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無
起.
摸到一塊白板,我毫不猶豫地將那張刺眼的單筒丟了出去,抬起眼。對面坐著的三個人臉色凝重,我緩緩環顧了一圈,有些做作地壓低了聲音。
“我糊了。”
我們六個人是同門的師兄弟,當年住同一個寢室,跟著同一個導師,做了同一個課題,現在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打著麻將,我的背後是導師那張笑的慈祥的臉,就端正地放在靈堂正中。
對,我剛才說的是六個人,沒來的傢伙一個叫做周巨集,另一個叫做許偉。周巨集昨天死了,現在只剩下我們四個。
我笑起來。打了那麼久,手氣終於好了起來。
我將牌列推倒,楊誠探頭仔細看了眼,發出誇張的嘆息。
“你小子運氣真好!”
他說著,從抽屜裡摸出鈔票遞到我跟前。我不在意地將那些錢裝回荷包裡,笑眯眯地重新開始洗牌,一邊洗一邊看著他們。
楊誠,白志,鍾翔,還有贏了錢的我。
這中間只有我在笑,他們的神色陰晴不定,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有一搭沒一搭地盯著我身後導師的遺像。
麻將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響著,昨天還觥籌交錯的大廳只剩下我們孤零零的四個人。導師沒有兒女沒有老伴,只剩下個孫女,叫做柳歡,比我們小一些,二十一歲,才上大三。
我們五個人約好了給導師守靈三天,可這才第一天過去,周巨集就沒頭沒腦地死了。
柳歡端著茶水進來,眼睛還是紅通通的。我起身將水接過來,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默默地退了出去。
柳歡長得很一般,如果不是因為導師,我不會強忍著和她交往兩年。
等柳歡離開後,我將水杯一個個發給面前的人,然後坐回了座位。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亂響,我輕輕轉了轉杯口,笑起來。
“吶,周巨集到底是你們誰殺的?”
一.
靈堂裡還響著觥籌交錯的聲音,社交活動持續火熱展開中。周巨集就恰好掉在我的身後,離我的腳後跟只有一米的距離。
當時陽光很刺眼,我醉醺醺地從導師的靈堂裡出來,大街上空蕩蕩的沒什麼人,似乎大家都躲進了音量的空調房裡。
三十八度的高溫把柏油馬路烘烤至粘軟的觸覺,我一步三晃地走,腦子裡亂哄哄地全是剛才柳歡哭泣的臉。
這個女孩太纏人了,那些哭鬧的聲音像繩索一樣勒在我脖子上,令人感覺窒息。我討厭別人在我面前露出軟弱的樣子。
當初和柳歡在一起,完全是因為她爺爺是我研究生的導師。柳歡家只有她和她爺爺兩個人,相依為命。她曾經告訴我,導師是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幾乎有求必應。後來我發現和她親近的確給自己帶來了極大的好處,比明年如那個出國深造的機會。我打算等出國的事情一弄完就立刻和她分開,可沒想到在我出國之前,她爺爺就腦溢血死了。
我在靈堂上完了香,跟她談了分手。柳歡一臉不相信地盯著我,我幾乎感覺到那麼一絲微弱的愧疚。
再然後,我躲開她,和那幾個人坐在觥籌交錯的笑聲中打麻將。打了兩三圈,周巨集說累了,要出去透透氣。我不經意間看見他貼在柳歡耳邊說了些什麼,柳歡抬起頭,臉上的驚愕一瞬即逝。我知道周巨集喜歡柳歡,而他們今後的發展也與我再沒關係。我決定上街買點啤酒。自從那件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酒了。
於是就在我剛出門沒走幾步時,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響。我回過頭去,正好和周巨集瞪大的眼睛對上。
他跳樓死了。比往常還要蒼白的臉緊緊地貼在地上,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眼鏡摔在一邊,碎成了幾塊。整個畫面如同一張黑白的照片,只有他的血是鮮豔灼目的紅色。
