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號腦神經意識投射系統終止”
“34號腦神經意識投射系統終止”
“95號腦神經意識投射系統終止”……系統發聲陸續響起。隨著輕柔悅耳的聲音，儀器開啟，一具具人體從中移出自動進入醫檢環節。
顧天雲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光影斑駁……強烈的失重、窒息和噁心感襲來。他看不清任何物體，意識茫然，只覺遍體冰寒，黏液在他身下急速退去。
他躺在網格狀的平板上，浮出防護液，暴露在空氣中。
弧形玻璃隔板滑開，平板託著他徐徐升起來。“11號腦神經意識投射系統終止。”耳畔傳來柔和之音，他移動到醫療**，身體被快速風乾。遍體暖洋洋，恐怖的疼痛和難受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一種漂浮的麻醉狀態，意識恍若盪漾在地外深空。
一位戴藍色口罩的女士啟動掃描檢測儀，觀察他的生理數值反應。
視力漸漸恢復。
顧天雲轉動眼珠，見四周陳列著一架架儀器，當中靜浮人影。這座大型實驗室的空間構成、光感、色彩搭配予人寧靜的舒適感。但他莫名驚惶不安。
“體徵無異常。”女士對他輕聲說：“請閉目休息會，別轉動眼球，容易造成體感失衡。”她的聲音流暢而機械，好像每天重複說多遍這樣的話，失去了情緒。
顧天雲閉上眼，昏厥感襲來，讓他陷入半昏迷狀態。
記憶碎片閃現，但難於組織有序的邏輯思維。他彷彿沉落深海，暗無光線，一群群水生物在黑暗中浮游，窺視著他，而他卻無法看清它們的形態……
良久。光芒流瀉，恍如夜晚路燈下靜謐飄灑的雨霧。他再次恢復知覺，猛地坐起來，視線由模糊轉為清晰，他看到劉戈站在一旁。
“慢點！”劉戈扶他下床，“意識投射有一定的危險性，幸好您沒事。”
顧天雲茫然聽著，抽絲剝繭般極力組織他的思維，恍惚有感。
他搖晃走了兩步，腳下失衡漂浮，彷彿從深水強壓下解脫尚未適應地面的感受，出現潛水減壓病的徵兆：面板灼熱麻癢，關節酸脹，暈眩，耳內低鳴。
女士為他戴上一個醫療手環，“兩天內可能會產生輕微幻覺，神經性感應失調，這些是正常反應。請注意休息能緩解症狀。”
劉戈扶著他往外走，經過一架架玻璃及金屬元件構成的儀器。顧天雲放眼望去，見視線範圍內至少有上百架儀器裝置。透過玻璃隔板，他見一具具人體浮在充滿**的儀器中，悄然無息，頭部連線感應元件。附近的儀器開啟，人體傳到醫療**，醫檢員進行檢查……顧天雲迷惑望著，一陣激烈咳嗽，肺部刺痛。
“議事會在十分鐘後舉行，如果您覺得不舒服，就別去了。”劉戈語氣尊敬，關切說：“今天只是個例會，沒特別重要的事，您不如回去休息。一週內，您進行了兩次意識投射，有些透支過度。”
周圍的人物和環境似是而非，透著無法言喻的陌生感。顧天雲恍恍惚惚，如夢方醒，下意識地摸了摸頭，摸到粗糲扎手的短髮。
腦袋深處隱隱作痛。他眼前的一切幻真性明顯，但對外界的感受卻又與現實事物一致。他察覺劉戈的相貌似乎有些異樣，但哪裡有異他卻辨識不出來。
“您要回房休息，還是……”劉戈恭敬問。
“去開會。”顧天雲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沉悶。他調整呼吸節奏往前走去，集中注意力，漸漸緩過神。自動門開啟，來到寬闊的圓弧形中庭。這裡延伸出四條明亮而深遠的通道。
他茫然四顧，思維有些凝滯。
