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的哭聲-----●五 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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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幽蘭.

謀殺,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策劃了十幾年去謀殺一個人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就像秦川說的,我殺人的經驗不夠,人家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我這次回來也是小心謹慎,生怕讓他逮著,否則我吃不了兜著走。結果繁羽給我打電話,說有個熱心讀者一定要見我,只想籤個名,不會有過分的要求。我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見什麼讀者的,但繁羽說那個讀者是我的超級Fans,也是她朋友,我拉不下面子,只得答應見一面,但時間不能超過半個小時,因為我已經定好了回北京的機票。

“你好啊,大作家。”

那個“讀者”一見到我就很熱情地打招呼。

我兩眼一黑,當下就知道我回不了北京了。

我狠狠地瞪向一旁的繁羽,她說的要找我簽名的讀者就是這個男人?繁羽心虛地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這死丫頭,耍我呢!

“怎麼,大作家不理人啊……”朱道楓一臉“崇拜”的樣子,手裡拿著本書,正是我剛剛出版的《愛殺》,他裝模作樣地遞上書,“請你給我籤個名,榮幸至極。”

我喘了口氣,回過神了,也裝模作樣地接過書,在扉頁上寫上幾行字後簽上自己的大名,還很禮貌地衝這個熱心的“讀者”說:“請多指教。”

“哪裡話,我怎麼有膽量指教。”這位“讀者”接過書裝作很認真地看我籤的名,我注意他的反應,他居然在笑,他肯定要笑的,因為我籤的字是:歡迎回到人間。

“謝謝!”他如獲至寶地把書捧在手心,“我也很高興可以回到人間來見你。”

“不客氣,我應該謝謝你才對,是你的合作才有這部偉大的作品。”說著我朝他客氣地伸出了手,他握住我的手,俯下身子在我的手背上很有風度地吻了吻。“當然是偉大的作品,我想象不出還有哪個作家可以寫出這麼驚世駭俗的作品。”他由衷地說。手還沒放開。我試圖抽出手,卻被他捏得緊緊的,繁羽就在身邊,咖啡廳的人都好奇地朝這邊看。

“先生,您是不是該請我喝杯咖啡?”我漲紅著臉幾乎下不了臺。

“當然可以。”他點點頭,卻並不鬆手,拉著我在靠窗的位置上並排坐下,還吩咐傻了似的繁羽,“毛小姐,這裡沒你什麼事了,公司現在很忙,後天就要競標了,你去準備一下。”

“是,朱總。”繁羽欠欠身,很恭敬的樣子,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咖啡廳。我咬牙切齒地衝著她瞪眼,死丫頭,竟然敢出賣我,回頭再找你算賬!

“她是我的祕書。”朱道楓介紹道。還沒鬆開我的手。

我壓低聲音說:“你放開!”

“不放。”

“你想幹嗎?”

“這話應該我問你。”

“我就是想讓你死。”

“可是為什麼不多下點藥呢?”

“為我的下部小說作鋪墊。”

“這個我早猜到了,男主人公沒死掉,肯定還有好多故事。”

“當然。”

“下一部小說裡你打算怎麼寫?”

“正在構思。”

“結局呢,男主人公這回死掉沒有?”

“還沒想好。”

“最好別死掉,要不你下下部小說寫什麼。”

“這個不用你來操心。”

這時候服務員剛好走過來。

“兩位想喝點什麼?”服務員非常禮貌地遞過單子。

“你想喝什麼?”他轉過臉問我。桌子底下還拽著我的手。

“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我沒好氣地說。

他把單子還給服務員:“兩杯咖啡。”

“好的,請稍等。”

服務員一走,他總算鬆開我的手,可是順勢又摟住我的肩膀,笑著說:“你可真夠狠心的,我這麼熱心地協助你寫小說,你起碼也得到墳上去送把花吧,無情無義的東西。”

“你不是沒死掉嘛。”

“我要死掉了,你會不會上我的墳?”

“當然,花還是要送的。”

“這下好,我沒死掉,很失望吧?”

“不會。”

“為什麼?”

“省了買花的錢。”

“你缺錢嗎,我有很多的錢,你要多少都有。”

“謝謝,暫時不缺。”

“那誰給你錢用呢?Rich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狠狠地瞪著他。

“你還有老外情人啊。”他也狠狠地瞪著我。

“先生,您這樣是很不禮貌的,私自看別人的信!”

“我看了怎麼著,你能把我怎麼著!”他更緊地摟住我,咬牙切齒,“你就是要找情人,起碼應該先考慮我吧,做你的情人,我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不是我的情人,是我的恩人。”

“那更好啊,就讓我做你的情人吧,我會盡職盡忠的,我保證我會是個很出色的情人。”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現在還沒這個需要,”我也一本正經地跟他說,“如果有,我會優先考慮你的。”

“那你什麼時候會有需要?今晚?明晚?”他有些色色地打量我。

“暫時沒有。”我胸悶氣短,受不了他毫無遮掩的注視。

咖啡送上來了,他一隻手摟住我,一隻手端起咖啡喝。

“你放手好不好?”我的肩膀都被他摟痛了,“我……想上洗手間。”

“真的?”

“真的。”

“不是想跑?”

“不跑。”

“好的,你去吧,快點。”

我立即從他的胳膊下掙脫出來,看也不看他,抓起手袋朝洗手間方向走去。進了洗手間,我撲到大理石臺上,開啟水龍頭狠狠澆自己的臉。老天,他真的還活著,他竟然還活著!我捂著臉根本不看鏡子裡的自己,撲在洗臉檯上哭了起來,越大聲地哭越痛快,我心裡不知怎麼很痛快,計劃失敗我怎麼還會痛快?難道我慶幸自己沒有殺死他嗎?難道我是有意識地只放半包藥,真的是手下留情嗎?我為什麼要手下留情?難道我愛上了這個男人?如果沒有愛上,為什麼剛才他摟著我的時候我會頭暈目眩?那是一種幸福的眩暈,我是寫書的,怎麼不知道這感覺只會在戀人間才有?太可怕了!這比他沒死掉還可怕!我竟然愛上了這個男人,這個我要殺的人!

天意如此嗎?