我停頓了兩三秒,酒精在大腦中瘋狂地灼燒了會,逐漸被陽光蒸發殆盡,周圍傳來尖叫,頭頂的玻璃反射出刺目的光線,將周圍的景緻分隔成破碎的塊狀。我愣愣地注視著周巨集那趴在地上,如蛇一樣扭曲的身體,聞著他身上散發出還帶著熱氣的血腥味道,猛地蹲了下去,劇烈地嘔吐起來。
喪禮上發生這樣的事情是晦氣中更增了分晦氣。警方將周巨集的屍體運走,我被人架著回到了靈堂。
裡面空蕩蕩的,人幾乎都走光了,只剩下那三個同窗憂心忡忡地盯著我。
而就在我回到靈堂看到他們幾個的那一瞬我就知道,周巨集是被人推下去的,而推他下樓的人,就在這幾個人中間。
我恢復了理智,坐回了桌邊。麻將零零落落地堆在一旁,我掃視了他們一圈,那些人臉上露出的惶恐別有深意。
“怎麼——回事?”白志忍不了這樣的靜默,第一個選擇開口。
鍾翔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沒有說話。楊誠則和以往一樣,緊張地窩在角落裡啃著指甲。
柳歡端著水出來,一個個分發給我們。她走到我跟前時我一直低著頭,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樣的表情。
“周巨集死了,被人推下去的,就在我腳邊。”
我緩緩地開口,緊接著不出意外,聽見一陣抽氣的輕響。
周巨集的死因很簡單。在靈堂上,他當著我們的面,對那個已經死了很久的老頭髮誓說,自己一定會面對良心,去警察局自首,把那年夏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去。
這番話完了之後,他盯著我們,就像想要勸服我們集體和他一起做這個蠢事一樣。
白志當場失了控,如果不是我攔著,估計靈堂會發生另一場鬧劇。而這期間,鍾翔和楊誠兩個人始終躲在一旁的角落裡竊竊私語著什麼,那詭譎的神色就和現在一樣。
這兩個人的心機一向比白志深,我不經意地瞥著他們,一邊安撫周巨集和白志,一邊想著對策。可沒等我把對策想完,這裡面就有人先下手為強了。
我覺得這個人不是白志。
二.
那年夏天,我們大四。我借來輛越野,載著他們出行,算是最後的聚會。我們開上了一條鄉間小道。
那天天氣和今天一樣炎熱,一路上我們喝了很多酒,所有人都醉醺醺的,我開車。
我記得當時周巨集說了一句話,如果我們這樣被交警抓了還不知道得怎麼罰。
許偉坐在他身邊醉醺醺地說了句,我不怕,我老婆總得把我給贖出來。
他的話引來一陣大笑,我說,我們現在在郊區,哪個交警還給你站在這裡等著罰款。
我說這話的時候轉過頭看著後排的周巨集,等我再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越野車直直地撞在了一個人身上,再碾了過去。我甚至沒聽清那個人的尖叫,只覺得車上轟然往前狠狠一頓,我的頭幾乎砸在了方向盤上。
緊接著,車停了下來,一車子的人都愣住了。過了很久,白志顫巍巍的聲音響起在我們耳邊。
“剛才……那是什麼?”
我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拉開車門跳了下去。緊跟在我身後的是副駕上的周巨集還有後排的三個人。
那個被我們撞上的人形容慘烈,幾乎可以用面目全非來形容。
他趴在地上,身下流了很多血,像要把整個軀體掏空一樣,怎麼也止不住。
那個人穿著靛藍色的粗布衣裳,原本戴著的草帽丟在一邊,已經和他的身體一樣破損了。手背翻轉著貼著地面,側著臉躺在那裡,靜悄悄的,一動也不動。
我們的車窗破了點,保險槓有些損壞。血濺到了車上,像昭彰的印記。我手足冰涼地站在那裡,無法動彈,只覺得一陣陣的寒意從腳底湧上心頭,盤桓著再也無法嚥下去。
那條路上很窄,兩旁都是樹木,一眼望不見頭。也就是說,這條路上很少有人經過。
當時是下午三點,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走這樣的小路。
“喂,他還活著!”
許偉叫了一聲,驚醒了我。我轉過頭去看,許偉蹲在那人面前,努力地想要做點什麼。就在這個時候,楊誠忽然開口了。
“把他救活——他會去告我們嗎?”他頓了頓,看向趴在地上的人,“如果他這次死不了——他會不會纏上我們?”
他那句話一下將我拉回了現實裡,渾身又是一個冷顫。我轉過頭,盯著那個還趴在地上不時蠕動兩下,奄奄一息的身體,忽然心生歹意。
我轉過頭,四下裡尋找了會,找到一根木棍捏在手裡,對著那個人走過去。
許偉一邊給他做著急救,一邊回頭看著我問。
“你……你想幹嘛?”
