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密森嚴的通道盡頭,門禁開啟,呈現一個五角形大廳。顧天雲和桑齊在五角大廳經過最後一道安檢,乘坐特定專用的密封艙往下沉降,長久移行後深入至地下靈海暗域。
密封艙開啟,他的眼前赫然廣闊,艙外竟是一處無比巨集大的圓弧空間。
深淵般的地下空間密佈極子探測儀列陣,窮目遠望,一片片列陣上密密麻麻布滿半球體狀的極子探測收集儀器。一個個透明的超純水晶球頂外殼聚光,形成無數個明銳的光斑,點點如天幕星光覆蓋空間的四面八方,就像是上帝遺落人間的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明珠。無數片鑲嵌明珠的儀器列陣精密精美至極,壯觀恢巨集,又像似一塊塊阡陌縱橫整齊如畫的麥田,在這個寂靜的地下無人區,組成一望無際自動收割極子的田野。
一列列智慧系統控制的自行機器,巡查穿梭於極子列陣之間,伸展一條條機械臂進行儀器維護工作,處理收集儲存的極子,傳運至能源中心。
靈海暗域,一個冰冷而巨集偉的電子機械世界。
顧天雲遠望這充斥極子列陣的地下空間,悚然心生無可名狀的震撼。
他穿行在列陣之間的通道,虛弱疲憊地走向暗域能源中心,就像一具失去靈魂任人擺佈而動的木偶。他還活著,但茉伊拉的意識體已消失,悄然無息,只剩下固化艙內一副失去活性的腦結構體。他再次孤行於強敵環飼的黑鏡世界,無援無助,繼續完成他的終極任務。
“議長閣下,很榮幸在你卸任前一刻陪你下來走一趟。”桑齊說:“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執意要見黑鏡可疑人?”
“他最近有什麼異常動靜?”顧天雲問。
“還是老樣子,龜縮斗室不動,恆定如構成正反物質共存態的極子。”桑齊神情肅穆說:“他對我們的意義非凡重大,科學王冠上最為璀璨的一顆寶石,真不希望他徹底變成黑鏡人。”
顧天雲說:“最後一見,或許能讓我卸下某種執念困擾的精神包袱。”
桑齊說:“但我認為不出意外的話,他不會對你做什麼臨行前的忠告。他投身於黑暗,很久都沒開口說話,對任何人、任何事物都這樣。”
“凡事總有意外。”顧天雲說:“見到他,就知道是否存在答案。”
“坦誠說,我不是太喜歡來這種鬼地方。”
桑齊攤手,環視著廣袤的極子列陣說:“穿越時間膨脹區儘管沒有絲毫的生理反應,但心裡發毛,總有一種時空錯亂的莫名異常感受。不同於上層,牛頓和愛因斯坦的時空,人在這個暗域深下,彷彿置身於巴蘭曠野,就是亞伯拉罕放逐夏甲和她的兒子以實瑪利的那地方。可怕的曠野中沒有可遮之蔭、可飲之泉和可依靠的救主,四周盡是粗糙的黃沙,使人眼睛迷糊的沙暴,充斥著荒涼的砂岩與詭譎的洞穴,以及一口名為‘上帝之眼’的井。在巴蘭曠野,誰都註定陷入有死無生的困境,無人能自行脫困,求生的唯一途徑唯有向上帝祈求賜下和平的雲柱。由此可知,人性渺小鄙陋的悲哀感,在人間,我們永遠只是賜恩的被動者。”
渺小的兩人走在無任何生命的極子列陣介面,如兩隻螞蟻行於茫茫曠野。
無數的儀器光斑交織成碩大無邊的光網結構,如天境眾神冷冷窺視蒼生。