是不是老天要我手下留情才會安排我愛上他的?老天也在憐憫他?是啊,他是個可憐的人兒,心愛的女人上了天堂,不愛的女人做了他太太,在梓園的時候,每晚見他站在臥室的窗前凝望後山的墳,我在心底就很同情他。剛才在咖啡廳裡見到他的一剎那,我的心就像被什麼戳著一樣的痛,這個男人,自從我騙他喝下那碗下了藥的粥,我夜夜不能安睡,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他的音容笑貌。總夢見他無辜地看著我流淚,朝我伸著手,“幽蘭幽蘭”地喊,那令人心碎的眼神剛才在見到我的時候又重現!即使他是笑著的,表情鎮定,可是眼神洩露了他心裡的祕密,他很心痛!我也是。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我的心還在痛。補好妝的臉也是涼冰冰的,已經是深秋了,用冷水衝臉確實很涼,但讓頭腦清醒下來卻是不錯的,我頭腦的確冷靜了不少,沒有朝咖啡廳走,而是朝另一邊的門溜了出去。

出了咖啡廳大門,我長長地嘆了口氣,準備攔輛車趕去機場。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猛地回頭,一張英俊得無懈可擊的臉近在咫尺,衝我呵呵地笑呢。

“怎麼要走也不打個招呼呢?”他臉上笑著,眼神卻很凶。

“我,我有點急事……”

“死丫頭,想跑?”他的笑容說沒就沒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將我半個身子都提了起來,惡聲惡氣地說,“你以為你跑得掉嗎?小妖精,你勾引了我就想跑?”

“我沒勾引你!”我掙扎著想擺脫他的魔掌。

“那就是我勾引你囉?”

“你放手,好痛啊……”

“很痛嗎?你也會痛嗎?”他不但沒鬆手,反而更緊地鉗住我的肩膀,讓我動彈不得,“我以為你沒有感覺的,你的心比鐵還硬,你也會痛?你知不知道什麼是痛?”

“求你了,放開我,你想怎麼樣啊?”我哭著求饒,他是真的把我弄疼了。進出咖啡廳的人都好奇地打量我們,以為我們在演偶像劇呢。

“應該是我問你吧,我還活著,你想怎麼樣?還想要我死嗎?”

“知道我為什麼手下留情嗎?”我喘著氣反問他。

“不知道,說說看。”

“因為……因為我愛上你了。”

“什麼?”他沒聽清。

“我愛上你了。”

他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定住了,怔怔地看著我,大概是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猛地推開他,兩手叉腰,剛才還是求饒的小綿羊,一下就變成了凶神惡煞的豹子,“聽清楚沒有,我愛上你了,所以才手下留情,要不是因為愛,你死了幾百次都不……”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一把拽過我,又故技重演,不分青紅皁白地抓著我一頓狂吻,他總是喜歡這樣搞偷襲,對我是這樣,對別的女人也是這樣嗎?他是很有風度的一個人,怎麼一發起神經來就跟個莽夫似的。可是,可是我竟然很喜歡這感覺,他的吻如此纏綿熱烈,狂風暴雨般讓我招架不住,即使是透不過氣,我也貪婪地箍著他的脖子,像很多電影中演的一樣,踮著腳如痴如醉。這個場景該不該寫進書裡呢?我在心裡想。

最後估計是他也透不過氣了,這才鬆開我,眼眶通紅,還是瞅著我發愣。

“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他哽咽著命令我。

“哪句話啊?”我裝糊塗。

“就是剛才吻你之前說的。”

“哦,要不是因為愛,你死了幾百次都不止……”

“是嗎?”

“是的。”

“那你是繼續愛呢,還是繼續讓我死?”

“正在構思。”

半年前。

我從梓園跑出來後首先想到求助的就是秦川。但是跑出來的當晚我並沒有去找秦川,而是在公園長椅上坐到天亮,準確地說,是流淚到天亮,我殺人了,我終於殺了那個人(當時以為他死了),沒有喜悅,只有悲傷,天空陰沉沉的,見不到一顆星星,原以為殺了他,我會鬆一口氣的,苟且偷生十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可是為什麼我懸著的一顆心反而直接墜入深淵,永世不得超生了?

天亮了,我在街頭給秦川打了個電話,他接到我的電話很吃驚,而得知我從梓園跑出來後更是吃驚得連話都不會講了。他知道我做了什麼。

“什麼都別問,因為我什麼都不會說。”我凍得一張臉發青,哆嗦著說。

秦川真的什麼都沒問,按我的吩咐買了去北京的機票,並送我到機場。到了北京,我直接住進使館區的公寓,當初回國時我也是住在這裡。Rich現在不知道是在瑞典還是美國,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給他寫過信了,他寫了十幾封信給我我只回過一封。但我現在不想告訴他我回到了公寓,因為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請了個鐘點工,每天給我洗衣做飯料理家務,自己全副身心地投入寫作。《愛殺》還有三分之一沒寫完,在我進監獄之前我必須完成這項工作。否則後人將無法知道我為什麼殺那個人,不管人們怎麼評價這起謀殺事件,至少得讓他們知道真相,而讓他們知道真相唯一的途徑就是透過這本小說。

農曆新年的前夕,小說終於完成了,我給秦川打電話,叫他來北京一趟,說有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他。在電話裡我幾次想問朱道楓的事,至少要知道他葬在哪裡,可是我沒有勇氣問。晚上我躺在**神思迷離,靈魂出了竅般無牽無絆,我已經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接下來我還能做什麼,還能去哪裡?我感覺我一直在“飄”,開始是飄在雲端裡,後來發現自己是漂在水面上,躺在一個狹隘的空間裡,爬起來一看,竟是那口畫滿薔薇的棺材,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躺進了這口棺材,在水面上隨波盪漾……我不知道會漂到哪裡,好像有種奇異的力量在召喚著我,不由自主地朝著一個方向盪漾而去,我的心反而平靜下來,感覺這是命中註定的安排,我早晚是要朝著那個方向去的。

天空好藍啊,雲朵在天上變著奇怪的形狀,一會是馬,一會是羊,突然,雲朵變成了一張人臉,我一眼就認出來,是爸爸,接著是姐姐,只是沒有看到媽媽,最後看到的是毛師傅,他們都在天上望著我,眼神中是無言的嘆息。我哭了起來,喊著他們的名字,可是他們像是沒聽到,一會兒就變幻消失了,我還在哭,淚眼朦朧中我發現自己漂到了一個湖上,很大的一個湖,一眼望不到邊,慢慢的,天邊出現一個綠色的點,那個點越來越大,最後成了橢圓形,竟是一個蒼翠的島!

島?我驚得目瞪口呆!

很多年前我曾多次在夢中見過一個島,很朦朧,卻肯定是一個島。此刻島就在我面前,異乎尋常地清晰,我甚至能聽到島上的風聲和鳥鳴聲,甚至還能聞到綠樹的味道和野花的清香,這時候棺材就要漂到岸邊了,忽然我看到岸邊站了個人,很熟悉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英俊的臉龐,溫柔的眼神,和煦如春風的笑容……他朝我伸出了手,當我抵達岸邊的時候。

“上來啊,我等你很久了。”他一直微笑著看著我,沒有任何的敵意。我猶豫著,意識裡好像他離開了這個世界的,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島上呢?