“你躲開!”
說著,我突如其來跨上前一步,一把將許偉掀開,舉起木棍就要對著那人的腦袋敲下去。許偉猛地回過神一把攔腰抱住我,我被他拉著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地上那人不停發出微弱的讓人心寒的喘息。
許偉瘋了似的把我往回拖,我拼命掙扎,揮舞著手裡的木棍,我想我們兩個就像兩隻八爪魚那樣滑稽。
可就在這個時候,鍾翔一個箭步竄上來,搶下我手裡的木棍,狠狠地對著那人的腦袋敲了下去。
所有人愣在原地,包括還一直抱著我腰的許偉。
鍾翔氣喘噓噓地盯著那個人,雙目充血般通紅成一片。
時間靜止了一兩秒,許偉放開我,滑坐在地上。鍾翔沉著臉將木棍交在我手裡,我抬頭看了看他,他眼中露出一種陌生的凶光。
“你還愣著幹什麼!”
他壓低聲音對著我吼了一句,緊接著推了我一把。我忽然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惡寒,抓著棍子一個箭步衝上去,狠狠地敲在那人的頭上。
而後我清楚地聽見那人發出了一聲悶哼,像是被人踩著脖子的海鷗,在臨死時最後擠出來的那樣。
我癱坐在地上,剛才那一棍子像要了我全身的力氣。鍾翔彎腰撿起棍子,塞給白志,推了他一把。白志愣愣地看著我們,忽然大叫一聲,也對著那人的頭上敲下去。
緊接著是楊誠和周巨集。
我們靜默地聽從鍾翔的安排,每個人都對著那個人的腦袋敲了一棍子。一直到許偉。他雙目失神地坐在地上,看著我們的動作。當鍾翔將棍子硬塞進他手裡時,他忽然抬起頭,用一種奇怪的語調叫起來。
“我們會遭報應的!!”
直到現在我還經常從夢中驚醒,許偉當時那雙無法置信的眼睛就端正在我腦海中,無論怎樣都無法抹去。
三.
回來之後沒有人再提起這個事情。我們一起考上了導師的研究生,再之後,我認識了柳歡,和她在一起兩年。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少夢到許偉,即使偶爾想起,腦子裡關於他的畫面也是隻言片語。
我們幾個很少聚在一起了,各自用理由推脫來減少這種令人不快的會面。
我將全部時間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用在討好柳歡身上,另一部分用來完成學業。
在一次偶然的情況裡,柳歡無意間提及了許偉,我才逐漸又想起了這件事情。
那天我和她窩在出租屋裡看鬼片,柳歡說她害怕,蒙著耳朵躲進屋子。我一個人百無聊賴地看著螢幕上被一層層牆灰包裹起來的女鬼,忽然聽見屋裡柳歡叫我的聲音。房間裡黑呼呼地,她只開了一盞小燈。我走過去,發現她手裡拿著一本相簿,翻開的那頁定格在我們幾人最後一次合影上。
我覺得呼吸有些困難,柳歡轉過頭,指著上面的許偉對著我笑。
“他是誰啊,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亮閃閃的,檯燈的光顯得太昏暗,我有種近乎窒息的錯覺忽然湧上心頭。我一把將相簿搶過來蓋上,扭頭拉開了房間的大燈。
柳歡愣愣地看著我,眼睛中流轉著某種異樣的情緒。
“沒什麼,就是以前認識的一個人而已。”
我啞著嗓子說了句,覺得胸口燒得發痛,趕緊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去喝水。”
我這樣對柳歡說,但柳歡一直沒有迴應我的話。
四.
我們隨便在附近找個地方挖了個坑,把他丟進去。然後一人二十,一共一百塊買了個墓碑,什麼字也沒往上刻,就這麼孤零零地立在了大路邊上。
我一直覺得這筆生意很划算。一百塊,買了兩條人命。
“那麼,到底是你們誰殺了周巨集?”
我環顧了一圈,收回他們詫異的眼神。鍾翔最先鎮定下來,喝了口水,裝模作樣地將水杯放下,撩起眼角看著我。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大家不是都很清楚麼?”