他們進入暗域能源中心,一座泛著金屬光澤外殼的球體。
中心內設有為靈海暗域供能的核聚變能源裝置,能源主體也是一個球形結構,連著延伸出六根圓柱狀的鐳射發生器。球體上標註“神光Ⅶ型”,以及一個核聚變標誌,圖案為圓形的核能符號之外環繞一圈象徵太陽光芒的線條。
智慧主控系統驗證,啟動監控影像。
能源中心下方顯示出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一環環光圈啟明,點亮往下延伸的洞穴,通往地下黑暗深處。一條維生管道如臍帶般隨之延伸而下,連線著洞穴最深處一個全密封的房間。
維生系統控制、原本黑暗的房間亮起來。房間裡顯現出一個人。
全息影像顯示,那是一個空蕩無陳設物的斗室。室內有一人,他躺在地板上,身體蜷縮,野草般瘋長的濃密鬚髮凌亂遮蓋了他的真實面目,他如同一個原始叢林中的猿人。點亮的柔光碟機散之前的黑暗,多角度的一幅幅監視畫面,呈現出對這一人不同的觀察狀態。他紋絲不動躺著像似在熟睡,沉靜於另一個世界的夢境。
一支筆散落在他身旁。斗室的淺白色地板、牆壁上隱隱畫滿了線條。
一條條難於計數的線條彷彿一張編織而成巨大的網,他置身於網中。
洞穴深處的斗室,斗室之中的網,網中的人。
顧天雲注視著斗室影像,恍然有種錯覺:那人似乎同時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姿態,一個睡姿,一個坐姿。兩種狀態分而合一,融為一體。
靜臥不動,雙目緊閉入夢;盤踞而坐,雙目凝視著一堵牆。
顧天雲隨之看向那一堵牆。影像清晰顯示:一道道細微可辨的線條,畫了千萬道筆畫形成的簡單而又複雜抽象的網格,無可名狀。
但在注視一陣之後,顧天雲有所感悟,依稀感知到一幅圖案在他腦海中有序排列組合浮現出來。凌亂線條之中隱藏規則,無序蘊含有序,抽象的線條網漸漸變為實體雲圖:一個個線條人聚在一起成為一群人,他們被圍在無數條狹長的線條框內,好像一群囚徒,被困在洞穴深處。洞穴裡燃燒著火堆,火焰散發光芒般的線條,將一眾囚徒投影在洞壁上,形成與他們對應的影像。
洞穴外的圖案好似曠野、高山、河流、大海,在上方高遠處有一輪圓線圈,像是太陽,散發光芒線條照耀大地。下方地面上一隅,偏居一人,孤零零站在地上抬頭仰望太陽。
洞穴--囚徒--火堆--洞外世界--太陽
顧天雲凝神思索著圖案傳遞給他的資訊意境,恍惚間,他好像進入了這幅神祕雲圖。一個孤獨的線條人,與眾人戴著枷鎖、鐵鏈被困在洞穴,與火堆為伴,只知火焰投在牆壁上閃動的光影。直到某種意識力量的驅使,他掙脫了枷鎖,離開火焰製造的幻象,走出狹窄的洞穴,來到洞外大千世界。
剎那間他看見山川湖海,天空上光芒四射的太陽,看見夜間的月亮、星辰,廣袤無垠的宇宙萬物。
顧天雲感悟著“洞穴囚徒”的隱喻,極力回憶柏拉圖在所著《理想國》中的闡述,依稀觸控到一個至關重要的意義,想到前所未有不曾想及的深邃之處……驀然間頭痛加劇,他難於再深入思索,頓失幾乎快要抓住的一個重要念頭。他不禁踉蹌後退幾步,虛弱無力,頭腦昏昏然。
意識混亂不堪,過了會恢復知覺,他聽到桑齊問:“你看到什麼?”