“快來,幽蘭,我一直在這裡等你,等了很多年……”

“等我?”

“是的。”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命裡的。”

這話好熟悉?誰跟我說過?最後我還是上去了,他深深地擁我入懷,聲音哽咽,“幽蘭,我終於把你等到了,等到了……”

老天,他的懷抱好溫暖,被他擁抱著感覺擁有了全世界。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多少年的漂泊心碎,不就是期待著這麼一個懷抱嗎?無論過去經歷了什麼,將來還會面對什麼,哪怕是即刻讓我在他懷中死去,我也心甘情願。

我們手牽手在島上漫步著,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我們身上投下斑駁的日影,鳥兒為我們歌唱,花兒為我們綻放,最後我們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我靠在他的肩上聽他說話,他說:“永遠陪著我,別離開……”

“好!”我答應著,隨即又問,“可是如果我想回去呢?”

“你回不去。”

“為什麼?”

“因為是我讓你來的,你是我命裡的,我也是你命裡的,我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連在一起,最終都進那口棺材……無論誰先躺進去,另一個就會灰飛煙滅,我們的愛和生命最終都將在這個島上終結。”

“這個島嗎?”

“是的,這個島。”

“……”

好像過了很久,地老天荒般,我醒了。

滿眼陽光,窗外風聲鳥聲,感覺還沒有脫離夢境。

秦川正好在這時打電話過來,他說他已經到了北京。我帶著書稿約他在一家酒店見面,很多話無從說起,只跟他說:“幫我把這書稿交給世紀風出版社的彭社長,三年前我答應過他的。”說完我留下書稿徑直回了公寓。

他送我到酒店門口,好像也是很多話無從說起,給我攔了輛車,我上了車他幫我關好車門,揮揮手,車子啟動了,他忽然說了句:“他……還活著呢。”

“你別想跑哦,二十四小時必須在我視線範圍內!”

這是朱道楓逮著我後給我下的命令。他在咖啡館外直接把我塞進了他的黑色大奔,沒有回梓園,而是把我帶到了滄海路一家僻靜的四合院。那院子外表看上去很普通,可是裡面卻是盡顯尊貴,一進去是個院子,中間是口天井,四周雕龍畫鳳,青磚地板檀木傢俱,到處都是青瓷、玉器,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些古董。院子裡的天井邊種了兩棵海棠樹,正是春天,花謝花飛,地上落滿了粉色花瓣,坐在門口看落花,很有意境。

“好好在這待著,別想跑,你是跑不了的。”朱道楓顯然是早有準備,把我安排住在納蘭居,他說這個四合院叫納蘭居,是他們家的老產業,專門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

“我是貴客嗎?”我受寵若驚地問。

“當然是,大作家啊,怎敢怠慢?”

“不敢當,不敢當。”

“不客氣,不客氣。”

“那怎麼好意思呢,朱先生這麼盛情……”

“你還會覺得不好意思的嗎?”朱道楓笑吟吟地問。

“瞧您這話說的,”我也笑吟吟地瞅著他說,“我一個破寫書的,住進這麼個大戶人家,一無色,二無才,實在是愧不敢當……”

“既然能寫書,肯定不會無才,至於色嘛……女人有沒有色,自己怎麼能說,得男人說了算。”朱道楓溫情款款地給我斟酒,這是我在納蘭居的第一頓晚餐,他吩咐傭人弄了一桌子菜,都很精緻可口,我們正對著門口坐著,一邊喝酒一邊說話。

我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兩棵海棠樹上,月光下尤顯風情,落花無聲,暗香浮動,我環顧四周若有所思地說:“這院子只怕是你們家老祖宗養小妾的地方吧?”

“你怎麼知道?”朱道楓很詫異。

“我當然知道,要不怎麼寫書呢?”

“那這院子寫不寫進書裡面呢?”

“正在……”

“構思。”他幫我說了。突然伸手輕觸了一下我的臉頰,“Susan,”他竟叫起我的英文名,“你還會把我寫進你的書裡面嗎?還會讓我死嗎?”

“唉,”我嘆口氣,搖搖頭,“我已經放棄了,不寫書了。”

“是啊,寫書多辛苦,幹什麼都別寫書了,”朱道楓一聽說我放棄了立即喜形於色,“陪在我身邊吧,我正在建一所房子,那地方很美,改天帶你去,那裡絕對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我還修煉呀,再修煉都快成精了,修煉了這麼多年……”

“那就去旅遊吧,我帶你玩遍世界……”

“你也放棄吧!”我突然變了語氣,冷冷地盯著他,“我既然放棄了,你就別再糾纏,否則難保我不重蹈覆轍,我放下心裡的仇恨,絕不是因為你得到了寬恕,而是躺在地底下的人再也活不過來,你無論死多少回他們都活不過來,冥冥中,我也感覺他們在勸我放棄,他們不願意我一輩子活在自己設的囚籠裡,我累了,想出來,沒什麼意思,你在我心裡已經死過一回,覺得也沒什麼意思……”

“豹子一樣的眼睛!”

朱道楓好像並沒聽我在說什麼,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表情驚訝,“天使一樣的面孔卻長了雙豹子一樣的眼睛,父親真是說得沒錯,你的眼睛像豹子……”

“你父親?”我的心立即被提了起來。

“是啊,我父親,”朱道楓高深莫測地看著我,似笑非笑,“他說你的眼睛像豹子,殘忍,透著殺氣,卻又難掩本性的純真……”

我好像也沒聽他在說什麼,腦子裡全是母親,母親……“你父親在哪?”我逼問道。

“你是想問你母親在哪吧?”他看透了我的心思。

“他在哪?”

“梓園。”

“我要見他!”