我笑起來,手指撫摸著杯口,轉了一圈。白志低下頭,什麼話也不說,楊誠左右看了看,笑著出來打起了圓場。
“香無你別胡思亂想的,我們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
我瞥了他一眼,冷笑起來。
“就因為我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才最有可能做這種事情,”我頓了頓,楊誠的笑臉有些繃不住,塌了下去,我抿了抿嘴脣,繼續開口,“他如果去自首,我們得跟著一起死,一個都走不掉。”我笑了笑,轉過頭盯著鍾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了,不是麼?”
“那你自己也有嫌疑!”
鍾翔拍了把桌子站起來,像被踩著痛腳似的怒氣衝衝地指著我。可還沒等我開口說什麼,他忽然異常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脖子,身子狠狠地後仰。緊接著,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他頭衝下栽倒在地上,身子使勁蜷縮著,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一樣,整個身體像是被擰緊的麻花條。
我駭住,愣了兩三秒,等我反應過來時,鍾翔已經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動了,舌頭長長地吐在外面,臉色烏青,嘴角不住地往外溢著白沫子。
白志哐噹一聲坐在了地上,楊誠哆嗦著爬過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鼻息,轉過頭臉色鐵青地看著我們——鍾翔已經沒氣了。
一個大活人,就在我們跟前被殺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鍾翔跟前的水杯,導師在黑白的相框裡持續微笑著,一言不發,像是看穿了所有的詭計。
我渾身一個哆嗦,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在我們目光相接的時候,又一起避開了。
我們沒有報警,而是偷偷地把鍾翔的屍體藏在了導師的木棺裡。幸好那老頭子還沒來得及火化。
我告訴剩下的兩個人,無論是他們誰做的都好,鍾翔這事如果給警察發現,必然會順藤摸瓜查出過去的另一件事情。
白志臉色慘白地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一言不發,等著我將所有的想法說完,他才抬起頭,狠狠地盯著我和楊誠。
“到底是你們誰!”
我看了楊誠一眼,冷笑起來。
“總之不是我。”
“為什麼要殺他啊……為什麼……還要殺人?還沒殺夠嗎你們?你們……”
白志喘著粗氣聲嘶力竭地吼完這句話,忽然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使勁乾嘔起來。
我和楊誠面面相覷,透過他的眼鏡,我看不清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五.
對,你沒有看錯,那天除了這個被我們撞死的人,還有另一個死者。不過現在,那傢伙估計正孤零零地睡在荒郊野地的某個墳堆旁,和蚊蠅還有潮溼的泥土一起慢慢腐爛下去。
那個人是我們的另一個同學,叫做許偉。
柳歡在和我之前有過一次初戀。她只和我淡淡地提過這件事情,告訴我後來那男孩去了國外,兩人聚少離多,就自然分開了。
她說那話時的神色很淡漠,就像描述著別人的故事。她漫不經心地講,我漫不經心地聽,直到她無意識地脫口而出一句話。
“你說,人到底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忘記過去的事情?”
不知怎麼回事,在聽完她這句話後,我忽然無法自已地想起很多許偉的事情。
我記得許偉死前最後一句正常的話就是在說他的女朋友。聽說他們交往了很多年,他一直管那個女孩叫老婆,想著畢業就結婚。
我們鬧著要他把女孩介紹給我們認識,他磨嘰了很久,才答應我們等回去就把女孩帶出來。
可他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我們都沒有了。
那天我們用木棍打死了那個被車禍重傷的人之後,許偉一直呆呆的,也不說話也不動。我們把屍體隨便包了包,運到一處僻靜的地方,用買來的鐵鍬挖了個很大的坑,然後把屍體推了進去。
那附近就是個亂墳崗一樣的地方,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
做完這些之後,我們分頭行動,楊誠去鎮裡買來了墓碑,上面什麼字也沒刻。我對著屍體行了個禮,算是懺悔,接著我們開始往坑裡填土。
這期間,許偉一直坐在那裡,冷冷地看著我們的動作。
一直到最後一捧土填完,我開始往下插墓碑時,許偉忽然竄上來,狠狠地扯開我,用雙手使勁挖著土,一邊挖,一邊神經質地喊著對不起。
我被他的神色動作駭住,拿著鐵鍬怔在一邊。
等挖累了,許偉又像個瘋子一樣抱著頭蹲在一邊痛哭著,一邊哭一邊喊,你們會遭報應的,你們會遭報應的。
他的聲音太尖銳,幾乎刺穿了我的耳膜,我被他喊得像是真的相信,自己會遭報應一樣。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裡密密麻麻出了很多汗,黏糊糊的,幾乎沒法抓緊鐵鍬的手柄。我盯著許偉的背影,我覺得他的頭歪得有些異常,要是再正一點就好了。
等其餘幾個人回來,許偉還坐在那裡哭著。
他是我們中間唯一一個沒有動手殺人的人,只有他是乾淨的。在有這個認知後,我忽然無比嫉妒這個傢伙。
我們往回走時,天已經黑了。車上非常安靜,沒有任何人開口。
許偉坐在副駕上,我的餘光瞥著他,他神叨叨地一個人不知道念些什麼。一直到車開到了來時撞傷人的地方,許偉忽然轉過身揪住我的領子,動作太大,幾乎碰歪了我的方向盤。
我踩下急剎車,所有人往前狠狠傾了下,許偉的眸子在黑夜中閃著異樣的光,他湊近我,用一種近乎崩潰的聲音開口。
“我要去自首,你們跟我一起去自首吧!”
