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陽當頭,瀚海一望無際,陣陣黃風吹來,揚起無數沙粒,打在臉上,宛如針扎般的疼。
一支由五十匹駱駝和十多個人組成的駝隊,自東向西緩緩而行,這些駱駝身上載滿了絲綢、瓷器等西域稀有之物,看樣子應是自東方歸來的商隊。
隊伍最前面,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潔白的頭巾上滿是黃塵,滿臉的絡腮鬍子也因沾滿了黃塵而顯出一種昏黑的顏色,臉似是被沙漠之風吹得久了,顯現出一種古銅般的顏色,一雙眼卻總是炯炯有神,充滿自信地望向遠方。
這位老人名叫沙東堤,乃是止月國西部邊城積雨塢中最大一支商隊的頭領,這次他率商隊遠赴東方交易,此時滿載而歸,心中十分高興,只盼能早日到達家鄉與家人團聚。
駝隊慢慢走過一座沙丘,隊伍中一個年輕人突然喊道:“沙東堤老爹,你快看右邊,好像是個人!”
沙東堤向右邊沙丘下望去,只見一片黃沙之中,一個白色的身影顯得十分顯眼。此時這人躺在沙丘之下一動不動,沙東堤自語道:“真是個人,別是已經死了吧?”
他揮手示意隊伍停下,帶著幾個年輕人奔下沙丘來到近前,只見那人長髮散亂,臉上滿是灰塵,卻看不出年齡與長相來,一個年輕人打量了幾眼,道:“好像是個漢人。”
沙東堤皺眉道:“他怎會獨自倒在這裡?身邊連個水袋也沒有……”探手試了試那人的鼻息,道:“還有氣,快拿水來!”旁邊的年輕人急忙將自己的水袋遞給他,沙東堤麻利地扳開那人的嘴,將水緩緩倒入其中。
半晌後,那人咳嗽一聲,沙東堤急忙將沙袋挪開,連聲問道:“朋友,你還好嗎?”那人微微睜開眼,剛想說些什麼,便又昏了過去。
一個年輕人道:“看來這人沒事。沙老爹,咱們怎麼辦?”沙東堤想了想,道:“這人身邊連個水袋也沒有,只怕是被人搶光了東西后扔在此處,咱們不能見死不救,先將他帶回去再說吧。”幾個年輕人忙將此人抬起,輪流揹著回到沙丘上。
沙東堤找了只負重較少的駱駝,將這人放在其上,這駱駝駝峰兩邊各放了一個裝絲綢的大袋子,連在一起便似一張大床一般,這人躺在上面倒也穩當。
又行了一陣,眼看天色漸暗,沙東堤忙找了處安全的地方,指揮眾人支起帳篷,生起篝火,幾個年輕人將駱駝在帳篷外圍成一圈。
一個小夥子來到載著那人的駱駝前,讓駱駝就地臥下休息,卻猛然發現那人睜著一雙眼,直望向天空,不由嚇得驚叫了一聲,大家聞言都趕了過來,小夥子指著那人道:“他……他醒了!”大家長出了一口氣,紛紛責怪這小夥子大驚小怪。又過了七八天,戚氏身體復原得差不多了,便時常在丫環陪伴下到院中散步。這家宅院廣大,佈置典雅,一看便知是書香門地大富之家。戚氏出於禮貌,只在所居院落中行走,倒未踏足院外別處。
這天君葦齋閒坐屋中,戚氏弄兒為樂,正自歡娛,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叩門而入,一揖之後說道:“我家主人慾請君相公賢伉儷到前堂一敘,不知方便與否?”君葦齋一怔不語,戚氏欣然道:“我們討擾了多日,早想到恩公面前謝恩了,只是怕恩公事忙。如今恩公相請,哪有不去的道理?”言罷整了整發髻,抱起孩子道:“煩請您在前帶路。”老者又是一揖,做個手勢,請君葦齋與戚氏先行。君葦齋晃如未見,仍在一邊發怔,被戚氏推了推後,才回過神來,與戚氏一道隨老者而去。
不多時,三人穿過庭園來到一座大屋前,不及進入,屋內早有一人迎了出來。戚氏見他卅多歲年紀,身著懦生長衫,三縷墨髯垂於胸前,頗具出塵之姿,料想定是此間主人。果然此人開口道:“君賢弟賢伉儷在我這小宅住得可還好?”君葦齋一笑無語,戚氏見狀急應道:“這位想必便是恩公吧,我夫婦二人若不是得遇恩公,還不知能否活到現在,請受小女一拜。”說罷便欲拜下去。
那人見狀大驚,急上前扶住戚氏,連聲道:“這豈不要折煞在下了,在下萬萬不敢當!”口裡說著,眼睛盯的卻是戚氏懷中的孩兒。君自傲看著這人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這人竟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戚氏此刻正低著頭,倒未曾察覺。
這人向堂內一攤手道:“來,咱們到堂中再敘吧!”戚氏應了一聲,扯著滿面憂色的君葦齋步入堂中。
坐定後,主人向戚氏言道:“在下早年與君賢弟相交甚厚,幾年前在下到北邊做了些生意,沒賠沒賺的,就乾脆回來家鄉。唉,不想幾年未見,賢弟他竟落泊成這個樣子……都怪在下照顧不周啊!”說到最後一句時竟看著君自傲,倒似在對他致歉一般。
