妻的表現實在太精彩,我決定作壁上觀。

“彌生,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

“人家說,一個女人會出生兩次,一次是降臨在這個世界上,另一次是嫁人。而你卻給了我第三次生命。”

艾艾的聲音如我記憶中一樣完美,猶如吟唱。彌生的臉色更蒼白了,他顫巍巍地起身,走到艾艾身邊,幾乎無法言語。艾艾微微抬手,幫他整理衣領。

“為什麼……要裝成瞎子?”

“如果我不瞎,還有什麼理由留你在身邊?你呢,為什麼非要把自己變成萬非?”

“我以為……我以為如果不是萬非,你不會讓我照顧……”

艾艾忽然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流淚。她伸手抱住了彌生,把臉埋在對方懷裡,嚶嚶地啜泣了會兒,忽然訥訥開口。

“彌生,彌生,我好後悔啊。”

彌生撫摸著她的頭髮,臉色有些難過地輕輕地問她。

“你後悔和我在一起嗎?”

“不,我後悔我瞎晚了。如果我早瞎一年,我們就可以多在一起一年。如果我早瞎一個月,我們就可以多在一起一個月,就算我只是早瞎了一天,我們也可以多在一起一天。那該多好……”

彌生緊緊咬著牙,過了許久,才從牙縫中吐出顫抖的氣息。

我挑眉,站起身走到他們身邊。

“彌生,你明天去警局,我算你自首,會幫你跟法官求情。加上艾艾長期被虐待的事情,不會判死刑。”

“不是這樣的!”艾艾聽我說完,忽然叫了起來,“你等等,我有證據!”

說著,她一溜煙跑回臥室,出來時手裡握著一把沾著血跡的刀。

“這刀是我用來殺萬非的證據。”

事情進行到這裡,我已經快要忍不住瘋狂大笑起來了。可是為了配合他們之間生離死別的場景,我只能忍著笑意,將刀接過來。

“那麼是艾艾先用刀刺了萬非,接著彌生一不做二不休用石頭砸爛了萬非的臉。這兩年中,彌生你不知道艾艾已經復明的事實,而艾艾也不知道,彌生為了你居然做了幫凶?”

“你不要胡說,我才是殺人的凶手!”

我話音剛落,彌生一把將艾艾拖到身後。我盯著他們,將兩件證物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我是警察,不會因為你們有苦衷就做出枉法的事情。希望你們配合,明天自己去警局自首。”

“不是艾艾,是我啊!”

“彌生!”

沒等我反應過來,彌生忽然撲向前,一把抓住我手裡的刀子,接著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一切發生的太快,等我猛地醒悟退後一步時,他已經軟軟地滑到了地上。艾艾悽慘地叫了一聲,撲上前,抱住了他的頭。

【不是每次等候都能有良人歸鄉】

彌生和當年艾艾的弟弟一樣沒能等到救護車。他傷口的位置太準,撞上去時用力太猛。我坐在沾滿了他鮮血的房間裡,陪著一旁已經失了神的艾艾,將兩件證物小心地藏在懷裡。

彌生死前,把打火機舉到艾艾眼前,用一種極其沙啞破敗的嗓音開口安撫她。

“艾艾,記得把這個——放在我的墓上。”

我盯著那個打火機,我知道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後能證明艾艾心中有彌生的證據。過了沒多久,李隊帶著人破門而入。我將證據交給他,告訴他,彌生是殺人凶手。

彌生用最後的力氣對我點點頭,嘴一張一合,像是說謝謝,又像是別的什麼。我轉過臉,不想再去看他。

我和李隊一起走下樓,轉過身一直往前走,太陽把我的影子拖得極長,我的耳朵裡還回蕩著艾艾淒厲的哭聲。

我又來到那條僻靜的小巷裡。

我靜靜地盯著當年萬非躺著的那塊地面,忽然興起了個念頭,想試試萬非最後的感覺。我走過去,按照他當時的姿勢睡在地上,我仔細地尋思到底萬非當年死的時候在想些什麼。是想著求救,還是想著報仇,或者單純地想起從前我幫他追求艾艾的美好時光。

小巷外的陽光沒能惠及這個角落,地面很涼,像冰一樣。我閉上眼睛,翻了個身,側躺著,手指觸控地面。

我回想起當年的萬非就像我現在一般蜷縮在地,佝僂著腰,用最後一點力氣抽搐著再也無法對我趾高氣揚。

殺萬非的人,是我。所以我才在看見彌生的第一眼起就如此心緒不寧,所以我要追查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我要保證,一切可能威脅我的人都死無葬身之地。我被萬非威脅得太久,禁錮在那個陰暗的地方太久,好不容易又重新見到了陽光,我絕不可能輕易放棄。所以彌生和艾艾,怪只怪他們不該出現在我面前。

兩年前,我把萬非約出來後,就在這條小巷裡,我給了他最後一筆錢。我告訴他從此陽關路奈何橋,我與他之間兩清。

萬非用蛇一樣的眼神緊緊抓著我,陰冷地一邊笑著點錢一邊告訴我他不會放過我。我的胃裡像灼起了一個個的氣泡,翻騰著如鯁在喉。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他是一輛開往地府的破車,他要抓著人墊背陪葬。這樣的人,有艾艾一個就夠了。

我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迅速把刀子插進了他的肺部。他抽搐了好一陣子,逐漸就像一灘爛泥似的,躺在地上不動了。

我拿走了他身上的錢包,劃破他的衣服,偽裝成一起搶劫殺人。當時月黑風高,小巷裡沒有別人。我怎麼也想不到,第二天,當我過去檢視現場時,會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萬非。是什麼電影裡的金句,說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幫老天收了個惡人,卻沒想做了另外兩人的嫁衣。

在萬非一去不回的那個晚上,在我和萬非爭吵之前,艾艾正要去買藥,彌生碰巧看見,跟了上去。路上遇見萬非,兩個男人爭鬥,艾艾一個人去了藥店,而我則在漆黑的小巷中把刀子送進了萬非的身體。之後艾艾買藥回來,發現在院子裡徘徊的彌生,她心中惶恐,偷偷回到後巷,看見萬非面目全非的屍體冰冷地躺在那裡。她腦中一片空白,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在萬非身上紮了刀。

之後彌生以為艾艾刺傷了萬非,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讓他死個徹底。而艾艾以為彌生殺了萬非,所以自己上前留下證據。在他們重逢的第一天,艾艾就知道那人是彌生,她為了留住彌生而假裝失明。彌生則以療傷之後改邪歸正的萬非身份回到艾艾身邊,他想變成那個人永久地陪艾艾過下去。他們之間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彼此相愛這個事實。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誰更傻一點,究竟是一直任由萬非擺弄的我,是以為可以永遠要挾我的萬非,還是那兩個痴人。

不過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一下西裝,輕輕往後摸了把頭髮。我抬頭看著天,天上掛著一輪黑色的月亮。

我相信從今晚開始,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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