“他也想見你。”

梓園還是老樣子。至少那條林蔭道還是老樣子。朱道楓叫司機把車停在路口,牽著我的手徑直走進林蔭道,正是綠意盎然的春天,滿眼都是深淺不一的綠,除了兩邊的樹都有所長高長粗外,這條我人生最漫長的路絲毫未變,一樣的暗影重重,一樣的前途未卜,我怎麼老感覺走不到頭似的。

“我從小就很喜歡走這條路,我的名字也是以這條路起的呢。”朱道楓滿面春風,跟我娓娓道起他的童年往事來。我沒興趣聽,也不想聽,對於這個男人,我真是很矛盾,放棄或者遠離,都無法讓我心平氣和,因為我愛這個男人,真不知道老天是在懲罰我還是憐憫我,在這種時候給了我這樣一份愛,我好不容易才放棄殺人,現在又要費盡心機來放棄這份愛了。我不能不放棄,就算他已經讓我放下屠刀,卻不能讓我立地成佛,否則對躺在地底下的人,或者對自己,都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真想一直這麼走下去,最好沒有盡頭,永遠地走下去,”他還在陶醉其中,自言自語,“我不會再放手,怕一放手你就消失不見,跟心慈一樣,消失了連個方向都不告知,茫茫人海和宇宙,我上哪去找呢,上帝奪走的東西,是不會再還給你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面向我按住我的肩膀,又捧起我的臉,“幽蘭,謝謝你放棄仇恨,陪我一起走這條路,我們……”

“我沒有放棄仇恨,正因為沒有放棄,所以不能一心一意地待你,”我迎著他和風一樣的目光說,“我只是放棄了殺你……”

“看來我的命還在你手裡。”朱道楓自嘲地看著我。

“你知道就好,所以沒事別惹我。”我瞪他一眼,撇下他自顧朝前走了。

進了梓園首先看到的是管家,站在大廳門口,躬著身子朝朱道楓點頭,“先生,您回來了。”“嗯。”她的主人應了聲,看都不看她,操著手徑直走進客廳。

我當然不能失禮節,很友好地跟她打招呼:“你好啊,管家。”這個老女人不慌不忙地抬起頭,儀態端莊,皮笑肉不笑地也衝我點點頭,“你好,谷小姐。”

“我不是小姐。”我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存心跟她較上勁了。

“你當然不是小姐,”朱道楓走進去發現我沒跟著,又折轉身往回走,過來拉我,“你怎麼會是小姐呢,我這又不是夜總會。”

他拉我到沙發上坐好,回頭吩咐管家:“給幽蘭倒杯果汁。”“是,先生。”管家不動聲色地進了廚房,步履優雅,舉止高貴。我恨得牙根直癢。“別跟人家一般見識啦,以後你怎麼使喚她都可以。”朱道楓坐我旁邊,貼得很近,順手摟住了我的肩膀。我把他的手拿下來,“我才不想使喚她呢,我看都不願看到她。”

朱道楓還是把手放在了我肩膀上,“行,行,沒問題,我在巨石島的房子已經修好了,我們隨時都可以搬過去……”

“誰說要搬走了?”樓上傳來一聲質問。

我抬眼望去,一箇中年男人正從樓梯上下來,一身白色便裝,叼著根雪茄,威嚴而又神采奕奕。我當然會認出他,我怎麼能不認得他,十幾年了,這個老惡棍居然沒什麼變化,保養得真是好,連白頭髮都沒看到,戴著一副無邊眼鏡,還是道貌岸然的樣子。

“你就是幼幼啊?”我還在發愣,他卻已經坐到了我對面,蹺起二郎腿,抽著雪茄,氣定神閒地瞅著我笑,上下打量我。

我沒回答,死死地盯著他……“怎麼,不認得我了?”他笑容可掬地跟我說話,雖然“親切”,卻還是居高臨下的樣子,“真是女大十八變啊,好漂亮,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你當然會認不出來,我這張臉是做過的,”我逼視著他,冷笑道,“不過你這張臉倒是沒變,就算是變了,燒成灰我也認得。”

“幽蘭……”朱道楓拉住我,試圖讓我冷靜。

“聽清楚了,我叫幼幼,不叫幽蘭!”我甩開他的手,惡狠狠地瞪著他。

“威廉,你先上樓去,我跟幼幼有些話想單獨說。”

朱道楓看看我,又看看他父親,可能也明白他不適合加入這場談話,只得起身上樓,一步三回頭,很不放心我。

我瞪著他的父親,這個老惡棍,真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造了這麼多孽居然還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對當年的幼幼,他怎麼可以這麼坦然,讓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家破人亡,拐走她的母親,從而毀了她的臉,他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難道他是修煉千年的老妖怪,不僅可以長生,還可以如此漠然地面對人世間的恩怨情仇?

“別這麼看著我,幼幼,我知道你恨我,但現在我不想跟你談仇恨……”

“你覺得可以談什麼?”

“談你母親。”

一句話讓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

老東西主動出擊了!

薑還是老的辣這話真是沒錯!

“我母親在哪裡?她現在在哪裡?”我幾乎要跳起來了,說別的我可以無動於衷,一說到母親我就激動得不能自控。

“你冷靜點,聽我慢慢說嘛。”

他卻是一點也不急,慢條斯理地跟我說,“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臉受了傷,一個女孩子要獨立生存是件很艱難的事情,我一直很惦記你,也打聽過你的訊息,可是找不到你,因為你母親也很惦記你,她現在在美國,這些年我一直讓她在那邊接受治療,你知道的,她精神狀況出了問題,不過還好,因為一直沒放棄治療,現在恢復得很好,從外表看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了,只是她很想念你……”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孩子,你怎麼恨我都沒有關係,但是請別把這恨加在無辜的人身上,比如威廉,他就是無辜的……”

“你也是無辜的嗎?你就說完了?十年了,你就是這麼幾句話跟我交代?你是想讓我放棄仇恨,還是想讓我感激你給我母親治病?”

“別這麼說,幼幼。”

“那你要我怎麼說?要我怎麼說啊?”我突然提高了嗓門,人也站起來了,渾身發抖,十年生不如死,他竟然就是幾句話一筆帶過!

“冷靜點,幼幼,我不想跟你吵架……”朱洪生一點也不急,仍然是慢條斯理,緩緩地吐出一口煙霧,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我是想開誠佈公地跟你談談的,吵架解決不了問題,難道你不想見你母親嗎?”

“……”

我被擊中了!老狐狸,他知道我的軟肋是什麼!

“坐下來,聽我慢慢說,你這麼激動幹什麼呢?”朱洪生竟然還笑了起來,指了指沙發,“坐,坐……”

我頹然地坐下,眼淚汪汪。

“我可以讓你見你母親,但是……”朱洪生話總說一半,故意折磨我的耐心。

“但是什麼?她是我的母親,我當然要見她!”

“可她現在是我的太太,”老惡棍的笑意更深了,“六年前我就跟你母親在舊金山舉行了婚禮,不過很低調,連威廉都不知道……作為你母親的丈夫,你的繼父,我有責任照顧你母親,也有權利決定誰可以見她,你是她的女兒,你當然能見她,但是這要取決於你的態度……”

我簡直要昏厥了!這個可惡的男人竟然娶了我的母親,老天啊……一陣撕裂的痛,從前胸穿達後背,我捂住嘴,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我被徹底打敗了!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我母親?”我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唯一可憐的願望就是見到我可憐的母親。

“我說了,要取決於你的態度。”

“你……要我什麼態度?”