劉戈啟動電磁軌道車，載著他穿過一條又一條通道，如行走龐大的地下迷宮。下車後，他們進入會場休息廳在沙發椅坐下。劉戈問：“您要喝綠茶，還是紅茶？”
“濃咖啡，無糖。”顧天雲揉著眼窩和太陽穴。
劉戈從公文包取出一份表格和筆遞給他，轉身去飲料提供點調製咖啡。
柔性光子表格的標題為：腦神經意識投射行動報告。分門別類的格子用於填寫行動人的代號、機構、行動日期等，及簡述行動經歷。
顧天雲手握感應筆沉思，閉目陷入回憶：在水波晃動中游動的魚群，透過一道天然石拱門，水下深淵，無盡的疼痛……驀然，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浮現：“清除任務失敗，立即轉為執行下一個任務……終極行動，內容密封在盒子……”
腦神經劇痛振動，指令來自深層意識。
他悚然心驚，睜眼四下打量。身旁沒人對他說話。
廳內安靜，附近在座兩人在茗茶。當中一位麵皮白淨的中年人微笑對他看過來，點頭致敬，舉止斯文貌似一介學者。顧天雲收回目光，驚疑不定。
什麼終極行動？
盒子？
如果這是軍事術語，“盒子”代指資訊處於密封狀態，尚未啟用。什麼時候，是誰傳達給他的密封任務指令？啟用條件又是什麼？指令為何不完整？他陷入苦苦思索之中。
“議長閣下！”
顧天雲被聲音驚醒，見那中年學者走近對他打招呼：“抱歉，我能和您聊幾句嗎？希望沒打擾您。”
“請坐！”他抬手示意對面的空位。說話間一剎那，腦中那些雜亂無序的意識迅速消失一空，思維恢復正常。他悵然若有所失。
中年學者說：“您可能記不得我了。我姓林，林正清，是天文與空間科學組的成員。七個月前，您到我們研究室視察，提過十分有益的指導方向。”
“林教授過譽了，我外行談不上指導。”顧天雲微笑說。
“是這樣的……”林正清教授沉吟說：“這半年多來，我們擬建宇宙智慧矩陣模型，除了探測銀河系中智慧體的標記物，也在探測行星生命滅亡後的遺蹟，有了重大發現。初步證實，銀河系內行星生命毀滅的現象十分驚人，消失的總數超過了兩千。這是今天我要呈給議事會的科學報告。”
“好的。”顧天雲應聲。
“我想向您請教個事，但不知是否涉密？”
“請說。”
“這些目數龐大的行星生命毀滅，共性特徵明顯，幾乎毀於同種方式，很難不讓人產生這樣的疑問。”林教授遲疑著說：“它們是否都是遭受到同一個……隱藏在銀河系一個終結者的摧毀？智慧體的終結者。我只能這樣說，也許還有其它更準確的表述方式？”
智慧體終結者？顧天雲茫然發怔。“黑鏡”這個特定的詞赫然閃過腦海。
“如果事關重大，不便說明……”林教授躊躇著又說：“但近期，研究組因為不斷髮現異常的探測結果，大家都有些擔憂，如果高層能給出正式的解釋，也許對安定人心有利。”
顧天雲點頭沉默不語。
“很高興您接納意見。”林教授告辭離開，言談舉止具有素養。
顧天雲恍惚了會，聽到劉戈說：“您的咖啡。”他回過神去抬咖啡，突然見手中的表格上畫了個潦草的圖案，他手拿感應筆，但不知什麼時候畫上去的？他看著圖案不由地心驚，把表格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參會人員陸續進入休息廳，紛紛對他投來致敬的注目禮。
大部分人沉默走著，看似心事沉重壓抑。安德森與身旁的人邊走邊談著話，側臉對他看過來，點頭微笑。顧天雲注意到安德森的頭髮花白，心有觸動，他站起來隨眾穿過休息廳，經過設有身份識別儀器的通道，進入橢圓形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