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書 十三
一陣風將窗戶刮開, 吱呀一聲讓躺在**淺眠的人慢慢睜開眼。
薄紗帳被窗外的風吹起,一雙淺粉色的繡花鞋就放在床邊,黑影壓下,躺在**的人伸出一隻手, 纖細白嫩的手臂露在了薄紗帳外,迎著夜風,月光落下,窗外斑駁樹影投在上面。
“小苑……”雷月若輕輕喊了一聲, 見沒人迴應, 於是收回了手,慢慢坐起朝薄紗帳外看去, 剛好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桌旁, 來者身形似男子,絕不是小苑, 她一驚,正要發聲尖叫,卻瞧見了那人的臉。
僅一個眉眼, 她立刻認出對方:“蘇裘?可是你?”
“你不能與江濡在一起。”黑影沒有靠近,只在桌邊徘徊。
他雖然遮住了下半張臉,雷月若本不確定, 可他一發聲, 雷月若立刻認出他來, 她鞋子也不穿, 直接跑下了地朝桌邊過去, 卻沒想到剛靠近,桌前的黑影便消失了。
雷月若跌坐在桌旁,親眼見到一個人在自己眼前消失,又驚又怕,卻因為方才蘇裘的話,又心虛又委屈。
“你既已死了,便讓我隨你去,何必寫信叫我活著?”雷月若趴在了桌上,眼淚不斷落下,帶著哭腔:“我既想活,你便不要出現,何必又讓我心憂愁呢?”
“小姐!”小苑聽到了動靜,匆匆從外頭跑進來,看見雷月若趴在桌上哭,淚水已經溼了袖擺,心裡慌張,又聽見雷月若似乎神志不清,嘴裡一直喊著‘蘇裘’,立刻將人叫了過來。
這一夜,雷府徹夜燈火通明,無人入睡。
姜青訴第二日等到午間也沒等來雷月若,反而把雷家的丫鬟給等來了。
小苑過來的時候,姜青訴正和單邪鬧,手上拿著李子咬一口酸得掉牙,卻偏偏忍著,又拿了一個給單邪,哄著對方吃。
見到小苑匆匆過來,姜青訴嘴裡含著李子,問了句:“你怎麼來了?你家小姐怎麼沒來?”
“白夫人,我……我知您是有大神通的人,我求求您去看看我家小姐吧!今早來了三個大夫,誰都瞧不了,再這麼下去,我怕我家小姐……就要不行了!”小苑一邊說一邊哭。
姜青訴也懶得忍了,直接眯著眼睛將嘴裡那口酸李子吐出來,趕緊喝了一口茶問:“說清楚,怎麼了?”
“我也不知怎麼的?昨日我與小姐一起放花燈,回來的時候還好好兒的。晚上小姐房裡有動靜,我聽好似見她在哭,進去之後果然瞧見小姐趴在桌上哭,一直哭到了今日早晨昏睡過去,到現在都沒醒。”小苑走到姜青訴跟前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道:“白夫人!小姐說您是高人,那就請您救救小姐吧!”
姜青訴猛地朝單邪看過去,這回小苑靠近她瞧見了,小苑身上也有煞意,看來蘇裘已經盯上了雷府。
姜青訴都能看見,單邪定然也瞧見了,他展開扇子站了起來,朝姜青訴瞥了一眼道:“既然人家讓你去,不好不去,走吧夫人,為夫陪你一起。”
姜青訴愣了愣,從碗裡又拿了兩個李子跟著,順便安慰小苑:“你別難過,我夫君才是有大本事的人,他定能叫醒雷小姐。”
姜青訴到達雷府時,雷府裡頭正有大夫出來,大夫連連搖頭,雷夫人與對方拉扯,一雙眼睛都哭腫了。
“大夫,大夫您務必救救小女!”雷夫人聲淚俱下,那大夫卻道:“小姐氣若游絲、魂不附體,如何能救?!”
“老爺,難道我們月若就要這麼去了嗎?”雷夫人轉身撲到了雷老爺的懷裡:“她前幾日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成了這個樣子呢。”
小苑拉著姜青訴往前小跑,一路跑到了雷老爺與雷夫人的跟前,開口道:“老爺,夫人,這位是白夫人,小姐先前想不開,都是白夫人化解的,我帶白夫人來看看小姐。
雷老爺與雷夫人瞧見了姜青訴,又看見站在姜青訴身後的黑衣男子,這兩人光從氣質便能看出身份不簡單,便請入府裡,那麼多大夫都束手無策,現下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姜青訴與單邪入了雷月若的房間,屋內煞意明顯,尤其是桌旁,就是現在也有紅煙纏繞,普通人的肉眼自然是看不出來的。
單邪的手在桌上輕輕一抹,煞意消失,房內還有一股陰沉之氣,姜青訴回頭對著雷老爺道:“你們府上建造時沒請人看風水嗎?”
“請、請了啊。”雷老爺道。
姜青訴說:“雷小姐為女子,院落背陽,地處偏陰,極容易生病,恐怕從小身體也不大好吧?”
“的確如此。”雷夫人點頭。
姜青訴說:“等她好起來,換個地方讓她住吧。”
單邪又走到了窗戶邊,將窗戶上的煞意抹去,姜青訴朝他過去問:“可瞧出什麼?”
“蘇裘是從窗戶進來的。”單邪道:“不過他並沒有在房內佈置什麼陣法,按理來說,他不會傷害雷月若。雷月若而今躺著,一來是因為心傷,二來則是此地陰氣太重,煞意殘留,故而壓了她的魂,起不來。”
姜青訴抿嘴笑了笑,眉眼彎彎:“我就知道我夫君有大本事,你一定能治好她對不對?”