我虛弱得無力反抗,母親,我親愛的母親……“不準再傷害威廉!”一說到這,朱洪生就板起了臉,“我知道你想殺他,想給你的家人報仇,但他是無辜的,你要算賬找我好了,怎麼著都行,就是不准你傷害他,我曾經失去了兩個兒子,不想再失去唯一的威廉,他對我有多重要我不說你也明白,如果不是因為他喜歡你,你早就死了,絕無可能還坐在這裡跟我說話!”

“我答應你,不再傷害他,事實上我也已經放棄了……”

“很好,你是個懂事的孩子,長得又這麼漂亮,難怪威廉這麼喜歡你。”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母親?”

“我話還沒說完呢,這麼急幹什麼,你既然已經放棄了謀殺我兒子,那麼你還要接受他,真心實意地愛他,跟他在一起生活,生兒育女……”

我張著嘴,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要這麼驚訝,我是一個父親,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孩子能幸福,這一點我曾經做得很不夠,威廉小的時候我就沒怎麼管他,他成年後我就管得更少了,特別是後來在他的婚姻上,我完全忽略了他的感受,逼迫他跟現在的太太結婚,他太太的情況你應該知道的,因為車禍終身殘疾,當時也是看在她懷了骨肉的分上才要威廉跟她結婚的,沒想到這成了我現在最後悔的一件事情,他太太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威廉還因為這場無愛的婚姻飽受折磨長達九年,幸福就離他更遠了……”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不想聽!”

“你必須聽,如果你想見到你母親的話!”這個男人真是太可惡,動不動就拿母親來要挾我,“我跟你說這些的意思是,我要威廉幸福,只要他幸福,我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而我知道他喜歡你,很喜歡,所以我就想把你送到他的身邊,滿足他的願望,從而彌補我曾經的過失,讓他快樂地生活……”

“那他太太怎麼辦?”

“這個你別擔心,我會處理好的,既然要你們在一起,當然是以合法的身份,他的錯誤婚姻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有責任幫他解除,事實上,這也是給碧君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這些年她鬧得凶,其實自己也不開心,越鬧越不開心,讓她換個環境,重新生活,對她和威廉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我心裡已經明白了個八九分,“你是要拿母親跟我交換嗎?”

“幹嗎說得這麼難聽,什麼叫做交換,這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只要你點頭,回到威廉的身邊,跟他平靜地生活,給我們朱家生兒育女,我會還你母親,把她接過來,讓你們母女重享天倫之樂。”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就永無可能見到你母親!”

晚上我住在梓園。還是原來的那個房間。

朱道楓幾次敲門想進來,都被我拒之門外。我盤著腿坐在**,並沒有睡。媽媽,我可憐的媽媽,你知道女兒有多想你嗎?想得心都碎了,十年啊,我的媽媽!我恨這家人,恨這座莊園,姐姐毀在這裡,爸爸死在這裡,媽媽消失在這裡,我,卻是在這裡進入了地獄,自從臉被毀,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過的是人的日子!如果可以,我真想放把火燒了這一切,但是我有選擇嗎?那個老惡棍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如果我不回到朱道楓的身邊,就永無可能見到母親。他真是愚蠢至極,我原本已經放棄了仇恨的,因為我愛這個男人,這愛已經讓我放下了殺機,現在他父親橫插一腳,讓我剛剛放棄的仇恨又死灰復燃,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縱然有愛也是蒼白無力……我現在反而有點同情朱道楓,他顯然不知道父親揹著他的所作所為,他這一生只怕都要毀在他父親的手裡,婚姻如是,愛情只怕也是,他看上去是多麼灑脫自如的一個人,卻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其實想想,他比我幸運不了多少!

清晨,我被門外的一陣爭吵聲驚醒。

“讓我進去,我要看看是個什麼妖精,竟然想霸佔我的位置!”一個女人的尖叫聲淒厲如厲鬼從門外傳來,我立即聽出是誰,朱道楓的太太!

頓時睡意全無。我驚得從**坐起。

“你見她有什麼用,改變不了事實!”是朱道楓的聲音。

“什麼事實不能改變啊,你們父子串通起來要將我趕走,我做錯了什麼你們要這麼對我,你說!你說!我做錯了什麼!”

“你當然做錯了,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嫁給我,你早就應該料到有這麼一天,我不愛你,從來就沒愛過你,而你卻以孩子要挾我,要我娶你,我如了你的願,可你呢,一天到晚不是吵就是鬧,你折磨了我九年,這九年你想把我逼成鬼,可是最先變成鬼的是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跟個怨鬼有什麼區別!”朱道楓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就是個鬼!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朱家,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們就休想過安靜的日子!不是你死在我手裡,就是我死在你手裡,這輩子你都休想擺脫我……”

“混賬!誰允許你這麼說話的!”

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朱道楓的父親。

“你是想讓我也死在你手裡嗎?你根本就不應該住在梓園,你應該去精神病院!縱然我們朱家欠你的,這麼多年該還的也還了,原來我還同情你的,勸威廉對你好一點,看來我是大錯特錯,你這種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自己瘋了,還想把這的人全逼瘋,告訴你,只要我朱洪生還有一口氣就由不得你胡來!我不會讓我的兒子再生活在你的陰影裡,他這一輩子還長,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個神經錯亂的女人將他的後半輩子毀掉,只要你接受這個事實,我會給你很好的安排,我已經在澳洲買了一棟房子,在你的戶頭也存進一大筆錢,夠你的後半生享用,你回澳洲跟你的家人一起過,這個安排對你對大家都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怎麼不直接把我送進墳墓,這樣的安排不是更好嗎?”朱太太帶著哭腔叫起來,顯然朱父的話讓她更加歇斯底里,“我不會離開這裡,我變鬼也要守在這裡,這就是我的墳墓,你們要想把我趕出去,門都沒有,我就是要毀了他,讓他今生不得安寧,來世也不得超生……”

“管家!管家!”朱父也叫了起來,“你這個管家是幹什麼的,不是你她怎麼會到這來鬧,馬上把她帶走,帶走,我不想看到這個瘋女人,快點,你還愣著幹什麼!”