他失神說:“一個謎……看不透的謎團……走了,我該走了。”
上帝之眼靜默注視,他們離開靈海暗域。
照明層層關閉,深不可測的洞穴重新沉入黑暗,斗室消失,那人亦不見。
封閉隔絕。他在世界最小的角落,思索宇宙的真相。
極端的命運是對智慧的真正檢驗。誰能經得起這種考驗,置身於黑暗中才能點燃一盞心靈的指路明燈,那是智慧之燈。智慧的光芒不僅在於洞悉現在,還映照未來。
顧天雲漸漸平靜,心中肅然起敬,為靈海暗域深處的那一盞燈。
卸任議長之職,遣返回家的最後時刻來臨。
茉伊拉、茉伊拉……顧天雲悄然發出默唸。但腦海深處依然無聲無息,無一絲一毫的意識資訊迴應。茉伊拉彷彿從來沒在他的意識中出現過,昨晚在意識場空間內的情景恍然如夢。他焦慮不安,唯有獨自一步步走向最終的歸路。
桑齊帶他進入一個大廳。寬闊的大廳內已在座上百人,大部分人的神情都透著壓制不住的激動和緊張,相互交談發出嗡嗡嘈雜聲。人人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不時舉目看向大廳前方的影像區。
影像區如巨幅環幕影視播放著一幅幅場景各異的全息畫面,呈現各種繁雜的資訊投射顯示窗。
他走進大廳,眾人紛紛報以微笑,向他鼓掌致敬。
“哈羅!顧!”安德森向他揮手,指引他到中央位置坐下,意氣風發地說:“你的卸任儀式最後壓軸舉行,我們先來觀摩一場前所未有的打擊黑鏡行動直播。”
“怎麼打擊?”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訊息,他猛然震驚。
“一個精妙富有創意的方式。”安德森故作神祕不答,咧嘴肆意笑說:“讓我們拭目以待,希望打擊武器測試順利,一次即成。”
“打擊黑鏡世界的什麼目標?”
“黑鏡地球。”
安德森做了個擠爆氣球的手勢,“呯!”
顧天雲竭力剋制因震驚之極引發的悚然顫抖,追問:“如何跨越時空打擊定位?”
“沉住氣,令人驚喜的謎底總是在最後時刻才揭開。”安德森笑說:“但我可以透露一點,這套打擊系統的設計靈感來源於你,你遠見卓識的一項提議。”
顧天雲極力回想他做過什麼提議,因此製造出跨越時空的打擊武器,實施目標竟是對他世界的地球。但絞盡腦汁卻一無所獲,他在記憶中找不到任何線索。怎麼做才能阻止打擊行動?他問:“如果能定位打擊,為什麼不先和他們聯絡談判?”
安德森異樣地看了看他,聳聳肩說:“為確保絕對安全,我們不與任何人為敵,前提是沒有任何人能與我們為敵。”
他木然無語,看向影像區,見中央主畫面顯示著一個空間巨集大的實驗場,看似武器系統控制中心。實驗場充斥各種不知名狀的儀器,其間操作人員眾多,忙碌進行著各項工作。
資訊窗顯示倒計時:13分鐘。
環繞影像區的畫面顯示各場景:銀河座標圖,太陽系的資料模型圖,行星公轉執行……其中顯示一顆白雲繚繞的藍色星球的影像,那是地球,看似從太空拍攝的地球場景。一座太空城懸浮於近地太空軌道,結構複雜龐大。一艘飛船正在脫離太空城的船塢,高速駛遠,瞬間消失在太空深處如一滴水珠融入黑鵝絨。
顧天雲赫然反應過來,這是黑鏡世界的地球影像,黑鏡的太空城。
他強打精神,緊盯著全息影像。黑鏡地球與他世界的地球略有差異。大陸部分綠色濃重,環繞亞洲、歐洲和非洲有數條明顯的綠色帶,看似陸地植物較多。太平洋上可見眾多大面積的島嶼。他回想記憶庫,隱約知道那些是人造海上浮洲。一個個浮洲上建有大型智慧自動化工廠、生態圈農場、牧場、森林園地等,以及一座座核聚變能源基站。以海水進行氘核聚變發電,形成全球一體化的能源網,源源不斷輸能至各大洲和環地軌道太空城。
此刻,資訊窗顯示浮洲上的能源基站正輸出巨大能量,輸送匯聚到一個能源中心,總能量值正不斷地往上攀升。
倒計時跳動,11分鐘……10分50秒……
他眼看時間流逝,心頭揪緊,漸漸迫近打擊行動的最後時刻,他心急如焚但卻束手無策,思維凝滯,一陣陣發懵頭暈目眩。
嘈雜的交談聲驀然停住,瞬時間大廳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