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倚雲殿周圍的環境熟悉了一遍,已經快到晚膳時間,四人對剛才之事隻字不提,氣氛倒也算融洽。
麒諾的表現讓眾人疑惑不已,這樣狠辣的女孩,很難讓人把她和十歲孩童聯想在一起,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至少在她的身上是這樣。
淡漠、涼薄、高傲、狠戾、黑心、神祕、強勢,短短几個時辰,就讓幾人對她產生了如此深刻,甚至是顛覆性的看法。
女子,原來還可以是這樣,不溫柔似水,不矯揉造作,不溫婉嬌羞,但卻是別樣的迷人。
待一切安排妥當,眾人來到倚雲殿頂樓天台,靑洛不知從何處捧來一套古樸華麗的木盤,眾人眼光瞬間被吸引了去。
“品盞茶吧”。麒諾抬頭淡淡掃過面前低頭沉思的三人。語調仍然清清冷冷,但卻能聽出輕鬆,熟稔的味道。
比起剛才疏離冷淡的詢問,這句話親近多了。雖只是一句簡單的邀請,卻莫名的讓三個大男人的心情一鬆。
三人以太子為首,圍坐到靑戈準備好的一張藤木桌椅上。靑戈將麒諾推到藤木桌前。
淨手,焚香,取盞,浸泡,開壺,曳茶,渭水,上蓋,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熟練而優美,手下的這些個物事彷彿被她賦予了生命,靈動而唯美。
原來這木盤是用來泡茶的,世間難求的千年紫檀香木,茶壺與茶杯用上等的紫砂燒製成蓮花荷葉的形狀,看起來淡雅清新,煞是好看。三人細細的端詳著這套茶具,神情滿是讚賞和享受。
麒諾將泡好的茶放到他們面前,微微點頭示意他們嚐嚐。三人端起嬌小精緻的茶盞,頓時茶香四溢,那股清香由淡轉濃,刺激著三人的感官。麒諾見三人只看,不飲,嘴角顯現一抹譏笑,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直到麒諾茶水入喉咽下,三人才低頭飲茶。看著他們的動作,麒諾一陣好笑。算是見識到什麼叫做步步為營了,在這皇宮連喝茶都那麼累。
不過,他們還是太嫩了。
瞬間茶香融入脣齒,沁入心脾,幽香流轉,撕咬融入體內,隨血液奔騰遊走,一口飲下,頓覺神清氣爽,心情舒暢,剛才的鬱結情緒瞬間蕩然無存。
“好,好茶”太子面色驚喜異常,卸了一身的儒雅,多了絲靈動的生氣。他是愛茶之人,卻不曾想,原來茶還可如此泡製,不僅賞心悅目,更是味美凝香,讓人通體舒暢,沉醉其中。
“世間茶色絕味,便也不過如此”。徽王淡淡開口,語氣是難掩的愉悅和讚賞。
“確是人間極品,回味無窮啊”,瑞王也是喜茶之人。身為皇子,好茶他們沒少喝,卻從未領略過如此境界。男子愛好,除了江山社稷,美人、武功,便也就是兵器、名茶這般的死物。
這般絕頂技藝,茶香湯色,世間怕是再無人能出其二。
“此茶名為‘煙雲了’,採自江南薰州,全年只一日可以採茶,五月初五碧落泉有一日經此而過,清晨時分朝陽初照泉水初退之時方可採摘。其味甘而不澀,甜而清新爽口,茶香濃郁提神,可舒經活血,驅散心火,就如煙雲了卻,清明自來。”麒諾淡淡開口為眾人講解。
“以木為盤,紫砂為盞又有何講究?”瑞王疑惑的問道。三人齊齊注視著麒諾。
“以茶養木,以木留香,紫砂文函,用以斟茶可去除雜味,保有最純淨的茶香湯色,香氣經久不散。”麒諾臉色柔和了許多,都是愛茶之人,深諳此道,稍作講解三人便已瞭然。
“原來茶與藝還可如此協和,我等險些成了井底之蛙。”太子神色親和了不少,以茶觀人,便可識人,有如此技藝,該是何等七竅玲瓏的人兒。
想來也是自己多慮了,整日躋身朝堂之上,習慣了猜忌防衛,處處堤防的生活,早已放淡親情。
如今驚醒,這是他流亡在外十年歸來的親妹,未沾塵世未染凡塵,如何就將她與那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相提並論了呢。
想到此,層層偽裝包裹的保護色開始鬆動,心底難得的柔軟被觸動,一發不可收拾的蔓延開來。若是沒有當年的擄劫,她如今該是他們最寵愛的妹妹才是。一時間太子感慨萬千,眼神柔和了不少。
瑞王與太子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神情,頓時瞭然,相視一笑後都嘴角含笑的淡淡注視著麒諾。
心底蔓延的舒暢坦蕩讓徽王神情一片輕鬆自然,沒想到原來茶還能喝出此等心境和味道,彷彿能驅散心裡所有的不愉快,渾身奔騰著一股莫名的愉悅。徽王神情有些鬆動,換了一種心境看麒諾,結論跟剛才已天差地別。
麒諾淡淡掃了一眼眾人表情,繼續低頭泡茶,嘴角又上揚了一點,看來這壺茶確實喝出些滋味來了。
