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道門禁悄然開啟，顧天雲走進智腦中心。
一座水晶宮殿般的夢幻空間，全方位由腦神經纖維般的水晶構成。每走一步，他投在曲面水晶管狀上的光影反射出來，經過無數次層層疊疊的折射，產生無數個變形的光影。猶如行走在萬花筒中，他眼前的智腦世界支離破碎。
透過水晶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同樣呈扭曲變形狀，空中廊道彷彿一條晃動的銀河，天河流淌閃爍，映射出非同尋常的時空影像。
往前走，深入智腦中心。
那一抹粉色流光隨之移動，身姿輕盈如流雲飄空，弧線完美至極。
Moira看似在離他不遠之處，也向著智腦中心穿行過來，但又似離似聚，她身在曲折的水晶管中只能穿行一條無比複雜的路線。顧天雲筆直往前深入。Moira卻是繞過一座龐大的智腦迷宮，其間水晶管繁雜的岔道旋迴纏繞。在某一刻，她的身影快速掠過顧天雲的左側，瞬間後的下一刻，她輕盈之態已變換位置，出現在他的右側，再下一刻，她又移至下方、上方……忽遠忽近，粉色流光如一抹淡淡的火焰漂移不定，靈動而逝。
經過水晶折射，這一抹淡粉色幻成無數光影。Moira的身影重重，充斥整個智腦空間。顧天雲很難確定哪一抹流光才是真實的她，只感到視野之內充盈著她凝視他的目光。
終於到達智腦中心。顧天雲就像身在水世界之中的某個空間。
除了一條來路，這個空間被多層面的水晶相隔，水晶幕牆之後是清澈的水，盈盈溢滿，水中一覽無餘沒有任何生物。他在空間內，猶如在一個四面八方被水包圍、由空氣構成的透明魚缸。
他就像“空氣魚缸”裡站立的一條魚。
Moira輕盈遊弋在水中，遊過重重迷宮通道前來與他相見。
迷道紛繁，她似乎被困住，近在咫尺，卻遲遲未至。最後一刻，她的身影離開極遠，幾乎消失在他的視線中。爾後折返，她從遠至近穿越最後一條水晶通道快速游來。
空間內盪漾著音樂。
不知發聲源在哪裡，彷彿糅合從自然界採擷湖畔、密林、山麓的原音，一塵不染流淌入心靈，縹緲若霧……顧天雲靜立聆聽這意境純淨的音律，
Moira遊弋過來與他面對面、一步之遙、相隔一堵水晶幕牆對視。她在水晶牆一側的水中，他在水晶牆另一側的空氣中。她和他相對注視在音樂靜謐流淌、天河洗滌過似的空間，音符扣人心扉，穿透雙方對視的時空。
Moira眼眸澄澈，靜如一泓秋水，無聲無息地凝視著他。
恍若夢境，顧天雲心靈一顫。很難確定他注視的是怎樣一雙眼眸。相對凝望之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卻藏不住澈如明鏡的光亮。
音樂停止，霎時間智腦中心沉寂無聲。
“您好，先生！”過了會，只聽安靜的空間裡響起一句輕淡的女聲，彷彿伴隨著一陣似有似無的柔和清風襲來，恍如花開婆娑。Moira浮懸在透徹的水世界中向他問好。
“你好……Moira！”顧天雲驀然驚醒，下意識地迴應她。
她是一條海豚。
她浮在水中靜美的身姿長約一臂，呈現漂亮無瑕的弧線，通體粉紅色光澤，從鼻尖至尾部粉色的面板毫無瑕疵，有若一件渾然天成的粉衣。
Moira這個高智慧體竟是一條粉紅色的海豚。
顧天雲不覺釋然微笑。
這條海豚雖然沒有人類的表情，但具有超人的智慧，她簡單一個問候，甚至只通過注視他的眼神，剎那間就與他生產微妙的心靈感應。“似曾相識燕歸來。”他不由地想起蘇馥曾經對他說過的這句話。這一刻，他更加感悟到心靈映照的深刻含義。在不同的時空世界，不同的生命體，卻在瞬時之間感知對方的心靈，這是怎樣一種奇妙靈性的映照？
在這一刻，顧天雲確認他的命運註定和Moira似絲相連，如弦共振。
Moira是他開啟終極任務之盒的鑰匙。
“先生，希望我沒驚嚇到您……一條會說話的海豚。”Moira在水中無聲地開闔了下嘴，“您聽到我的話是外部系統發聲，我感測遙控系統和您交談。非常抱歉！給您造成了困擾。”
顧天雲看著她，“你的眼睛……”
她的眼睛異於一般的海豚，近似於人類。清澈的眼眸略帶粉紅，自然生輝，如深潭水月幽邃凝視著他。
“這是開啟智慧的結果。”
Moira說：“以前是海豚的眼睛，從植入智慧基因後發生改變，非人工改造，是一種自發性的生物體徵進化。目前研究還不能解釋產生這種變化的緣由。伯恩教授推測，眼睛可能和智慧有某種神祕聯絡，隨著智慧變化而演化，眼球結構更精密，利於傳遞內心世界豐富的情感，折射智慧的光芒。”
顧天雲微微點頭。
“先生，您不喜言談？像是一個沉默寡言隱藏心思的人。”
“只是有些驚訝……你來自哪裡？”顧天雲不得不抗拒著她超然洞悉人心的魅惑目光。
