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書記的話讓莫野怔了一下,這個老頭竟然也看《指環王》,看來他並不是一個馬列主義老古板。
“有你這甘朵夫在,我回不回來都無關大局啊。”莫野恭維了這老頭一句,雖然未必是發自真心,但好歹讓老頭覺得舒服。自古以來玩政治的最怕一件事情,那就是才華臨架於上司之上,韓信點兵多多益善讓流氓頭子劉邦難受,於是乎呂雉那女人便乘機殺害了淮陰侯,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令撿到皇帝的趙構忌憚,於是秦檜的“莫須有”就大行其道。莫野現在雖然算不得穆書記的部下,但立場卻屬於穆書記陣營,他不得不防著一點。
“事情變化真快啊……”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走進辦公室,在關上門之前,穆書記看了一眼已經發生巨大變化的校園,別有深意地說道。
“穆書記急著見我,究竟是什麼事情?”
聽到莫野開門見山地提出問題,穆書記也就顧不得繞彎子,他現在頗有一些當年劉備三顧茅廬向諸葛亮諮詢天下之策的感覺,稍有不同的是,自己比起當初劉備的年紀尚要大些,而自己所諮詢的人年紀比當年高臥隆中的孔明還要年輕。
想到這裡,他禁不住有些忌妒起莫野來,年紀輕輕,如此才華,若干年之後那還了得?
“王鐵林現在已經是省委成員了,而且他將兼任省委宣傳部。”穆書記冷笑了一下:“他現在算是春風得意了。”
一個多月以前,莫野在給穆書記定計的時候,勸他不要與王家韓家正面對抗,甚至連迂迴對抗都不必要,而應該想方設法讓他們擁有更大的權力。莫野還特意提出省委宣傳部部長這個職務,這個職務類似於不管部部長,權力可大可小,但一般擔任這個職務的人升遷起來比較快。當時穆書記堅決不同意這一點,但莫野笑了笑道:“穆書記,你認為宣傳部長是一個肥缺麼?恰恰相反,我看那是一個火山口上的職位。無論哪裡出了事情,這個職位都脫不了干係,你看到那麼多宣傳部長升了官,怎麼沒看到更多的宣傳部長倒下?”
穆書記恍然大悟,自己確實忘了這一岔,事實上除了宣傳部長外,黨委部門的組織部長和政府部門的交通廳長這幾個職務,一向就是獨木橋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會後悔莫及。
“穆書記真是雷厲風行,事情這麼快……有沒有惹那個韓老頭懷疑?”收回思緒,莫野隨口說了一句。
“沒有,我去找韓老頭詳談過,這可是交換而來的。”穆書記狡猾地一笑,至於什麼交換,他就沒有細說了。莫野看了他一眼,這老頭假戲真做,把人賣了還讓別人為他數錢啊。
但是,如果做得天衣無縫,穆書記又急著找自己做什麼?
彷彿看出了他的疑惑,穆書記又微微一笑,但莫野可以從他的笑容中感覺到冷意:“他上任才一個月,就做了一件大事。”
“嗯?”
“王鐵林除了兩個兒子王進王挺之外,還有一個女兒王彎,這個女兒今年才十九歲,因為生這女兒時他正好被調進省裡,所以這女兒比起兒子更得他寵愛。十三歲起,這個女兒便被送到了美國去留學。哼,那所學校每年收費高達二十多萬人民幣,以他夫妻兩的工資無論如何也是供不起的。但他不但供起了,而且在女兒十六歲那年又將她轉到了法國讀大學預科,這是法國一所老牌私立大學,入學的費用折成人民幣每年更是高達百萬……他女兒在法國寫了本什麼亂七八糟的書叫《想飛的毛毛蟲》,內容我沒有看,王鐵林已經指定這本書作為江南省青少年課外閱讀必讀書,要求下個學期每個學生都得購買……”
莫野聽了險些沒有笑出來,這位父親也太寵愛自己女兒了吧,這種事都能做得出來,實在是有趣之至啊。
看到莫野的笑臉,穆書記無奈地搖了搖頭,黨內出現這樣的敗類,他身為江南省一把手卻無法將之剷除,這讓他頗覺慚愧。他嚥了一口茶水,又接著道:“這還算不了什麼,他女兒不知從哪找到一家叫海天文化傳媒發展公司的投資商,要把這部小說拍成電影,向省內許多家企業收取贊助費——別笑,你的江南速食少不得了繳了這筆常例錢。現在他女兒正和香港的一個男演員叫什麼春的,一起在法國拍電影呢。”
莫野捧腹大笑起來,香港男演員中,年紀比較適合的就是那個叫陳大春的,那傢伙長像和葛優差不多,一副尖嘴猴腮的苦瓜臉,就多了幾根頭毛而已——雖然演技還算不錯,但也只能演演丑角罷了,如果這位男演員是王鐵林女兒挑中的,那他的眼光……還真不是一般的有“個性”啊。
“你別笑,還有更好笑的。”莫野的笑似乎可以感染,穆書記也忍不住哈哈起來,旁邊他的祕書莊化宇道:“電影的女主角起初準備從國內挑個名角,據說還考慮過你們江南速食的形象代言人,但後來投資方執意要求由王鐵林的女兒去演,說她最能體現出裡面人物的性格與心理來。那個叫陳大春的一見到女主角嚇了一大跳,連忙問身邊的經紀人大陸是不是沒有美女了……”
當莊化宇繪聲繪色地說到這兒時,莫野完全不顧儀態,笑得放肆無比,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屋裡的笑聲幾乎要衝破屋頂,一直撒滿整個校園。
與他的笑不同,穆書記的笑完全是苦笑,作為一個有幾十年黨齡的老黨員,作為一個真正體會到代表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重要性的省級幹部,作為一個熱愛自己的工作並盡心盡力的公僕,他確實很憤怒也很無奈。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笑夠了之後,莫野擺正神色,如此對穆書記說。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穆書記在心中反反覆覆咀嚼著這句話,心中卻禁不住一緊。
其實他此前不是沒有想過這個,但卻總下不定決心,象他這樣的封疆大吏,又到如今的年齡,再想升遷已經比較困難,因此最希望的是在身後留一個好名聲。莫野提到這句話時,他第一個想法就是〈春秋〉中〈鄭伯克共叔於段〉之章,這一章節,通篇沒有一個譏諷的詞句,但通篇又無處不在譏諷“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鄭伯。
自己如果用這一手對付王鐵林,是否也會有位史家,透過微言大義的春秋筆法,來諷刺自己的“老奸巨滑”呢?