我詫異地看著他,他不是在開玩笑。後排的人醒了過來,我從後視鏡裡瞥見他們陰沉的臉色,握緊了拳頭冷笑起來。
“你說的輕鬆,我們都殺人了,自首以後怎麼辦?”
“大不了我們坐牢——自首會降輕處罰,我,我受不了這樣……”
我盯著他半晌,笑聲更大了些。
“你的算盤打得漂亮,你是沒殺人,這裡除了你以外都殺人了!我們要是去自首,你充其量做幾個禮拜,我們呢?我們一輩子都毀了!”
“不會的,不會……”
許偉語焉不詳地囁嚅著,忽然一把放開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使勁捶了下車門。我看著他的動作,心裡一股無名火起,忽然就想到了剛才看見他背影的樣子。
他的脖子實在太歪了,需要什麼人用力幫他板正才行……
“許偉你別鬧了,我們不會去的,已經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們沒回頭路了。算我求你,放兄弟們一馬。”
鍾翔冷靜的聲音從後排響起,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白志狠狠地埋著腦袋,周巨集啃著指甲,楊誠面無表情地看看我,又看看許偉。
可許偉像是被他的話刺激了似的,猛地一把將車門開啟,一個人跳了下去,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們去不去!”
他直起腰問我們。
後排的人沉默地看著他,只有我發出了明顯的冷哼。
“好,你們不去,我去!”
許偉說著,轉身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我盯著他的動作,一股噁心湧上來。腳邊躺著的鐵鍬有一種刺骨的冰涼,貼著我的褲腿一點點爬進我的心裡。
我微微彎腰捏住了它的手柄。
“許偉,我問你最後一句,你上哪去?”
“我去把他挖出來,背到警察局自首!”
許偉放聲吼了句,轉過頭繼續前行。我眯起了眼睛,心裡為即將來到的某種可能而隱隱興奮著。
周巨集跳下車,跑到許偉跟前攔住他。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能從周巨集的臉上看見哀求的神色,那神色懦弱地讓人作嘔。
我摸出煙點上,抽了一口。從白色的煙霧中看出去,他們糾纏的身影攪和在一起,恁的刺眼。
我開了門,下了車,將鐵鍬拖在身後。
周巨集攔在許偉跟前,我聽見身後跟上來的別的腳步。
我冷靜地走到許偉身後,對周巨集使了個眼色,他一頓,忽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大驚失色地張開嘴,然後許偉轉了過來,我手裡高高舉起的鐵鍬正正好砸在他的腦門上。
他抽搐了一下,跌倒在地上,就和剛才被我們撞死的那人一模一樣。
“香……”
周巨集愣愣地看著我,我將鐵鍬遞給他。他張大了嘴,像傻子似的盯著我,又低頭瞅著在地上喘息的許偉,忽然大叫起來,一把將鐵鍬搶了過去,狠狠地砸在了許偉腦門上。
緊接著,鐵鍬換到了楊誠手裡,然後是鍾翔,然後是白志。
我們默契使然地用同一種方法打死了許偉,儘管我們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第幾下死掉的。
之後我們坐在一起,看著許偉的屍體抽著煙。
我以前從來不抽菸,可那天我抽得很凶,一根接著一根,拼了命想把自己薰出肺癌。我的手一直髮著顫,不是因為恐慌,而是那種內心深處一直隱藏著的興奮,我也說不明白。
最後我們將許偉拖到剛才的幕邊,重新挖開土,把他丟了進去。我們發現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剛才睡在裡面的那傢伙,耳朵裡已經爬出了蛆蟲。
人真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的生物,沒有之一。
許偉躺在裡面,面朝下,雙手扭曲地背在身後,腦袋上還殘留著一塊斑駁的血漬。
六.