戚氏道:“恩公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夫婦二人能得不死、這孩兒能得降生,都是蒙恩公高義大恩,我夫婦二人結草銜環亦不足為報,恩公卻還這樣說,真折煞我夫婦二人了。”
主人笑了笑,說道:“弟妹莫要如此叫我了,在下姓孟名復,若不嫌棄,便叫我孟大哥好了。這次請二位前來,一是祝賀二位喜得貴子,二是有一事要與二位相商。”君葦齋沉著臉呆坐一旁,不言不語,戚氏無奈之下,只得再開口道:“孟大哥有何差遣,吩咐一聲就是了。”孟復連道不敢,接著說道:“君老弟的文采出眾,我有意助他赴京應試,不知弟妹意下如何?”戚氏喜道:“這自然好,若真能得中個一官半職,也可報大哥大恩,只是我家相公已久疏詩書,恐怕……”孟復擺手道:“這到不難,我在城外北郊有座舊宅,君老弟儘可到那裡發奮攻讀,如今離鄉試尚有半年,時間上是足夠了,只是為他能專心讀書,這段時間弟妹要與他分開,不知弟妹是否願意?”戚氏喜道:“如此甚好,只要相公能有出頭之日,幾日分離又怕什麼?只是要勞恩公費心,賤妾著實過意不去。”
孟復笑道:“同意就好。”轉頭對君葦齋說道:“君老弟,弟妹和你家少爺在這兒絕不會受虧待,你就安心地去讀書吧!我看今夜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吧。”君葦齋勉強一笑,點頭應允。
當晚用過晚飯,戚氏遣走了兩個丫環,關了門,才面帶不悅地向君葦齋說道:“難怪你那些舊友不愛理你,你看看你這樣子!孟大哥對咱們可是仁至義盡,你卻連好臉色也不曾給人半分,真難為你是怎樣做人的!”君葦齋苦笑一聲,告罪道:“是我不好,下次改過就是了。”說完便怔怔地看著戚氏。戚氏不由嗔道:“呆看什麼?早些歇了吧,明天早些去,為了咱們,更為了孩子,你都要努力發奮才是。”君葦齋眼圈一紅,道:“明日咱們便要分別了,你會想我嗎?”戚氏嗔道:“男子漢大丈夫,眼淚就這麼不值錢嗎?不過分離半年就這個樣子,你也真是沒出息。”隨即一笑,道:“我當然會想你了,不過你卻不要想我,要好好用功,知道麼?”君葦齋擦了擦眼淚,點頭應允。
第二天用過早飯,孟復便來接君葦齋過去。君葦齋極不情願地與戚氏道了別,灑淚而去,戚氏欲相送到府外,卻被孟復攔住,言道如此一來定增君葦齋留戀之心,於前途無益,戚氏亦覺有理,便任由君葦齋自行去了。
君葦齋離開居所,卻並未去什麼城外北郊,而是徑直來到昨日那所大堂前,孟復亦隨後而至。
孟復一拱手,說道:“多留無益,你還是快快安心的去吧!”君葦齋淚流滿面,顫聲道:“這一去之後,可還能不時回來看看他們?”孟復搖頭道:“若不是你沾染了些許法氣,連這幾日的相聚亦不可得。如今你限期已滿,任誰也留不住你,兩個時辰後你就會化成毫無知覺的遊魂,到時自會有鬼卒引你去黃泉,想再回來是絕不可能了。”
君葦齋拭了拭眼淚,一咬牙道:“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去了吧!只是請閣下多費心照料他們母子二人……”孟復嘆了一聲道:“這個不勞你費心,我怎敢怠慢貴人?祝你投個好胎,來世不要再受如此之苦吧!”言罷在君葦齋肩頭一拍,君葦齋立刻化作一團磷火,飄蕩在空中。片刻後,一隻無常鬼從地面浮出,引了那磷火,潛入地下而去。
君葦齋化魂而去,戚氏卻只道他正苦讀詩書,如此又過了幾日,不免有些思念夫君,無聊之下,戚氏抱了孩兒想出去走走,丫環卻無論如何也
不答應。
沙東堤來到近前,見那人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天空,若非其眼神中尚有光彩閃動,沙東堤甚至懷疑他已經死了。活了五十多歲,人世滄桑見得多了,讓沙東堤能自這人眼神中看出不少東西來,他只覺這人眼中流露出哀傷與絕望,似乎已經不再將自己的生命放在眼裡了。
沙東堤驅散了眾人,向那人道:“這位兄弟,你可是漢人?”那人恍如未聞,一言不發,沙東堤又問道:“你可是遇上了沙漠裡的強盜?”見那人仍只靜靜仰望天空,不由輕嘆一聲,自語道:“可能是驚嚇過度了吧。”
沙漠白天熱得嚇人,晚上則冷得嚇人,沙東堤怕那人凍著,便將他拉到篝火邊上。他安排好守夜的輪流次序後,眾人便到帳篷中休息,只留下了守第一班的兩個小夥子。他拉起那人,道:“你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早上就好了。”
那人忽然問道:“你為何要救我?”沙東堤一怔,喜道:“你終於說話了,你怎麼會一個人倒在這大漠之中?是不是裭強盜搶了?”