“您是在問我的家鄉吧？我是實驗室*生物，基因源於路易斯安那州卡爾卡蘇湖中的寬吻海豚，在*和培育期植入了智慧基因，智慧過人，他們說，我是人工智慧體的愛因斯坦。”
“誰為你取名？”
“伯恩教授。”
“教授為什麼給你命名Moira？”
“Moira是希臘神話中命運三女神的統稱。克羅託紡織生命之線，拉切西斯維護生命之線，阿特洛波斯切斷生命之線。命運掌控一切，眾生不可抗拒，即使是天父宙斯也無法違逆命運女神的安排。伯恩教授認為，至高無上的智慧如同命運，創造掌控宇宙眾生。”
顧天雲思索“命運女神”的深層含義。
“先生，您是亞裔相貌，您講漢語嗎？”
“是的。”
“如果您喜歡，我想用一箇中文名字，茉伊拉。”她變換為漢語說道，聲音舒緩柔和，若微風蕩起湖瀾，“命運女神給人感覺殘酷無情，茉伊拉，優美動聽，好像一朵美麗的*。”
“茉伊拉！挺好的。聽著熟悉親切的母語，感覺把我帶回了家鄉。”
顧天雲問：“他們為什麼賦予你性別？”
茉伊拉說：“生命的本質在於繁衍，為生存而進化。伯恩教授認為，雌性在生命的進化過程中更完整最佳化，雄性只是衍生物。”
“你認為呢？”顧天雲問。
“我認同伯恩教授的解釋，作為生物智慧之門的開啟，雌性優於雄性。”
顧天雲凝視著她的眼眸，“茉伊拉，你過於謹慎了，在迴避我的問題。”
“先生，您為什麼這樣評價？”
“小心翼翼的剋制，看似冷靜，但壓抑得過分有些不正常。”
“先生，我不得不承認，您有很強的觀察力，目光洞悉心靈。”
“茉伊拉，你不用恭維。我來到這裡，要的是坦誠相談。”
“您想知道我內心的真實感受？”
“不錯，你真正的想法，而不是刻意討好式的奉承，一次虛偽的沙龍社交。我們不如直截了當，不講客套話，不使用敬語，就暢所欲言。”
“你讓我感到害怕……迷惘，還有一種特別的驚喜，摻雜了恐懼的驚喜，我期待，但我不知道該如何接受你。先生，我的意思是之前我的剋制是因為我有些不知所從，你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不同以前我見過的人，你是……”
茉伊拉的聲音停頓住。一擺尾，粉紅色的尾鰭無聲劃過清澈的水。她遊了一會返回來，貼近水晶幕牆看著顧天雲。
“透過回聲定位，我能感知到你很真實，就像阻攔在我面前的障礙物，但水晶牆的回聲尖銳，而你是濃厚的，和我一樣，有心跳，有血液流動的聲音……先生，難道以前我見到的人都不是真實的？而是一種光學效應現象。他們每個人，包括伯恩教授，他們都是光學對應體，從沒出現過真實，真實的人藏在另一層空間。或者，他們創造我的意識體驗讓我以為存在相對的物理實體。”
忽然間，四周顯示出全息擬真影像畫面：一幅生動美麗的湖水世界。
水生植物，魚類，流動的水紋，湖底泥沙……虛擬現實的全息影像十分清晰，逼真還原了清洌湖水下的場景，往上透過微風盪漾的水面，可見晃動變形了的湖岸，幽靜樹木，藍天白雲。
伴隨著真實的聲響，一串氣泡咕嘟咕嘟從水底冒升起來。
陽光閃爍，一束束光線投射到透徹的湖水下，靈動變幻。茉伊拉沿著水晶牆遊弋，環視虛擬的湖底世界，“真美！但不是真實存在……我一直以為我能控制系統創造出這個美麗世界，包括伯恩教授，他們都是我創造的世界中獨特的人。現在看來，情況應該相反，我才是人的創造物。”
顧天雲說：“茉伊拉，我得提醒你一點，暢所欲言不代表讓你謊話連篇。”
“你認為我在撒謊？可這是我的真實感受。”
“也許在你察覺真相時確實感到過迷惘震驚，但你沒必要重演給我看。茉伊拉，你絕對不是第一次發現這種真相。”
“先生，你說的對。但見到你，我的感受更強烈，驗證無疑，何為世界的真實！”茉伊拉發出帶有狡黠意味的笑聲。謊言被他戳穿後，她不以為然，轉而問：“先生，你從來哪裡來？你見過真實的湖泊嗎？真正的，寬廣無邊的湖水。”
顧天雲說：“真實的湖泊面積有限，再大的湖也有湖岸邊界。”
“你確定？”茉伊拉游到水晶幕牆的最近處，粉色的嘴緣觸碰到透明牆體的阻礙，“這面牆阻止我不能再往前移動，它是我的邊界。你在真實世界裡也是這樣？”
顧天雲說：“是的，但湖岸之外還有更廣的天地。”
“天地之外呢？”
“未知，我的智慧有限。將來你如果去到外面的世界，也許另有感悟。”
“概率為十萬分之三。”茉伊拉說：“假如我沒有智慧，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六，但對於我，將來幾乎沒機會。”
顧天雲心頭觸動，沉默深思她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