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腳步聲,離內室還有好遠,麒諾心中依然很亂,腦中反覆出現的,都是關於阿茲海默氏症的症狀。
記憶障礙、失語、失用、失認、視空間技能損害、執行功能障礙以及人格和行為改變等全面性痴呆……進行性發展的致死性神經退行性疾病……
早期,近記憶減退,計算力減退。中期,對於人、事、地、物漸無定向感。晚期,語無倫次、不可理喻、喪失所有智力功能、智慧明顯退化。
而他的情形,是這種病症中最為罕見的家族性阿爾茨海默病。
這種病……不治……
麒諾無意識的攥緊了手中的字條,那上面寫著,“除盡後生,殺掉親兒,以免日後步朕後塵。”
一中莫名的傷悲席捲而來,原來,北國主竟是……這樣的人……如此父親,讓人何以言愛,卻又何以言很……
他若是知道了,會作何想,他那般驕傲的人,要如何面對這些。
忽然,巫磊毅渾身戒備了起來。麒諾感覺到不一樣的氣息,也立刻拋開思緒,戒備起來。
磊毅說過,能進來這個房間的只有北國主一人,可他不是應該在御書房與師兄和靈舒悠陽議事嗎?
原以為只是在帝寢殿伺候的人來,卻不想竟然是北國主親自回來,巫磊毅微微蹙眉,北國主的武功與束縛不相上下,就算是他與公主聯手,怕是也不一定有勝算。
二人屏息,透過屏風看著外面。
黑暗中,一抹明黃的身影漸漸移動到桌前,似乎拿起了什麼東西,隨後便聽到叮噹聲響,像是藥丸碰擊藥瓶發出的聲音。
一聲重重的嘆息之後,北國主便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麒諾看著只一屏風相隔的北國主,夜雖暗,可她還是能清晰的看到那雙蒼老卻滿是銳利的眼眸中,深深的疲憊和無奈,還有,茫然。
“我,又忘了什麼呢,我,怎麼又不記得了。我好像又記起了什麼,允兒那孩子,是恨我的吧。我要做什麼呢……”
北國主自言自語了片刻,慢慢起身走到一面牆前,手指覆上那上面的字跡,半響,悠悠道,“對,我要殺了允兒,殺了天傲,殺了天放……殺了,我的孩子們,這樣,他們就不會如此痛苦,如我這般……”
那聲音中的蒼涼,讓麒諾的眼眶有些酸澀,這樣一個父親,這樣一個執念,這幾十年,他每天,都是這般在黑暗中重複著度過的嗎。
巫磊毅聽著那無頭無尾的話,心中先是震驚,隨即便是一片瞭然,靜思片刻,他忽然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相身旁的麒諾。
感受到黑暗中投向她的,滿是震驚、疑問和小心翼翼探尋的目光,麒諾無言以對。
門外有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不一會兒,便有小太監小心翼翼的道,“皇上,太子讓奴才來問問,皇上幾時過去御書房。”
北國主沉思片刻,重重的嘆息一聲,似是下了某種決心。“告訴他,朕隨後就來。”
說完,又在那面牆前站了片刻,便走出了房間。
麒諾和巫磊毅聽著腳步聲遠去,漸漸消失不見,才從屏風後出來。
這一次,麒諾沒有拿出龍血魂珠,她只願自己也融入到這片無盡的黑暗當中。
“公主……”
“磊毅,出去之後,就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你沒看見,沒聽見,也不曾來過這裡。”
“磊毅明白,公主放心。”
麒諾收拾好情緒,沉聲道,“走,去御書房。”
這座宮殿,她絕不會讓任何人有覬覦它的機會。
二人剛走出房門,麒諾袖中一條火龍飛出,整個帝寢殿頓時化為一片火海,火苗迅速飛竄,以比尋常快出數倍的速度將整個宮殿,連同屋頂的琉璃瓦一同燒起。
麒諾走到最後一道門前,聽著門外高喊的救火之聲,麒諾回身在門口布下了一個結界。除非大火將這帝寢殿燒得片瓦不留,否則,任何人,任何東西,都別想靠近這裡一步。
巫磊毅看著身後熊熊燃燒的大火,目光微閃,跟隨麒諾肆無忌憚的向著御書房走去。
剛來到門口,便聽到裡面打鬥不休的聲音。
麒諾微微蹙眉,這一路走來,一個侍衛隨從,宮女太監都沒看見,她便該知道,皇帝是下了狠心,要在今夜除掉師兄的。
一腳將面前禁閉的房門踹開,便見靈舒悠陽正一劍刺向蕭天允的眉心,而北國主正鉗制著麒諾不讓他動彈。逐巖和輕風正與北國主的影衛和靈舒悠陽的暗隱纏鬥在一起,身上無數傷口,自顧不暇。
千鈞一髮之際,巫磊毅迎上靈舒悠陽的殺招,擋開了那即將要了蕭天允性命的一劍,而麒諾目光一寒,毫不猶豫的將重傷的蕭天允攬入懷中,右手就勢抽出腰間軟劍,一劍封喉。
