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一怔而失笑說：“議長閣下，你大概不瞭解智慧評測系統的科學縝密性。我們使用最新的文天智慧評測體系，精細複雜，檢驗了囊括構成智慧基石的記憶力、觀察力、演算力、想象力、創造力、情感、邏輯思維、分析判斷能力等，覆蓋全方位綜合相互作用結果的系統評測。誤差控制在正負0.5以內，Moira絕不可能做出超出我們監控範圍的任何異常舉動。”
顧天雲說：“我不懷疑理論和檢測體系，但問題是，紕漏往往出在實施環節上。對Moira執行檢測的是智慧計算機吧？”
“是的，藍基因主控系統。”
“藍基因的智慧評測值是多少？”
“75。”
“Moira的呢？”
“297。”
伯恩臉色微變問：“議長閣下，你懷疑Moira欺騙藍基因智慧系統，隱瞞了她的真實智慧值？”
顧天雲搖頭說：“也許還不止這麼簡單。”
伯恩凝神思索了下，神色驚變，赫然坐正身體，“藍基因的自我檢測有問題？！它和Moira暗中達成了某種默契……”他轉向斯嘉麗說：“立刻開啟備用系統檢測藍基因，分析出現這種情況的概率有多大，另外進行人工評估。”
惶惑不安地攪動手指，伯恩嘟囔說：“真糟糕，但願不會……”
顧天雲說：“我認為常規方式找不出問題所在，很可能顯示一切正常。”
“那怎麼辦？”伯恩皺眉問：“你是怎麼推測的？議長先生。”
“預感。”
“嗬！預感？”伯恩攤了攤手。
“是的，一種缺乏邏輯性和證據鏈的第六感，但它產生於參閱了大量的最新科技資料的基礎上，就像海市蜃樓，它憑空出現但折射的是真實影像。”
伯恩神經質地**鼻翼，他看似也生出了這種不妙預感，恍如自言自語低聲說：“分析能力曲線持續偏低，混沌推演趨向A37域……難道她故意在弱化創造力和預判能力的表現值？”
“欺騙是智慧的特質之一。”顧天雲說：“我不熟悉科學理論，但我知道，凡是智者都具備很強的欺騙能力，有些高尚正直的智者不欺人，但不代表他們不擅長，或者他們的欺騙被讚譽為智謀。Moira又如何？”
“她懂得欺詐之術，該項能力中等偏上……假如以檢測數值來判斷。”
“你們與她保持擬真通訊聯絡？”
“是的。”
“她最近一次怎麼欺騙你？教授。”
“大約五個月前，她虛擬了人類情感。”伯恩皺眉思索，“Moira說她做了個夢，在夢境中她和我牽手漫步塞納河岸邊，兩個人的世界美好如伊甸園，她是我最愛的女人。狗屎！令人噁心的誘騙。議長先生，你應該知道，我最愛的女人被我勒死了，這麼多年她的靈魂永存我心底，沒誰能代替。”
目露陰鬱戾氣，一閃而逝。伯恩不經意地摩挲著手指上戴著的一枚鑽戒。
“Moira如果真是個女人，絕對甘願為每個接近她的人舔腳趾，無論男女老少美醜，就算是一條公狗，她也會笑著爬下去在所不惜。表裡不一，她那是儈子手的微笑奉承。”
“不是因為植入奴性基因的表現？”
“不，就是欺騙。Moira沒植入過奴性基因，那會造成智慧增長的障礙。Moira屬於非人思維，為達成目的不惜用一切手段，她沒任何道德限制。她的智慧值突破兩百以後，她就無時不刻挖空心思設法想逃出禁錮她的智腦中心。從某種定義來看，毫不誇張說，Moira是個想要衝破地獄囚牢狡詐無比的魔鬼。”
顧天雲說：“不錯，一時的屈尊俯就不等於一生隨安苟活，尤其對於一個高智慧體。驗證預感，正是我想親自見識她的緣故。”
“見到她，你打算怎麼做？”
“眼見為實，尋找一切可能存在的答案。”顧天雲平靜說。
“好吧！議長閣下。”伯恩一口喝完杯中酒，起身走出辦公室，透過主控臺去到驗證區，連線安全部呼叫：“請接桑齊部長。”
過了片刻，桑齊部長的擬真影像顯示。“我已收到研究組的安全報告，黃色預警等級。評估決定，許可議長進入智腦中心。”桑齊臉上的鼻頭如鷹嘴，灰褐色眼珠盯著顧天雲，聲音低沉嘶啞說：“祝你好運！議長閣下。”
身份驗證完畢。門禁啟動露出一條全密封的通道，幽遠深邃。
顧天雲看了下伯恩，見教授並無跟隨他進入通道的舉動，他就獨自走進去。安全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隔絕外界。
半圓管狀的通道，地板平坦無痕，上方為圓弧形。
通道盡頭是另一道安全門，再次驗證身份，開啟門禁，他進入一個隔艙。密閉隔艙陡然移動，片刻後停住開啟，一條艦橋般的廊道展現在他眼前。
廊道材質透明，清楚可見廊外的場景。顧天雲暗暗赫然一驚。
廊道外竟是個極大的空間，他一時看不出四周有多寬闊，不見隔牆，類似一個超大型歌劇院的中空結構。廊道橫跨空間，直通往前，人走在其上在廣闊的空間內顯得十分渺小。
外面的空間看似像全封閉的自迴圈生態圈。下方各類植物茂盛，遠近生長著繁多而不知名的花卉草木，自動控制*雨霧陽光，呈現一片生機盎然的原始雨林沼澤地貌。灌木草叢間穿行著各類動物，水窪遊動生物，樹林間棲息飛翔鳥類。