那人出了半晌神,隨即搖了搖頭,茫然道:“不,從沒有人想搶走我什麼,反是我一直在搶本屬於別人的幸福……我是個傻子、是個混蛋、是個只顧自己的小人!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說著,竟抱頭痛哭起來。
沙東堤被嚇了一跳,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但他料定此人必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心中不免大感同情,待其哭聲漸弱,道:“小夥子,不管你經歷過什麼痛苦的事,都不能不珍惜自己的命啊!因為這命絕不光屬於你一個,它還屬於你的父母、親人、朋友啊,有些時候,這命還屬於天下人咧!”
那人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沙東堤,沙東堤笑道:“你就說我吧,跑了一輩子大漠,早就跑夠啦!這大漠變化無常,我這一輩子也沒能摸準它的脾氣,說不定哪天一不留神,不是渴死、餓死,便是被大沙暴活埋了呢。”那人訝道:“那你為何還要到這大漠之中來?”
沙東堤嘆道:“一個人的命啊――除非這人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平生沒有一個親人和朋友,自己獨活一輩子――否則又哪能全憑自己做主呢?我若不繼續帶著商隊在這大漠中跑,這些個更不懂大漠的年輕人,又怎樣穿過這充滿危險的沙海,將止月的特產帶出,再用它換回止月所需要的貨物呢?人不能不為別人想啊!”
那人間言身子一顫,似是隱約有所感悟,沙東堤道:“早些休息吧,你現在體力不濟,明天還要趕路。你先隨我回止月,在那裡養好了身體,下次我東行時便能帶你回你的家鄉了。”
那人搖搖頭道:“我不想睡,就讓我在外面守夜吧。”沙東堤急道:“那怎麼行?你身子尚虛,哪能受得住這冷風?”連拉帶拽,硬將那人拉進帳篷之中。這一夜沙東堤擔心那人,時常起來看看他,見他兀自坐在那裡發呆,便悄聲安慰幾句,勸他早些休息,自己卻因此而未能睡好。
此後一路之上,那人均一言不發,時常自顧自地發呆,然後會突然淚流滿面,大家初時均覺驚詫,但時間長了,也就習以為常,大家背地裡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易安哥”,這“易安”在止月語中,便是“古怪、奇特”之意。
“只要腳下不停,再寬闊的沙漠也有盡頭。”這是常掛在沙東堤嘴邊上的話,駝隊中每個人只要一聽到開頭兩個字,就可以立刻一字不差地隨著他將剩下的那些說出來,甚至連語氣和節奏都一模一樣,足見早被這句話將耳朵磨出了老繭。
這天駝隊終於走出沙漠,來到一條小河前,眾人無不歡呼,齊聲隨著沙東堤將那句話說完後,先尋水淨處將隨身的水袋灌滿,然後將衣服脫個精光,飛奔向河中。這河雖只有四五丈寬,最深處才過膝蓋,而且水質昏黃混濁,但在自沙漠歸來的眾人眼中,卻是世上最最寬廣、最最壯闊、最最清澈的河,大家在水中嬉鬧追逐,洗盡一身黃塵。
那“易安哥”只遠遠站在駱駝旁,兩眼盯著地面出神,沙東堤見了,便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在沙漠裡走了這麼久,只怕身上的汗毛孔都被沙子堵住了,去洗個澡吧,這樣心情也能好些。”
“易安哥”茫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望望河中鬧成一團的眾人,緩緩點了點頭,慢慢走到河邊,蹲下身子,雙手輕輕掬起一抔河水,撲在臉上。
初時,他洗得甚為緩慢,過不多久,他更是忽然停住,怔怔地凝視著捧在手中的河水,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然後猛地將河水拼命揚在臉上,最後掩面而泣。
眾人只觀戲水,卻未留心他,只有沙東堤遠遠地看著他,不時發出一聲長嘆,自語道:“這小兄弟到底遇上了什麼不幸,竟會傷心成這樣?”