北國主還沒反映過來怎麼回事,便已經命歸九天,那殘留的意識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便是滿滿的悔恨,目光渙散之時,麒諾和蕭天允看到的,是他無比解脫的深情,彷彿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蕭天允看著那筆直向後倒去的人,如鯁在喉,想要喊出那句“父皇”,卻是無論如何也喊不出口,只能這般眼睜睜的看他倒下,在北國主嚥氣的那一刻,他也暈了過去。
一代帝王,便在一瞬間,魂歸天外,甚至沒來得及說出最後一句話。
麒諾之所以要一劍封喉,便是不想他開口,她不會讓他有任何的機會告訴他,關於帝寢殿的一切,他的一切,還有那些,他早已遺忘的一切。
或許,師兄為為此怪我,恨我,或許,我們從此再不能如從前那般相守到老,但是,此事,無悔。
他是那麼驕傲,那麼不可一世,那麼獨一無二……她願意守住他的驕傲,守住他的一切,直到……那一天來臨。
此前,任何人也別像傷害他,就算是他的血脈至親。
靈舒悠陽、巫磊毅、逐巖、輕風,還有在場的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看著面前的一幕。
那個手執軟體,孤傲而立的女子,還有她緊緊攬住的人。
從來不知道,原來她會用劍,從來不知道,她的劍竟是如此之快。
此時,靑戈和靑洛、鳴爍帶著幽冥宮眾人衝進來。
“一個不留”。
隨著麒諾低寒的聲音響起,來人毫不猶豫的衝著殿內的北國皇家影衛和苗太子及其手下衝去。
再傻的人也明白,主子殺了北國主,此事絕不能讓任何人傳出去。而只有死人,才不會洩露祕密。
靈舒悠陽見狀,直到今日失了先機,不可能殺得了他,也不可能帶她走。
“撤。”
三兩隨從殿後,一人隨扈,最終逃出這御書房的,只有靈舒悠陽和他身旁之人。
麒諾忙著運功為蕭天允療傷,看著那逃離御書房之人,麒諾寒聲道,“不用追了。”
“可是主子……”若是苗太子將此事洩漏出去,主子是巫族長公主,天下要如何看待主子。
“放心吧,御書房那邊如何。”
“回主子,已經燒為灰燼,任何人未能靠近御書房一丈內。”
“帶上北國主的遺體,一同回公主府,對外宣稱,北國主被刺客所傷,於太子府靜養。另通知熹王和梁王進宮,著三千御林軍封住四宮門,見到靈舒悠陽和其他可疑之人,殺。”
“是。”
麒諾看著懷中重傷昏迷的人,心中的酸澀無以言說。我該如何面對,醒來後的你。
巫磊毅看著幽冥宮宮人有條不紊的迅速整理屍體,為確保人都已死亡,他們直接將人的首級斬下,然後才裝入袋中,乾淨利落。
“公主,爺爺還在苗太子手中,磊毅這就趕去隱君山營救太子,否則,我怕爺爺將軟禁太子的地點告訴了苗太子,再生變端。”說完,巫磊毅便要離開。
“等等,我與你一同去。”不等巫磊毅迴應,麒諾便將蕭天允交給鳴爍,剛鬆開手,又抱了回來。“算了,磊毅,你先與我一同回公主府,等我……把他交給蘇帥。”
巫磊毅本想勸說她不要一同去,可想到方才情景,卻還是將話收了回去。“好。”或許,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來逃避。
周圍親近的人看著被掩蓋好抬出去的北國主,都沒有反駁麒諾的話。
她讓筠凡帶著三千御林軍親自護送著空的皇上鑾駕去了太子府,而她則帶著昏迷的蕭天允和北國主的屍體,一路乘坐太子鑾駕回到公主府。
一路平安無事,可整個鑾駕中卻失去了往日的歡聲笑語,淺笑嫣然。
巫磊毅看著面色沉寂的麒諾,她緊緊的抱著師兄,從與書房出來便沒有鬆開手,他看到了她對師兄的珍視,還有不捨。
鑾駕直接進了公主府內,蘇帥早已聞訊而來,等在門口,看著那滿臉蒼白被麒諾抱在懷中下來鑾駕的人,霎時一愣,隨即慌忙上下打量著麒諾。
仔細打量了一遍,方才鬆了口氣。還好,她沒有受傷。
“蘇帥,替我好好照顧他。”麒諾忽略蘇帥眼中的那絲擔憂,將蕭天允遞到他懷中。
蘇帥接過,立刻替蕭天允把脈,發現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但好在,已經有人及時為他護住了心脈,只需用心調養,便能夠痊癒,在他蘇帥手中,還沒有醫不好的人,只有救不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