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仙湖。
陽光煦煦照耀著清澈的湖水,水面碧藍,宛若萬頃琉璃。
船舶科研試驗場,中午兩點。
耿衛在水下十米深處的試驗區執行著“蛙人輸送艇”的測試任務。他在駕駛艙操控著輸送艇,保持絕對冷靜的頭腦,按照實驗場總部的指令逐項做著方向、深度、速度、尾跡等規定的航行測試動作。
這是國家內陸唯一的水中特種裝備綜合性試驗場,進行各種尖端的水下特種裝置的測試工作,歷年來,試驗成功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被譽為英雄的試驗區,讓試驗場的全體人員引以為豪。
“穩住!九號,保持正常航速。”
試驗場的馬主任發現輸送艇在水中的尾跡變大,電場、磁場和雷達等特徵波動明顯,就讓指令員通知耿衛穩住航速,別隻顧著熟悉裝備的操作。
這臺新型輸送艇價值千萬元,尚處於試驗定型階段,技術性能還不夠穩定,對試驗人員的潛水技能和水下處置特情的能力要求非常高。首次下水測試,經過嚴格考核,選中耿衛來操控。耿衛穩健幹練、經驗豐富,是組裡最適合的水下實驗員。
輸送艇有九個分系統、上千個技術引數需要掌握,僅在駕駛艙就有四十多個功能按鈕,讓人應接不暇。耿衛熟知於心,收到指令後作出迴應手勢,他把注意力放在駕駛測試上,穩健航行著。影像顯示在監控螢幕上,他駕駛輸送艇就像駕馭著一條大鯊魚穿梭在碧波急流中,轉折迂迴破水前行,操控無比流暢。
“耿哥,忒瀟灑了。啥時候也輪到我爽一下,嘟兒……駕!”潛水員伍勇看著監控屏不禁羨慕咂舌,發出揚鞭打馬之聲。馬主任瞪眼過去,伍勇一臉賊笑說:“主任,開個玩笑嘛,別板個政治臉啊,小的怕怕。”
就在這時,意外事故突然發生。
湖底驀地襲來一陣震顫。耿衛只感到水壓陡然增大,就像湧來一股無形的暗流,透過潛水服猛地擠壓他的身體。瞬間,他的雙眼一片模糊,視野內水下的一切物體恍然在波動變形,他的意識也隨之恍惚了一下。
試驗場的儀器不停地閃爍,監控影像波動不明。
輸送艇在水下突然失去控制,航向發生改變,以四十度俯角帶著耿衛迅速下沉。轉眼間,深度表顯示到了二十米。耳鼓鼓膜嚴重受壓,耿衛感到強烈的暈眩,頭部深處脹痛,大腦像要爆炸開。
失控的輸送艇下沉迅猛,很快突破水深二十五米。
“九號,九號,棄裝、棄裝逃生!”
昏然間,耿衛收到水下通訊器的緊急呼叫,指令他棄用失控的輸送艇,立刻上浮逃生。如果以這種速度繼續下沉,很快就會艇毀人亡。試驗場監測發現異常後,指令員按照應急預案,在第一時間命令耿衛離開輸送艇,迅速脫離險境。
危急時刻,耿衛卻沒選擇棄裝逃生,他忍住暈眩,關閉應急開關。
發動機熄火,輸送艇失去前進的動力,但依然在慣性作用下持續下潛,速度減緩下來,慢慢接近三十米的深水區。生死關頭。耿衛極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伸手撥動應急開關鑰匙。第一次沒有反應,他再試第二次,第三次……水深三十七米,水壓劇增,他快要失去意識。
“耿衛,命令你棄裝……”馬主任抓著通訊器大吼,“不要命了啊?”
恍惚間。
“轟!”發動機驀然重新啟動。耿衛憑感覺急速拉起操縱桿。輸送艇仰起頭,往上衝去。儀表顯示頓時有了新變化,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一米……他奇蹟般地擺脫了死神的威脅。
“噢!”試驗場技術組人員發出驚呼。
馬主任鬆開握緊的拳頭,不由地努了下嘴,罵道:“犟頭!”
浮到水下十米處的安全區,耿衛漸漸恢復意識,他減慢輸送艇的速度,以適應急速變化的水壓,隨後他冷靜地靠攏停泊點。
出水後,伍勇協助耿衛卸掉潛水裝備。
“耿哥!怎麼樣?”伍勇瞥眼過去,吃驚說,“嗬……你見紅了。”耿衛的雙眼通紅,鼻孔在唰唰流血。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發悶的頭,衝伍勇咧嘴一笑,舉手做了個“V”狀手勢,然後暈倒在地。
………………
經地震臺網測定:14時27分在撫仙湖徑流區(北緯:24.650度,東經:102.969度)發生2.4級地震,震源深度12千米。無餘震,地面震感不明顯。
………………
試驗場對輸送艇進行了詳細檢測,查明事故原因是電路控制系統故障,非人為操作緣故。耿衛在緊急情況下,不顧個人安危冷靜地進行應急處理,最終搶救了這臺昂貴的蛙人輸送艇,沒讓裝備墜毀落入湖底。
“別自鳴得意,警告你啊,你這是在違抗命令!”馬主任敲打著辦公桌,衝耿衛訓話,“膽大妄為,不聽指揮,瞎行動……你說你做事讓人省心不,嗯?”