單邪朝姜青訴看過去,問她:“給你一個出風頭的機會可要?”
姜青訴點頭:“要!”
單邪遞上一張黃符紙:“房內點燃,雷月若必醒。”
姜青訴收下黃符,嘴角的笑容沒有消失,她道:“你給我出風頭,我給你吃李子,禮尚往來。”說完,她將一直放在手心的李子塞了一顆到單邪的嘴裡,單邪含進去了也不好吐出來,只能吃掉。
才咬了一口,他頓了頓,眉心慢慢皺起,看向姜青訴的眼神滿是無奈,姜青訴嘿嘿一笑:“原來不光是厲鬼能讓單大人皺眉,我姜青訴給的李子,也有這效果。”
單邪眉頭舒展,扇子在她的頭上敲了一下,然後又用扇子戳著姜青訴的胳膊讓她去喚醒雷月若,自己出了房間在雷月若住的院落裡打量,瞧瞧哪裡還有煞意。
嘴裡的李子發著酸澀味兒,一口咬下去脆生得很,怪不得一開始在無事齋她就一直哄著自己吃,還擺出那副好吃模樣,原來是為了故意逗他。
單邪將李子核吐到手心沒有丟棄,姜青訴說要嘗人生百味,單邪本嘗不出來的,經她的手,偏偏都嚐到了。
姜青訴一紙黃符燃燒,雷夫人與雷老爺還以為她是神棍呢,結果黃符燃盡,躺在**的雷月若也醒了,她慢慢坐起來,雷老爺與雷夫人還有小苑立刻迎過去,又是氣罵又是心疼。
雷月若抱著雷夫人哭,雷老爺回過神來,正要給姜青訴磕頭,被姜青訴攔下。
沒想到有一天,她居然還幹起了鍾留的活兒了。
雷月若也瞧見了姜青訴,淚水止住了,與姜青訴行禮,姜青訴抿嘴笑了笑道:“不必如此客氣,雷夫人,雷老爺,請容我與雷小姐單獨聊聊。”
兩位長輩雖然不捨,但還是出了房間,屋內就剩下姜青訴與雷月若兩人,姜青訴問她:“你昨日見到蘇裘了?”
雷月若心驚:“白夫人如何知曉的?”
“這你不必多問,我自是知曉,只是蘇裘可與你說了什麼?”姜青訴問她。
雷月若抿嘴:“他來只說了一句,他讓我不要與江大人在一起,我與江大人清清白白,如何會有他說的那層關係?想來他把我想得水性楊花……”
“雷小姐。”姜青訴轉身背對著雷月若,打斷了她的話,剛好看見單邪沒開門,如一陣風般回到了房內,坐在桌旁看向她們倆,姜青訴頓了頓,道:“蘇裘死後彌留不走,於他於你,都不是好事,若雷小姐信得過我,便將此事交給我來辦吧。”
“辦什麼?”雷月若問。
姜青訴走到桌旁,坐在了單邪的對面,兩人身上一黑一白,又如從桌子中央劃分成了兩個世界,偏偏他們在一起,又萬般和諧。
姜青訴道:“送蘇裘轉世投胎,也還你清靜人生。”
“這……我不能害他!”雷月若搖頭。
“這一世,他不過是一介書生,即便有滿腹學識,最後還是因驕傲自滿落得個慘死的下場,除了與雷小姐相遇,蘇裘並沒有好的回憶,所以他彌留不走,只願守在雷小姐身旁。”姜青訴深吸一口氣:“如此這般,雷小姐以後當如何自處?遇見良人該不該嫁?父母擔憂該不該解?幾十年陰陽相隔他痛苦,你也痛苦,何必呢?”
雷月若怔住了,她心裡有蘇裘,絕不願害他,可白夫人說得沒錯,蘇裘一生並不快樂,有志氣無處施展,在她這裡也抱怨過許多次,也許投胎轉世換個生活,他會過得舒坦些。
她是活人,不能嫁給死人,她願為蘇裘終身不嫁,可爹孃卻熬不起,於她於蘇裘,陰陽之隔便兩難,不如她先斷。
“白夫人……要我怎麼做?”雷月若看向姜青訴。
姜青訴道:“將你的身體借給我。”
單邪立刻皺眉道:“危險。”
“不是還有你嗎?”姜青訴轉頭朝單邪看過去,咧嘴笑了笑道:“反正你總是在我身邊的。”
“那也不可。”單邪搖頭。
姜青訴剛要把雷月若說動了,就怕單邪在這兒壞事兒,於是端著板凳朝單邪那邊湊過去,壓低聲音湊到他耳旁道:“不如單大人男扮女裝,我相信以你的容貌,蘇裘發現不了。”
單邪歘地一聲展開了扇子,目光難看地盯著姜青訴。
姜青訴側臉笑了笑,便道:“放心,我只是想借她的身份引出蘇裘,同時還請單大人化身江濡,我算是看出來了,蘇裘這人與你一樣,容易吃醋。”
單邪的眸色頓了頓,姜青訴朝雷月若問:“如何?雷小姐可想明白了?”
雷月若張了張嘴,問道:“在我答應之前,白夫人可能回答我,您……究竟是誰?”
“雷小姐可還記得我與你說過死而復生的故事?我告訴你死的是我夫君,實則死的是我,因在陰陽之間走過一遭,所以我也多了幾分本事,不過我依舊是白夫人。”姜青訴說完,收到了單邪的視線。
兩人對上眼,姜青訴耳畔突然響起了單邪的聲音,他知,她也知,第三人不知。
“你又說謊,另外,我在你那兒,何時死過?”
姜青訴低頭摸了摸鼻子,聽見雷月若道:“我……我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