這茶是叫“煙雲了”,但這茶葉中麒諾加了點別的。一味名為季悅草的草藥,是製作劇毒**“魑魅chimei”的一味毒草,有讓人心情興奮愉悅的功效,同時,還能讓中毒之人對面前異性產生依賴信任的傾心之感,雖不強烈,但足夠麒諾利用便可。喝她林麒諾親手泡的茶,是要有代價的。
若非如此,此三人隱藏如此之深,怎會那麼容易情緒鬆動。
這三人是南朝朝主登基之前便出生的子嗣,也是為數不多見過年幼時的麒諾之人。在她自己的勢力成型之前,這些人對她來說是極其有價值的棋子,暫時也是她在這宮圍中的保護傘。
麒諾從來不是君子,但也不枉做小人,今日對他們用毒是別有用心,也是實屬無奈,就當欠他們的,她林麒諾遲早會還給他們。她不喜歡欠人人情,若非情勢所迫,她也無需欠他人人情。
“今日可是怪我太殘忍?”話題轉變的太快,三位皇子執起杯盞的動作微微一頓。
麒諾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淡淡開口,似是在訴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一個流亡十年歸來的掛名公主,能倚仗的除了朝主的恩賜,一無所有,任何人都敢來試探,揣測,下一步會如何?聖寵之下都有人敢如此肆意妄為,若是朝主這股思女的勁頭一過,又會如何?”麒諾絕美的臉上,是不符合年齡的淡漠和微微蒼涼。
對於麒諾透徹坦白毫不掩飾的言語,三位皇子到也沒覺得詫異,畢竟,她說的是事實。世態炎涼,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更是如此,無權無勢,空有身份又如何,就連這宮中最卑賤的奴才,也能隨意欺凌侮辱。
“我本不願傷人,可別人處處算計,我若退讓,別人便以為我好欺負。如此一來,這宮中如何還有我的容身之處。我若不狠,別人就會對我狠,那今日被折磨的遲早會是我。”麒諾神態閒閒,依然一副隨性悠然的樣子,動作嫻熟優美的給面前眾人斟滿茶。看著面前眾人陷入沉思的神態,繼續道。
“今日之事,無論是誰授意,我都不再追究,僅此一次,絕無下回。”語氣瞬間一冷,周圍三人都能感覺到那話語裡透出的壓力和寒氣。
麒諾說完,太子剛要開口辯解,麒諾突然開口。
“十年未見,既然她不信我,多說無益。”麒諾又恢復剛才的雲淡風輕,語氣淡淡道。卻讓太子想開口的話瞬間哽在喉中,如何都無法開口。
瑞王和徽王確是微微一怔,知道她口中的“她”就是皇后,卻也找不到話語反駁。
確實,如今沒有任何證據,多說無益。
“主子,陳公公來了。”
靑戈看著門口跑來的身影,上前一步對著麒諾輕輕說道。
麒諾瞟了一眼樓下急急趕來的陳公公,並未理會。
陳公公在丫鬟帶領下上樓。微微對太子和眾王爺行禮之後,對著麒諾道:“皇上要老奴來請太子、王爺和公主殿下去蒼穹宮用膳。”
麒諾低頭喝茶,並未回話。陳公公的到來打破了眾人間微妙的氣氛,將他們的心思拉回現實。
太子剛要回話,見麒諾不言語,對陳公公的到來視而不見,一陣疑惑,便也不急著開口,只靜靜品著茶,靜待下文。
瑞王和徽王見太子如此,便也未開口。這陳公公仗著是皇帝身邊的老人,越發沒有規矩,就算是見到太子也敢不下跪行禮。
陳公公站直了身板,微低著頭看著藤木椅上坐著的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奴才對待主子的態度,但偏偏他這樣站著正好錯開眾人,硬要說他不敬,又讓人覺得有些牽強。
果然是皇帝身邊伺候的老人,心機夠深重。
“陳公公入宮多久了?”麒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改剛才慵懶平靜的語調,聲音清冷孤傲如秋雨臨面,透著絲絲的涼。
“回公主,奴才自皇上登基便一直伺候著,過了正月恰足十一年。”陳公公一副太監獨有的尖細嗓音,讓麒諾覺得不舒服。
“大膽,一個奴才竟也敢藐視本宮,來人,宮規伺候。”麒諾聲音冷了一分,不怒自威,縱使陳公公這樣老奸巨猾的人,也不由為之一顫,險些腿軟就要跪下去。
“奴才不知何處頂撞了公主,還請公主明示。”雖被震到,但也只是一時,始終是伺候皇帝的人,見過大場面。
“本宮封號何來,你倒是給本宮說仔細了,少說一點,本宮就剁了你一隻手。”麒諾聲音清冷淡漠,又恢復了一臉的悠然隨性。
說著如此嗜血冷酷的話,聲音確實清清淡淡,讓人如春風拂面,舒爽清靈。
“回公主話,公主乃是南朝開國首封的開國昌平公主,是南朝唯一冠以國之君字輩的公主,與……與太子同尊,乃是……南朝公主至尊,後宮除皇后外,均以太子之銜見禮……”說著說著,似是意識到什麼,陳公公明顯底氣不足。
“說得不錯,現在可明白了?”
