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償(下)
“……”
塞爾斯與眼前那碗口大的一雙烏溜溜的龜眼面面相覷著,終於,他被打敗了一般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臉站了起來,兩步跨到海龜的身後,將綁縛住那小船槳般的後腿的繩頭朝上一抽。
“不綁你總成了吧?”塞爾斯一邊說著一邊看那老大的黃色腦袋努力點著頭,扣的地板都如悶鼓一般怦怦的響——果然諾娃這公主很是一個奇怪,先不說這海龜本身居然能聽懂人話,單純養只海龜做寵物這事件本身就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了吧……印象中公主阿淑女阿不都抱一修剪精緻的燙髮捲毛犬之類的做雕像狀麼?這樣一偌大的海龜……
塞爾斯表情呆滯了兩秒,搖搖頭甩掉腦海中那不堪入目的想象,站直了身子後伸手拍了拍那玳瑁龜殼:“乖乖在這裡待著,別亂爬。等你主人辦理完事情自然會帶你回家了。”
話說完,他繞過龜殼邊緣與牆壁之間狹窄的過道走出房間,木門合上之後傳來清晰的上鎖的聲音。確定門鎖好之後,塞爾斯邁開步子快速朝加內加村被魔霧吞沒的另一端跑去——赫爾與比比,諾娃三人都在那裡。
那個供應整個村莊水源的水井旁邊。
心急的塞爾斯大踏步的跑著,絲毫沒有注意在他的身後,那關著“公主的寵物”的加內加村食品儲蓄倉庫的視窗在他的腳步遠去後氤氳起的一團淡淡的水色光芒……
與此同時。
“真的……真的能治好我的族人的病麼?”
比比急切卻又小心翼翼的在諾娃身邊擠擠挨挨的站著,明明想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爆豆子般把心底的所有擔心和疑問全說出來卻又礙著不敢惹諾娃那張冰塊一樣的臉,明明對她這種乾脆無視她的態度又氣又急卻也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諾娃沉靜的站在水井旁邊一言不發,不知道在觀察著什麼——這矛盾的心情讓比比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與諾娃保持著標準的一圈距離來回焦灼的握著雙手踱著小碎步,間歇還踮起腳尖跳兩下,想看到諾娃那伸入水井石沿的雙手究竟在幹嗎。
“別轉了,”雖然輕微,但赫爾還是立即發現了比比的行為對正在將絲絲縷縷的肆行魔法送入水井,從水源中獲得整個森林的反饋資訊的諾娃的干擾,他一把拉住剛剛朝前探出半個腦袋的比比的胳膊將她拽到身邊,“老實點,別打攪她。”
“……噢……”比比看到赫爾凝重的神色,頓時咬住了下脣,乖乖點了點頭,安靜的站在了赫爾身邊。
“……”赫爾看著那張寫滿了擔憂和著急的小臉,沉默了一下,伸出右手摸了摸比比的腦袋,“相信我,”他說,“會沒事的。”
“……嗯。”那雙紫色的眸子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魔力呢?為什麼就是這樣區區的幾個字,居然就讓她躁動的心跳慢慢平緩下來了呢……
突然,諾娃一直被井沿遮住的雙手隨著手臂的輕輕一抖舉了起來,收在她的胸口。與此同時,比比驚訝的“咦”了一聲,如同感覺到什麼一般扭頭望著赫爾——“赫爾?剛才那一瞬間……”
“嗯,”赫爾點了點頭——不愧是精靈族天生的魔法血統,就連剛才那一瞬間細微的幾乎連他都沒察覺到的肆行魔法傳回的巨量的訊息反饋引起的波動都感覺到了,但是對此他並沒有多解釋什麼,只是凝視著諾娃開口道,“怎麼樣?”
“……很不好,”諾娃輕輕搖了搖頭,梳理著胸臆中肆行魔法搜回的整個森林水脈的資訊,“可以說是……已經就要到最壞的範疇之內了。”
“果然……”赫爾馬上想起了森林深處被波及的林沼之神,可是還沒等他說什麼,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就焦急的上前跨去——
“難道,難道沒救了麼?!”
“比比,”赫爾皺了下眉頭伸手將她拉了回來,“冷靜。”
“可是……”
“……”諾娃的目光從赫爾與比比握住的雙手上一掠而過,停留在那熟悉的多少次出現在美妙的夢境中的容顏上,她忽然淡淡的一笑,如同一陣蕭瑟的風吹過了一片哀愁的冬季海洋般的表情,旋即,那一掠而過的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頓時肅然的沉靜——“沒事的,”她淡淡地說,別過了頭,閉上眼睛,再睜開,忘掉眼前那雙揮之不去的手——赫爾,我知道我做錯了。對你的感情讓我做出了幼稚的決定和命令,而這一過錯不但沒有讓你屬於我,反而要將你推送到我接觸不到的地方去……赫爾,我會補償的,只要你能原諒我,只要……只要你能收回那句話……只要我還能換回出現在你眼前的資格,就算之後的一切再從原點開始……
“就算是最壞的情況,也不是不能解決的。”
“真的?!”比比剛驚喜地瞪大眼睛要衝上去——“唔!”
“噓……”赫爾直接捂住了比比的嘴,毫不客氣的把她架在胳膊肘處,“安靜,要開始了。”
比比趕緊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在赫爾鬆開堵住她嘴巴的手掌的瞬間,看到眼前出現了萬萬沒有想到的一幕——
諾娃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並在一起,指尖凝出了一片薄的近乎透明的藍色光刃,而她,正將那鋒利無比的光刃朝自己懸空在水井上方的左腕處狠狠的一劃——
“啊!你們在幹嘛!”
就在這時,塞爾斯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大步衝來的他剛看到諾娃的側影就驚呆了,忍不住大喊出口,卻立馬也被赫爾拽到了一邊——“閉嘴,”赫爾異常嚴肅地說,“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塞爾斯與比比同時沉默了。誰都沒能說出那個就卡在嘴邊的“可是”。
關係著一個族落,乃至一個森林的生死存亡,現在,除了相信赫爾,相信諾娃之外,他們還能做什麼呢?
在光刃割破了諾娃纖白的皓腕的一瞬間,血紅四濺,濃烈的如最純正的教皇珊瑚,當空肆意潑灑而下,汩汩的順著那反襯的更加透白的手指潺潺的滴入水井,與此同時,諾娃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右手迅速的翻轉,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變出了一個水滴狀的晶瓶,將其中透明的幾滴**順勢倒入了井中。然後,她就這樣在呆立的塞爾斯與比比眼前靜靜的佇立著,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鮮血染紅了一汪深幽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