濃重的陰影快速掠過。
顧天雲抬頭望去，見一隻寬翅大鳥從廊道上空飛過，雙翼展開超過七米，鳥頭怪異，突出巨大的尖嘴。它怪叫著，露出鋒利的牙齒。一條尾巴蜿蜒如長蛇，擊打在空中廊道上。
怪鳥的翅膀像是韌性皮膜狀，鳥身佈滿細毛鱗甲，形似一條長了翅膀的大蜥蜴。它很快一轉折，飛入後方消失不見。
“翼龍，滅絕於白堊紀晚期。”忽然傳來伯恩教授的聲音。
顧天雲轉頭一看，見伯恩的擬真影像顯示在他身旁，隨同他往前走著說：“白堊紀是地球生命的特殊時期，生物復原研究證明，至少有七種接近人類智慧的生物。翼龍的智慧值為64，它有發達的小腦葉片、神經系統，是進化樹上的一個獨特分支，在其長達1.6億年的生命史，它是統治天空的霸主。”
“它也有智慧基因？”
“嗯，翼龍有一把開啟智慧寶庫的鑰匙，但它只打開了其中一道門。智慧寶庫充滿一層層無數的迷宮般的房間，每開啟一道門，智慧就能躍上一層。我們現在所做的就是找出更多的鑰匙。”
“這是否意味著關鍵不在於門鎖，而是鑰匙。”
伯恩立刻轉頭看向顧天雲。
“怎麼了？教授。”
“這正是我一直在深入思考的問題。讓我驚訝的是，你同樣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性。”伯恩說：“這其中隱含著一個令人不舒服的事實，人類不比其它動物更優越。只要植入智慧基因，地球上將有上百種生物的智慧超越我們。”
“智慧難道不是源於生命的進化突變？”
“很可能不是。人類更像一個只付出零鈔卻中了彩票頭獎的暴發戶，神奇的概率論。或者，如果真實存在上帝，我們就像上帝之手丟擲的一顆骰子。我認為，我們的唯一特殊之處在於，它選擇賦予了人類承載智慧的結構體。”
“它？”
“自然界始終存在著不可見的根本法則，這個法則決定一切。”
“它鎖住所有生物的智慧之門？”
“也許吧！天知道。”伯恩看向空中廊道盡頭的遠處，“突破智慧奇點大爆炸，Moira或許能告訴我們答案。”
顧天雲隨之望過去。
前方出現一座龐大的水晶管狀物體，赫然奪目。
水晶管扭曲盤旋如龍行蛇走，密密麻麻纏繞成團，分支管道無數，盤旋穿越整個空間，越過草地、沼澤、叢林，往上環繞廊道上方……繁如一座水晶管構建而成的巨大迷宮。
水晶管直徑約兩米，折射凸鏡光斑，管裡看似充滿**，晶瑩剔透。
原始的雨林環境中，赫然出現這座水晶管迷宮十分突兀。自然生態與高科技人造物相映，格格不入，卻又偏偏具有一種特異和諧的震撼美感，彷彿穿越宇宙狂野的時空隧道。
空中廊道深入這座巨大迷宮的中心。
智腦中心。
顧天雲注視著智腦，心生莫名難於形容特異的潛意識感知，驀然心驚。
這是抽象化人腦神經纖維的模擬通道形態。
“人們對自己的大腦有種奇妙的熟悉感、恐懼感。”伯恩說：“看著它，我油然產生這種不可名狀的奇特感受。”
顧天雲極目凝望，透過水晶透徹的大腦迷宮，沒見到有任何活動的生物。智腦中心空無一物，卻又恍然隱藏著不可見的某種東西。
Moira潛伏之中？
伯恩說：“那裡是Moira的客廳，將首次會見她從未見過的真實的人。”
“教授，你有什麼建議？”顧天雲問。
“觀察的主客體之間存在相互關係。你面對的是高智慧體，你在觀察她之時，她也在觀察你。Moira有強大的知識庫和推導能力。我們對她傳輸知識的方式使用共建法，給她基礎層，由她推導構建上一層，我們再往上搭建一層，然後又輪到她。比如，傳給她牛頓經典力學，她就推匯出愛因斯坦相對論。”
顧天雲震驚問：“Moira能自創相對論？用時多久？”
“42天。”
“42天！”
“是的。幾乎同時，她創立狹義和廣義相對論，期間還包括優化了玻爾的互補原理。從某種意義上看，Moira的智慧已超越我們偉大的愛因斯坦。”
伯恩浮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智腦中心有致痛儀，如果你感覺Moira失控，就使用它。議長閣下，祝你好運！請進！”全息擬真影像消失。
顧天雲獨自往前走去。
空中廊道外，一對彩蝶翩翩飛舞在林間相互追逐，沐浴著人造太陽光芒。
漸漸走近智腦，顧天雲清晰看到複雜而精妙無方的水晶管仿腦結構。隱約見智腦中心顯出一個影子，淡淡粉色，穿行在水晶中折射變形，靈動玄奧，猶如一抹極光破碎星空。
若有所感。當顧天雲注視Moira之時，她亦在注視他。
她停止移動，浮懸在智腦中心某一點，身姿呈優美的弧線。
粉色流光透過宛若仙境的水晶折射光芒。
心靈顫慄，顧天雲恍惚感覺到她穿越重重迷霧般的目光，投射到他腦海深處。
清澈若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