“奴才…奴才知錯,再不敢…。”不等陳公公說完,麒諾又淡淡開口道。
“我看你很敢,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靑戈。”
“是,主子。”靑戈站著未動,手指微微一動,一股勁力朝著陳公公的腿打去,瞬間將他膝蓋骨打斷,跪倒在地。
“啊…。奴才,奴才知罪,求公主開恩,求太子開恩。”陳公公忍不住痛撥出聲,急忙開口道,聲音裡是掩不住的痛苦和急促。生怕自己說晚了,另一隻腿也被打斷。
如今皇帝不在,眼前只能求太子了。
“知罪?不是知錯嗎?看來你是明知故犯了。”麒諾緩緩開口,聲音更加清淺動聽了。
靑戈不等麒諾開口吩咐,便要繼續動手。
罪和錯,在這皇宮,處罰方式有著天壤之別。是錯,可以被原諒甚至被忽視。是罪,就必須要接受懲罰,以儆效尤。老狐狸,就拿你開刀,看我不玩死你。
太子眼看連陳公公麒諾也不打算放過,趕在靑戈出手之前出手制止了她的動作,可還是晚了一步。
靑洛見太子出手制止靑戈,立刻錯開太子,一腳踢在陳公公另一條完好的腿上。
瞬間,又一聲慘叫響徹整個倚雲殿。靑洛瞬間退回原位,仿若一切從未發生過,身形之快,連瑞王、徽王都是一驚。
早知道這兩個丫頭不是泛泛之輩,沒想到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別說他們來不及出手,就是他們出手也不一定攔得住。
太子見此,回身看向對此置若罔聞的麒諾,又看向身旁早已退出他鉗制的靑戈和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靑洛,眉頭微微撇起,眼底神色微變。
“請主子治罪。”靑戈淡淡開口,語氣比麒諾要冷的多,沙啞的嗓音很是特別。
麒諾並未答靑戈的話,而是偏頭看向太子。
“太子莫不是覺得,我做錯了?瑞王和徽王也是?”語音淡淡,清涼如風拂面,淡淡掃過眾人心尖。
這一聲太子,叫得君睦心底一瞬冰冷。這是說明,她不願承認這個哥哥嗎?
心裡突然有一絲煩躁,內心對她的憐愛漸漸變得酸澀。再看其他兩兄弟,大似想法也都一樣。
三人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僅是盞茶的功夫,為何心境變化如此之大,若不是身體無異樣,他們還以為自己是中了什麼厲害的毒藥,迷了心智了。
似是看出太子心裡所想,麒諾平靜的開口,“我這樣稱呼很奇怪嗎?從我進宮,你們都沒有承認過我是你們的妹妹,既然不被承認,又何必太在意我如何稱呼你們。”麒諾淡淡的話語卻說得幾人心中一緊。
人總是這樣,越是高高在上,越是見不得別人對自己一丁點的不順從。
人有的時候,總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確實,剛才他們對她充滿探究,哪怕知道這是親妹,卻都有所保留,明裡並未承認,心裡仍有動搖。
“皇上駕到”。又一聲奸細的太監聲音,將眾人思緒拉回,看來是隨陳公公來的小太監見情勢不妙跑去通風報信的。
麒諾早看見那太監偷偷向外跑了,卻並未阻止。
沒想到,陳公公還有點分量,才一炷香的時間,皇帝便親自來了。
“哼,來了又如何,難不成以為他還能改變什麼,痴心妄想。”
麒諾嘴角一絲嘲弄涼薄的笑意,表情淡淡的將她與眾人之間拉開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剛才的融洽輕鬆瞬間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