“我畢業就去找工作,然後和她結婚,讓她給我生幾個大胖小子。”
“你不怕超生罰款啊你?”
“怕啥,罰就罰,這點錢我還掙不到嗎?”
守靈的時間還剩下一天,守靈的人還剩下三個。我們分開坐的很遠,各自警惕地看著對方。靈堂裡的鐘依舊不緊不緩地走著,滴答滴答。還有十分鐘就到第三天了。
剛才柳歡進來一次,看了看,漫不經心地問我們鍾翔去了哪裡。白志一緊張,手一哆嗦,水灑了出來,柳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接著將煙遞給我。
我忽然覺得柳歡的樣子不甚分明,可這種感覺也只是一個閃念。
當鍾走到十二點時,那隻可惡的布穀鳥探出頭叫了幾聲。楊誠深深吸了口氣,擠出笑容對著我們說自己想要出去走走。
我盯著他的背影,再看看還坐在一邊啃著指甲的白志,摸出煙告訴他我要出去休息。
我點上煙抽了一口,鎮定心神。我沒有走多遠,我一直跟在楊誠後面。我知道人是他殺的,雖然我不明白他用了什麼辦法。
前天周巨集跪在導師的遺像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從我們認識一直說到了現在,一邊說一邊哭,樣子讓人毛骨悚然,就像許偉臨死前一樣。
我眯著眼睛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說出那句自首的話。我看見楊誠的眉毛跳了跳,他伸手捂住了下半張臉,可從他的指縫中,我看得清他咬緊的牙關,還有咬牙時那些嘎嘣嘎嘣的像骨頭斷裂時發出的聲響。
殺人這種事情,做第一次是冒險,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也只是數量上的差別。
我身體裡某個重要的部分早在我撞上那個人時就煙消雲散了,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自己身體缺少的那一部分發出的空洞的風聲。
我尾隨在楊誠後面,看著他出了房門,一個人往樓頂上去。
我謹慎地控制著腳步,屏著呼吸,一直走在他身後,看見他推開了天台的鐵門走了進去。
我躲在角落裡,口袋裡的繩子隱隱發燙。我準備了一封遺書,模仿楊誠的筆跡,裡面詳細記述了那些事情的過程,不同的是罪犯變成了他自己。
楊誠的背影一直站在那裡,我眯著眼睛看了看,他面前似乎站著另一個人。可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楚。
楊誠的動作有些激烈,隱隱約約中,我只聽見他們爭吵的聲音。緊接著,第二個人往前走了一步,我閃身往後一退,不小心靠在了鐵門上,發出一聲不小的響動。
那兩人靜了下來,等我穩了穩心神,再次探頭去看時,赫然發現楊誠的臉就端正地放大在我面前!
七.
“你知道我為什麼殺你麼?因為你奪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
楊誠的眼睛通紅著,我驚得腿一軟,幾乎就要坐下去。他盯著我看,沉默不語,我發現他的手在身邊握成拳,捏的死緊,另一手裡還拿著刀子。
“楊誠……”
“你看到了?”