莫野看了看穆書記,他猶豫不定的神情全落入了莫野的眼中,似乎總是下不定決心。莫野覺得有些奇怪,穆書主這樣的高官,按理說對於政客手腕輕車熟路,不應由自己來提醒啊。
“穆書記,兵法中說,對待力量超過自己的敵人,要使之驕、使之怠。如果不使其驕怠,便難以抓到最佳時機給予其致命一擊。當斷不斷,其事必亂……”
“這我知道。”穆書記打斷了他的話,深深吸了口氣之後,穆書主又道:“我總希望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這種手段,即使搬倒了他們,也會造成很大的損害,誰的利益將會成為給予他們的犧牲品?想到這件事,想到後人可能的評價,我不得不三思而後行啊。”
“原來如此……”
雖然穆書記沒有把自己的擔心完全說出來,但莫野已經大致能揣測出來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誠懇地說道:“穆書記,你以為他們有可能改麼?即使他們改了,此前他們的違法亂紀行為就可以寬恕了麼?現在有一個傾向,犯過錯誤,只要口頭上認錯並保證以後不再犯就清白了,你認為這樣合理合法麼?”
“官員犯錯違法,只需認錯就可以,那麼殺人犯搶劫犯危害公共安全犯是不是隻要認錯也就可以逃避法律制裁了?那些貪贓枉法的大貪官,那些視百姓性命如草芥的瀆職者,他們從百姓手中搶走的錢遠比搶劫者多,他們傷害的生命比任何一個殺人犯多,他們對黨和國家的危害比任何一個危害公共安全的罪犯大,如果他們不受到制裁,不受到法律徹底地公正地審判,那豈不是‘竊鉤者誅竊國者諸候’的事又重演了!”
“可是……”
“誠然,在對付他們的過程中,會損害一些人的利益,但是,這遠比等待他們良心大發突然悔悟的代價要小。穆書記,你維護的是黨和人民的利益,你這樣做,根本沒必要擔憂什麼!”
莫野的最後一段話讓穆書記幡然省悟,自己是為黨和人民的利益而定下這策略,雖然手段算不上光明正大,有著某種邪氣,但這與為了個人私利的鄭伯有著本質的區別,自己有什麼可以顧忌的?
“那麼,你認為我該繼續等下去,放任他這樣胡來不管?”
雖然穆書氣的口氣不是很好,但莫野知道已說說服了他,他舒了口氣,自己從昌陽市開始就在佈置這個局,目標起初只是對付王挺,但隨著自己力量的增長,發現對方背後的實力也越來越大,讓自己有如虎咬刺蝟無從下嘴。穆書記雖然也有心對付王家,但終究與自己的立場有一定的差異,到了現在,兩人才真正結成牢固統一戰線。
但是,王家背後似乎還有那個暗世界的影子,王挺身邊的駱微,那是一個讓自己頭痛的對手……
“小莫,小莫!”
穆書記見莫野有些失神,推了推他,莫野這才回過神來,他笑了笑:“也不是光看,事實上我認為王鐵林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他女兒,另一方面更是為了試探你。雖然他認為他的兼職是你與韓老頭達成的協議,但為了確認你的底線,他透過這件事來試探一下。如果你這個時候就發作,他最多隻要寫份檢討把責任推到各個部門去即可。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暗裡替他推波助瀾,讓他的這試探之策騎虎難下!”
穆書記苦笑了一下,目前來看,似乎只有如此了。
告別穆書記後,莫野又回到了住處,當他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心突然怦怦跳個不停,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般。他定了定神,開啟門後,卻大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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