耿衛咧嘴笑著,一臉滿不在乎。
“還笑?還得意洋洋,臭小子!”馬主任板著臉罵,“別以為你保住裝備就翹尾巴了,耿衛,我可告訴你,人命關天、責任高於一切,身為國家一級潛水員最重要的是聽從指揮,服從命令。”
“是!”耿衛收起笑臉,正容說,“我向您保證,下不為例。”
馬主任搖搖頭,語氣緩和下來說:“沒有下次了,你回家反省去吧!”
耿衛有些吃驚,事情似乎嚴重了,他皺眉問:“馬老,不會因為這個你就打算把我停職了吧?也太狠了。回家麼,我老孃還不得抽死我。哎哎,我改還不成麼?往後我一定聽領導的話,讓我衝就衝,讓我撤就……”
“好了,好了!少來表忠心這套。”馬主任打斷他的話,嚴肅說:“你休假吧,待崗一段時間。踏實地學習充電,端正思想、擺正工作態度。”
“待崗?”
“嗯,你在家好好待著,哪都不準去,等著新的任務通知。”
“啥新任務?”耿衛有些摸不著頭腦。
馬主任揮揮手,“去吧,就這樣,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耿衛一頭霧水地離開主任辦公室,他更鬧不明白了,什麼待崗等新任務?這事有點不同尋常。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玄乎的情況,領導言辭含糊、意圖不明,這是要他幹嘛?他琢磨著,轉念又一想,管他呢!至少休假是件好事,舒服休息幾天,啥都不做,學習個屁,咱就閒著喝茶晒太陽……
“耿哥!”伍勇湊過來,笑問,“得了啥獎勵?看你美得都震驚了。”
“獎個屁。”耿衛沒好氣地說,“老馬訓話臭烘烘的,趕蒼蠅一樣轟我出來,讓咱回家傻待著,面壁反省!”
“領導那是心疼你,讓你休假養身體。”伍勇笑嘻嘻說,“耿哥,要不咱們搞一吉普跑西藏一趟?一路風光一路吃,剝了羊皮煮火鍋,就那種皮下燒火、皮上滾水燙菜刷肉,美啊。嘴巴一香,屁股一臭,人生快意瀟灑。”
耿衛啞然失笑,無奈搖頭。
………………
9月13日,中秋節。
這天正好也是寧靈的十五歲生日。顧芳一大早就和保姆去縣城市場買了菜,準備著操辦豐盛的節日大餐。耿衛睡到自然醒,他在溫熱的陽光中起了床,慢騰騰地洗漱、燒水泡茶、品茶、看書,窩在三樓書房舒坦享受假日。
他攤開筆記本,記錄近期的一些潛水經歷。
回想起前天在水下的事故遭遇,耿衛心底一動。當時,輸送艇突發故障前一刻,他似乎還感覺到了另外的異常,一種無形的震顫,從水下深處傳來擠壓似的波動,瞬間讓他的意識模糊,頭暈目眩。而那種特異的感受好像還有點熟悉,彷彿在他身上發生過那樣似曾相識。視線恍惚間,他還隱約感到某種透明的東西,赫然穿過他的身體……耿衛想到這裡不禁悚然一驚。
耿衛思索了會,從抽屜裡拿出以往寫的《潛水日誌》翻查起來。
他十九歲憑著良好的身體素質入選船舶研究所,赴青島海軍基地、潛艇學院培訓成為專職潛水員。這七年來,他一共寫下四大本厚實的潛水日誌,幾乎全部記錄了他每一次的潛水活動。除了試驗場的潛水作業任務,還包括他自費進行的戶外潛水探險經歷。
這些年,他先後在滇池、洱海打撈過飛虎隊的墜機,還在瀘沽湖、高黎貢山雪山湖、麗江龍潭、青海湖、天山天池等湖泊,以及國內知名的一些水下洞穴進行過潛水探險。任何一處神祕的深水地域都是他潛入的目標,某種未知的**,促使他不斷挑戰絕對危險領域。
最早的一次潛水探險始於六年前,那時年輕氣盛,他帶著沉重的潛水裝備,獨自一人闖進麗江九十九龍潭的原始森林。據說那裡的潭水深不見底,可能埋藏著寶藏。耿衛在當地村子租用馬匹馱運潛水裝置,還叫上一個村民帶路,許諾每天給村民五十元的勞務費。在那個穿舊羊皮褂子的村民看來,耿衛的行為有些不可理喻,村民覺得到深山老林裡潛水是隻有日本人或美國人才做得出來,認為耿衛是個“尋寶的日本人”。耿衛很不喜歡這個誤會。
那次潛水沒什麼驚喜,只在二十米深的潭底收穫一個野豹子的頭骨。
他後來還去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高黎貢山雪山湖,尋找二戰時期飛虎隊駝峰航線墜機的殘骸。潛水日誌裡寫了——在原始森林裡穿行了四天,又耗費一天的時間爬上一個足有七十度斜角的陡坡到達雪山湖。湖面飄滿浮冰,湖水冰冷刺骨,他沒怎麼猶豫就下了水。冰水的水溫大約只有一兩度,呆上一個小時的滋味難於言說,就是冷,真他孃的冷。
天池潛水探險那次發生在五年多以前。
耿衛很快翻到那一篇日誌,從頭到尾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