眾人嬉鬧夠了,將身子洗乾淨了,便紛紛上岸,穿好衣服準備繼續出發,沙東堤見“易安哥”已流乾了淚,人卻還在那裡發呆,便走上前去,將一塊白手巾遞給他,道:“擦把臉,咱們走吧。”
易安哥接過手帕,緩緩地在臉上擦了幾下,站起身,將手帕交還給沙東堤。
沾了水的頭髮再不像之前一般亂垂在額前,而是結成數縷,被他揚起的水衝到兩邊,將他的雙眼露了出來,洗盡塵灰後,他那張年輕而英俊的臉初次顯現在沙東堤面前,沙東堤一看之下,不由呆了。
那絕不似是凡人的面孔――臉便如同晶瑩的美玉,眼便如璀璨的寶石,劍一般的雙眉微向上揚起,佩上筆直的鼻樑,平添了幾分威嚴氣質。
尤其是他那眼神,雖然其中飽含著無限的哀傷愁苦,卻難掩其王者之風,沙東堤幾乎懷心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沙東堤竟然因一張面孔而震驚,其餘人見了不由均感奇怪,待他們也在近處見到這“易安哥”的臉後,卻無人不深深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震撼,那就像是乍見天神一般的驚訝和欣喜、敬仰和畏懼,沒人能說得清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誰也不敢再叫他“易安哥”。
不是這些人小題大做,即便換了當世傑出的英雄,若見了此人,只怕也要為其氣質所動,不自覺地甘願聽其號令行事。
因為這個“易安哥”,就是如今龍神在人間的唯一正統傳人――龍紫紋。
那日他衝出龍城後,整個人都被痛苦與內疚所吞噬,太大的痛苦與不斷的自責,幾乎讓他瘋掉,但龍族擁有的強大精神力量,卻又讓他無法用瘋掉來逃避一切。他整日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之中,完全沉浸在對葉清幽的回憶中,不知不覺間,他來到曾與葉清幽共同走過的每一個地方,最後竟然走入大漠之中,若不是被沙東堤發現,只怕龍族就要失去這唯一的正統傳人了。
那一夜,沙東堤的話讓他隱約感受到了些什麼,人也漸漸有些清醒,但卻不能將他徹底喚醒。揹負著對葉清幽的痛苦回憶、深深的自責,和身為龍神傳人的責任,他茫然而行,如一個處於夢與醒之間的人一般。
就這樣,他一路西行,在這一天裡,他終隨著沙東堤的商隊來到了西方止月國的東部邊城――積雨塢。
積雨塢並不積雨。因為靠近沙漠,這裡的氣候乾燥悶熱,土地大多是黃色的沙土地,根本就種不了莊稼,所以這裡的人們大多是商人――透過駝隊帶走自己從內地弄來的商品,再帶回內地人想要的外國貨,收入頗豐,倒也是人人豐衣足食的富足之地。
一入城,人們就像歡迎凱旋歸來的英雄一般,夾道歡呼,沙東堤則頻頻招手示意。不時會有幾個人跑到駝隊前,詢問自己的貨物賣得怎樣、是否買到了自己嚮往以久的東西,當聽到好訊息時,無不歡呼雀躍。
駝隊邊走邊有人來領取自己的貨物,等走到城中最大的廣場上時,更是圍滿了人。在沙東堤的指揮下,駝隊中其他人將駱駝圍成一圈,又將來領貨的人排成長隊,依次發放。這樣直忙了幾個時辰,一直到天色將黑,才將全部貨物發放完畢,看著從各個商人手中拿到的行腳費用和自己帶回的貨物,駝隊中每個人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沙東堤叮囑各人帶好自己的駱駝,告訴大家休息一個月再出發後,便牽著自己的五匹駱駝,拉著龍紫紋,道:“走,到我家去吧。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來點咱們止月的美酒佳餚,你的心情也會變好的。”
龍紫紋一臉茫然,只默默地隨著沙東堤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