他問我。我呼吸有些困難,只能點點頭。他直起腰,一把將我拽起來。
“跟我來。”
我跟在他身後上了天台,剛才那個奇怪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瞞你了,我跟你說,周巨集他們——”
我沒等楊誠說完。我知道他說完,他的同夥會從其他地方衝出來像殺死鍾翔和周巨集那樣殺死我。
我猛地抽出繩子繞在他脖子上,狠狠地繞了幾個圈,雙手一使勁,楊誠就像離岸的魚一樣,雙腳亂蹬著,死死地抓住繩子,將刀子狠狠地插在我的手臂裡。
我沒有放鬆,持續用力,手臂的疼痛在刺激中煙消雲散,楊誠的舌頭吐了出來,漸漸沒了力氣,只有頭還呈現奇怪的姿態,奮力轉過來瞪著我。
我和他充血到幾乎爆出的眼睛對視著,心跳幾乎完全停止,整個世界只剩下我的呼吸。
再然後,楊誠不動了。我不放心,繼續保持這個姿勢很久,直到他的身體逐漸僵硬才放開了手。
我的手臂痠痛難忍,我將刀子抽出來丟在地上,手心被繩子摩擦破皮,火辣辣地痛。但這都比不上我心裡忽然竄起的火苗。很久都沒有這樣興奮又緊張到近乎窒息的感覺了,上一次是在我將木棍敲打在許偉腦袋上時。
我癱坐下來,摸出煙,哆嗦著給自己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也許是才殺了人,我甚至覺得這煙上都多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血腥味道,就像鐵鏽一樣。
我一連抽了兩根,直到覺得自己滿口苦澀。楊誠瞪著眼睛躺在我身邊,沒有半點氣息。
我起身,將信塞進他的口袋裡,開始準備要把他往外拖。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身後來了腳步。
我猛地回過頭去,一個人從陰暗處走了出來。我眯著眼睛看,忽然驚愕至無法開口。
“柳歡?!”
尾.
“你殺人了。”她漫不經心地瞥了楊誠一眼,對著我開口。
我一驚,往後退了一步,夜風嗖嗖地掛上來,讓人心寒。
“你殺了三個人。”
柳歡接著開口,忽然笑起來。我從未見她這樣笑過,披下來的長髮在空中飛揚著。
“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底氣地反駁她,眼睛往旁邊瞥著,看見那把刀子。柳歡忽然又開口了。
“你沒有機會殺我的。”
我挑起眉看著她,她歪歪頭笑了笑。我忽然覺得她這個動作很熟悉,但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好像什麼人也經常這樣做,歪歪脖子……歪歪脖子……
我瞪大了眼睛。
“你撞了人,殺了他,這是第一個。”柳歡頓了頓,甚至朝我走近了一步,根本不懼怕我的樣子抬起頭,“許偉要自首,你殺了他,第二個。”
“你怎麼……”
“剛才,你以為楊誠是凶手,想嫁禍給他,所以殺了第三個人。”
我說不出話,怔怔地聽著她平緩的敘述。
“你知道楊誠為什麼來找我麼?因為他知道,是我殺了周巨集和鍾翔。”
“你……為什麼……”
“你還記得許偉麼?那個被你們一起打死的許偉?”
柳歡挑挑眉,神色輕佻又厭惡。我心裡從剛才起就一直猜測事情成了真,我艱難地嚥了下口水,覺得嗓子裡火辣辣地發痛,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許偉——他是我男朋友,我們約好了等他大四畢業就結婚——我們約好了的。”
柳歡笑起來,忽然衝到我跟前,狠狠地抓住我的領子,瘦削的臉上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大眼睛,一直盯著我。
“你們殺了他——你們幾個一起,你們都該死!!”
“周巨集是你……推下去的?”
“他要去自首,他自首了,我怎麼報仇?”
“還有鍾翔……”
“那幾杯茶裡都有毒,誰知道只有他喝了。”
“你……”
“你們殺了我的男朋友,在我爺爺的靈堂裡嬉笑打罵,那是我最親的人,你們怎麼敢這麼做……”
她不給我說話的計劃,咬著牙齒,一字一句,仿若詛咒。
“你們都得死,你們幾個……”
我嗓子疼得更厲害了,我使勁吞嚥了幾下,嘴裡乾的已經無法發聲。
我伸出手掐著她的脖子,可我發現自己用不上力氣。柳歡笑起來。
“我在你那包煙的每一個菸嘴上都塗了毒藥,你抽了幾根,就喝了幾杯毒藥。”
我瞪大了眼睛,胃裡一陣撕裂般的痛。她輕輕推了我一把,我的手竟就這樣無力地鬆開,往後倒去。
身後就是天台。
“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都被你們奪走了……你們這群魔鬼……”
她依舊喃喃說著什麼,那神色如若夢囈,可我已經聽不清楚了。
胃裡翻江倒海地作痛,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她那張稚嫩得近乎虛幻的臉上,她的神色裡有一種讓我心寒的光。
我仰頭摔了下去,墜落的姿勢和周巨集一模一樣。
頭頂上的月亮被巨大的玻璃窗切割得光怪陸離,我似乎看見了老師還有我們當年的樣子。
已經回不去了。
已經來不及了。
已經太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