“太太,我們走吧。”是管家。

“我不走,我就不走,偏不走……”朱太太還在尖叫,接著是“啪”的一下,一個花瓶之類的東西砸到了我的門上,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破碎聲。

“你幹什麼!”朱道楓顯然被嚇到,因為房間內住的是我,他立即咆哮起來,“管家,你給我快點,把她弄走,你怎麼就磨磨蹭蹭的,滾,你們都給我滾,不許你們傷害幽蘭,誰都不準,滾……”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粗話。

“朱威廉,我變鬼也不放過你……”朱太太的聲音漸漸遠去。

門外突然變得安靜。

“唉,”接著是朱父的一聲長嘆,“都是我的錯,今天我才明白為什麼你不願意跟這個女人在一起生活,還好是你,換了我早瘋了,只怕比她瘋得更徹底,你放心,我會幫你解除這個有名無實的婚姻,這個可怕的婚姻禍害到你,也禍害到我們朱家,讓我們至今沒有後繼之人……”

“爸,我真的很累。”朱道楓的聲音疲憊而嘶啞。

“我知道,進去看看幼幼吧,她肯定被嚇著了,好好安慰她……”

朱道楓的腳步聲漸近。真是個紳士,進來之前還是要輕輕敲門。他推開門,一臉詫異,在他的想象中我應該恐懼地躲在被子裡,連頭都不敢伸出來,結果我是盤腿坐在**紋絲不動,脊背挺得筆直,端坐得像個菩薩。

用過早餐,朱道楓帶我出門。一路上他不停地追問我為什麼昨晚不准他進門。“害我一晚上沒睡好,太興奮了,想抱著你睡……”他開著車,一臉的不正經。

我懶得理他,把臉別向車窗外。

“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一個島。”

我怔住了!他說什麼?……一個島?這不是真的吧,夢裡的東西始終只能停留在夢裡,怎麼可能走出夢境?我的心迅速往下沉。

“幽蘭,你知道你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麼嗎?”他打著方向盤,完全不知道我內心在翻江倒海,拿餘光瞟著我說,“就是你冷冷的樣子,從來不會很熱情……”

我沒有搭腔。他就轉移話題,“這附近住的都是花農,家家都種花種樹的,這個村的經濟都是來源於此,”他好像對這裡很熟悉,跟我介紹道,“我買下的那個島就是這個村的,他們要招商引資開發土地,我就以私人名義買下來了,那麼好的地方,如果真開發出來會受到人工破壞的,太可惜了。”

我沒有聽他講話,失魂落魄地望著車窗外,視野越來越開闊,好像已經到了郊外,沿途的民宅真的家家都有花圃,滿眼都是綠樹閒花,我開啟車窗,清新的花香沁人心脾,這正是春天的味道……可我的心卻抽搐在一起,進入了空前的寒潮,腦子裡昏昏的,莫名的哀傷像口巨鍾瞬間罩住了我。命運終究還是敲響了這口哀傷的鐘,似乎在提醒我們,快了,你們已經抵達了這個終點,接下來的只是結束而已,不要想逃跑,這是你們的宿命,你們逃不了!我逃不了,他也逃不了,老天!

我閉上眼睛,竭力不讓淚水滲出來。

半個小時後,他把車開進一條幽僻的小道,繞了一大彎,轉進一片樹林,駛出樹林,眼前豁然開朗,藍天下是一個望不到邊的巨大湖泊,明亮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而湖泊的這邊真的有一個橢圓形的綠島“停靠”在接近岸邊的水面上,一條窄窄的鵝卵石小道從岸邊延伸至島上。車子放慢速度,緩緩駛上小道,兩邊有木柵欄,刻意種的牽牛花爬滿柵欄,真是很有詩意,幾分鐘後就上島了,又是一片密林,林間的道路也鋪滿鵝卵石,路兩邊是花圃,也有木柵欄圍著的,可種的全是薔薇,奼紫嫣紅一路延伸至密林深處。我的心跳開始加速,薔薇是我最喜歡的花,他為我種的?

“這些花全是為你種的,喜歡嗎?”朱道楓把右手搭在我肩膀上,溫柔地看著我笑,“這個島其實是為你買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梓園,我也不喜歡那裡,所以就想到在這建一個樂園,我和你的樂園……”

我的心隱隱發痛。“這個島有名字嗎?”

“有的,它就叫巨石島,傳說女媧補天的時候,從天上掉下一塊仙石,正好落入這湖中成了一個島,聽村民們說,這巨石島很神奇,有一年發大水,村民們的家園都被淹了,大家都逃到島上來,結果是水漲多高島就長多高,即使村裡的屋頂都被淹了,巨石島還是安然無恙,一村老小由此逃過一劫……”

“還有這事,真的假的?”我心不在焉。

“我怎麼知道,村裡人都是這麼講的,”朱道楓得意揚揚,“最先發現這個島的是牧文,後來他介紹我來這看,我一眼就看中了,去年開始動工在島上建房子,東坡為我設計的,房子就在樹林裡……”

我沒聽清他的話,完全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車子這時候已經駛出了密林,眼前竟是一片薔薇的海洋,花毯般一直鋪到遠處的水邊,一棟磚木結構的三層小樓別具風情地矗立在花海中,面朝湖,背靠花海,一條蜿蜒的鵝卵石小徑從我眼前一直延伸到小樓。朱道楓停下車,把目瞪口呆的我從車裡拉出來,牽著我走向小樓,我像被施了魔法般完全不知道怎麼挪步子了,眼睛瞪著,嘴巴張著,朱道楓瞅著我直笑,“發什麼愣,好看的還在裡面呢。”

小樓的底層是花崗岩砌成的石基,踏上石階,邁上的是圍著小樓的走道,有一扇門是敞開的,這是小樓的後門,走進去是一道掛滿油畫的走廊,“這些畫都是我從牧文的雲中漫步裡搜刮來的……”他牽著我的手指著牆上的畫頗為得意。

走過畫廊,看到的就是客廳了,地板全是實木,對面朝著湖泊的那邊牆是開放式的,嵌著玻璃,外面的薔薇花園和湖泊一覽無餘,也使得整間客廳陽光充足,彷彿置身的不是室內,而是大自然,滿室都是薔薇的花香。我打量四周,驚歎得說不出話,室內的裝飾不能用豪華來形容,而是瀰漫著濃郁的藝術氣息,地毯上印的是薔薇花圖案,靠沙發的那面牆掛著的巨幅油畫上畫的也是滿眼的薔薇,跟屋外的薔薇花園相映成趣,天花板沒有吊頂,原模原樣地保留著最原始的橫樑,一盞巨大的雕刻著薔薇圖案的牛皮燈籠自樑上垂下,四角也掛著相對較小的燈籠,也都刻著薔薇圖案,一些小擺設也無一例外地採用了薔薇造型和圖形,比如花瓶、小檯燈、鍾、菸灰缸等等,連客廳一角盤旋而上的樓梯扶手下面的磨砂玻璃上也設計了薔薇花……“你這是幹什麼呢?”

我站在客廳中央的薔薇地毯上哽咽著說不出話。

“還能幹什麼,表達我對你的愛。”他站在我面前,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我不值得你這樣……”

“值不值只有我自己知道,除了心慈,你是我今生值得用生命交換的女人……”

“別這樣,你別這樣……”我晃著腦袋,我捂著臉就要哭出聲,“我真的不值得你這樣,對於你,我說過我已經放棄仇恨,我也知道我是愛著你,可是我……無法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份感情……”

“是不是因為我父親?”他好聰明,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心底,牽我到柔軟的沙發上坐好,目光如那湖面上的粼粼波光,閃爍在他眼底,盪漾著無限柔情,“幽蘭,我不知道我父親對你說了些什麼,可無論他說什麼,那都是外界的因素,不應該影響到我們的感情,沒有人可以影響到我們,在這裡,在這薔薇園,只有我和你,將來還會有我們的孩子,我們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這裡……”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是什麼樣呢?我想的就是我們可以真誠地在一起,沒有欺騙,沒有傷害,以心換心,平靜快樂地生活……”

說著他摟住我的肩膀,跟我頭靠著頭,“知道嗎,寶貝,這房子我花了好多心血,光外面的那些鵝卵石就拖了十幾卡車,還有這些薔薇,我把附近花農家裡的薔薇全都收過來了,不信你現在可以去看,沒有一家還有薔薇……”

我更加哽咽著說不出話了,伸手撫摸他的臉,好英俊的男人,眉目鼻樑嘴脣像是希臘神話裡的雕像,鐫刻得如此分明,十一年,這張臉在我心裡已經存在了十一年,此刻面對面,我還是不能做到心平氣和,簡單的愛情摻雜了太多的世俗恩怨,就會變得不簡單。

他也撫摸我的臉,我的眉我的脣,俯身輕輕吻了下來,我很自然地閉上眼睛,放棄了掙扎,因為我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他的吻柔軟綿長,漸漸地急不可耐,摟著我喘息聲越來越重,“哦,幽蘭,我要你……”他呢喃著,不等我回答,就將我攔腰抱起往樓上走,我不敢睜開眼睛,感覺他把我抱上了樓,進了房間,將我放在了**……“這裡叫薔薇園……”

**過後朱道楓擁著我坐在臥室窗邊的沙發上,指著樓下的花園說,“你就是這個花園的主人,今後你就住在這裡,房子剛剛裝修好,還沒有僱到人,但我會盡快地安排人過來照顧你,我們隨時可以搬過來。”

我沒有聽進去,目光被窗外的湖光山色深深吸引,遠遠的,那湖倒映著藍天的顏色,連綿的青山將湖溫柔地擁抱,湖水盪漾著細細的波浪,欲語還休,三三兩兩的遊船在湖面隨波而流,聽朱道楓說,這裡的村民很懂生財之道,在山腳下建了數個“農家樂”,每到節假日或週末,很多城區的人來這裡放鬆,也讓這平靜的湖平添了許多人間煙火。

“我們明天就搬過來,好不好?”朱道楓顯得有點迫不及待了。

“我還要考慮一下……”

“為什麼?”他詫異地看著我。

“至少該跟秦川打聲招呼吧。”我說的是實話,秦川這會兒只怕以為我現在已經到了北京呢。可是朱道楓的臉立即陰了下來,眼神突然變得慌亂而無神:“為什麼要跟他打招呼?你現在是跟我在一起,是我的女人……”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秦川幫了我很多忙,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也是他拉我一把,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只是朋友,我跟他是不可能有什麼的。”

“當真?”

“嗯。”

“那就好,知道嗎,幽蘭,我最擔心的就是那小子,怕他跟我搶,他跟我搶什麼我都可以讓給他,唯獨你不能!你是我今生最寶貴的東西……”

“我可不是東西。”我鼓著眼睛。

“我也不是東西。”他呵呵地笑。

“你這麼讓著他,因為他是你弟弟?”

“你怎麼知道?”朱道楓大驚,“誰告訴你的?”

“秦川說的啊。”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什麼都說了。”

朱道楓的臉色更難看了。我冷冷地瞅著他,“可是我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像你們這種家庭,什麼事做不出來呢?我也能理解秦川的所作所為,因為我跟她母親一樣,也曾失去了整張臉,說是人,過得卻像個鬼,他們母子能走到今天需要多大的勇氣知道嗎?你是不會理解的,我卻能……”

“我們家是欠他們母子很多,現在不正想還嗎?可是秦川不肯讓我們見他母親,我已經派人去打聽了,很快就會有訊息……”

“我勸你別去找。”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如果你們去見了他母親,你們會後悔的……”

晚上我們並沒有在巨石島留宿,因為僱的人還沒過來,朱道楓顯然是被人伺候慣了,沒人照顧飲食起居他簡直活不下去。

回到梓園,我們和朱洪生一起用晚餐。管家還是按規矩站在主人身後等候召喚,她是面對著我站著的,臉上看似平靜木然,眼神卻洩露了心底的怨恨,陰冷的目光時不時地掠過我的臉龐。朱道楓卻好似當她是透明,自顧吃著,舉止還是那麼的優雅迷人,再看坐對面的朱父,舉止當然沒話說,也是一樣的貴族派頭,卻更多了份霸氣和威嚴,以及洞悉一切的犀利。

所以當朱道楓跟父親提出要搬出梓園時,朱洪生並沒表示反對,還說,“也可以,我早就知道你想搬出去了,聽說你在城郊買了個島,是到那去住嗎?”

“是的,爸。”

“嗯,”朱洪生連連點頭,“隨你吧,反正我也要回美國了,就是不回,你也沒興趣陪我這個老頭,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修身養性,養育下一代是個不錯的選擇,”說著他在餐桌那邊有意無意地瞟我一眼,“換個環境,成功的概率會高很多……”

我的臉紅到耳根,猛地抬頭,惡狠狠地瞪著他。

“豹子一樣的眼睛!”朱洪生一點也不懼怕,迎著我的目光反而笑,“這一點你真不像你的母親,你母親任何時候都是溫柔的眼神,這麼溫柔的母親,不知道怎麼生了這麼個凶狠的女兒……”

朱道楓看看身邊的我,又看看對面的父親,很尷尬,不知道怎麼化解這尖銳的矛盾。我沒理會他的難堪,盯著對面他的父親一字一句地說,“我也很奇怪,我這麼溫柔善良的母親,怎麼會落入狼的手中……”

“哈哈……”朱洪生仰頭大笑,一雙老奸巨猾的眼睛上下掃蕩著我,居然點點頭,“厲害,我喜歡,我也終於明白我這傻兒子為什麼這麼迷戀你了,很好,你溫柔善良的母親落入我的手中,而你又落入我兒子的手中,簡直是天賜良緣,沒有比這安排更好的了……”

這個老混蛋!

我氣得咬牙切齒,“啪”的一聲放下手中的刀叉,起身頭也不回地衝出餐廳,“幽蘭……”朱道楓連忙追出來,而他的惡魔父親卻在後面喊,“不用那麼急,她不會跑了的,我馬上要回美國,把她溫柔善良的母親接過來,她是不會跑的……”

我簡直要昏厥!撲到**死命地揪著被子,捶打著柔軟的枕頭哭不出,喊不出,我覺得我就要氣絕身亡了,做這麼個惡魔的兒媳,真是一個噩夢,從十一年前我姐姐踏入這莊園開始,我們家就陷入了悽慘的噩夢,如今死了的親人在地下,活著的親人在天邊,我這噩夢還遠遠沒有結束!

“幽蘭……”

朱道楓在外面敲門,“你別太在意,我父親並沒有惡意的,他很喜歡你……”

“滾!”我抓起床頭的一本書就朝門砸過去。

“幽蘭,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對我父親有成見,可你早晚要跟我一起生活,那麼他是我的父親,也應該是你的父親,而且他這次回美國真的是要接你母親過來的……”

一句話就讓我死了般無聲無息,又是母親!

我想不出,如果沒有母親,他們父子還能有什麼招能讓我留下來,而倘若母親不能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我眼前,這父子倆又會有什麼理由來跟我解釋,我可以肯定地說,如果母親有什麼意外,我會殺了他們!這麼一想,心底的火焰騰地一下又冒了出來,我幾乎可以聽到火焰在心底燃燒的“吱吱”聲,門外朱道楓還在勸慰,我聽不進去,目光無力地遊離在蒼白的天花板,一如我蒼白的人生,想畫上美麗的圖案,卻舉筆艱難,天知道的,我是愛這個男人的啊,本來單純的愛,本來想好好地愛,卻無端地被他父親帶來的仇恨和屈辱打亂,使這愛變得渾濁不清,如風雨中顫抖的樹,隨時都有折斷的可能。

“先生,老爺說要您明早跟他一起出門。”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

“什麼事,我明天要去公司,就是不去,也要陪幽蘭……”朱道楓顯得很不耐煩。

管家說:“我也不清楚是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朱洪生不知為何也過來了,“秦川的母親找到了,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三十年,我整整找了他們母子三十年……”

“好,我跟你一起去。”朱道楓答應了。

“怎麼,被關在門外了,瞧你這點出息,”朱洪生數落起兒子來,又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言語很不客氣,“對女人不能太心軟,你就是心軟,該狠的時候就得狠,這點你完全沒繼承我……對付豹子一樣的女人,你就得拿出狼的本性,如果這樣還不行,那就拿出獵人的本事,再凶狠的豹子,終究是逃不出獵人的槍口的……”

清晨我醒來得很早,朱道楓像是算準了時間似的,我一醒,他就敲門而入了,注意,沒有得到我允許他就進來了。看來他父親的話對他起了作用,他真把我當豹子了,至於他是以狼還是以獵人的姿態來對付我,我就不知道了。

“你又害我一夜沒睡。”他拿著個手機坐到床邊,攏了攏我額頭的亂髮,看他的眼睛果然是紅著的,神色疲憊不堪,“怎麼老這樣呢,我們得儘快搬出去……”

其實我也沒睡好,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什麼話也不想說。

“幽蘭,別理會我父親的態度好不好?感情是我跟你的事,沒人可以破壞的,他是我的父親,他也希望我們在一起……”

我打了個冷顫,他父親昨晚說的“你溫柔善良的母親落入我的手中,而你又落入我兒子的手中,簡直是天賜良緣”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我屈辱得咬著嘴脣,心裡恨……“好了,不跟你多說了,我還要跟父親一起去見秦川,”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是管家,朱道楓叫她進來,“我走後幽蘭小姐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她,知道嗎?”

“我會的,先生。”管家一邊應著,一邊端著杯牛奶放到了床頭。

朱道楓在我臉頰輕輕一吻,又交代管家幾句就出去了。沒一會兒,窗外就傳來汽車的發動聲。我翻身過來,嚇一跳,管家直直地站在床邊,像個女巫似的盯著我一動不動。

“你幹什麼?怎麼還不走?”我坐起來逼視著她。

“小姐,請您趁熱喝了牛奶,”管家紋絲不動,雙手放在腰間,非常有教養地朝我欠欠身子,裝得很謙卑,“您聽到了的,先生吩咐過,要我好好照顧你……”

“是嗎?那你準備怎麼招呼我呢?”我冷笑道,“是不是又去放條狗來……”

“幽蘭小姐,請趁熱喝牛奶,涼了就不好喝了。”管家還是不動聲色。

“我不敢喝,我怕你在裡面下毒。”我存心跟她過不去。

我真是驚訝,管家果然是管家,訓練有素,我這麼氣她,她居然還是保持著優雅的身姿不變,站在我面前像一株修剪得體的樹,是那種生長在墓地的陰森的樹,隔著兩米的距離,都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她周身散發出來的寒氣,“幽蘭小姐,如果我真下了毒,您敢喝嗎?”老妖婆竟然衝我笑。

“是嗎,你想謀害你的主人?好啊,我就喝,我看你下的是什麼毒!”說著我就端起杯子一口氣將溫熱的牛奶喝了個精光。

“很好,幽蘭小姐果然是有膽量,”老妖婆滿意地繼續笑著,又朝我欠欠身子,“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我隨叫隨到。”說完轉身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最後還不忘輕輕給我帶上門。

“切,什麼東西!”我瞪了一眼門口,跳下床,進浴室洗漱。

跟往常一樣,先刷牙,再洗臉,最後才梳頭,前後不會超過三分鐘,絕對沒有超過三分鐘,我的頭髮還沒梳完呢,舉著的手就開始發抖,手中的梳子掉了下來,鏡子裡那張美麗的臉孔瞬間變得慘白,眼睛駭恐地瞪著,嘴也是張著的,“啊……”我一陣抽搐滑坐在洗臉檯下,雙手捂著肚子,揪心的疼痛讓我隨即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翻滾,這痛隨即蔓延到全身,才一會兒,我就感覺到呼吸不上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封住了喉嚨,一種白色泡沫狀的**從口中源源流出……但我的意識卻很清醒,有毒!牛奶裡有毒!該死的老妖婆真的下了毒,難怪她“佩服”我的膽量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她真的會下毒呢?

我不得不承認,求生是人的本能,我拼盡全身的力氣爬出浴室,每爬一步,目標只有一個,床頭的電話!可是老天,當我終於爬到床邊的時候,抓起電話竟然是死一般的沉寂,顯然老妖婆早先做了準備,切斷了我房間的通訊。從浴室到床邊大概耗了五分鐘時間,不知道是痛麻木了,還是我快死了,我竟然感覺不到痛了,就覺得渾身被抽了筋骨般沒有一點力氣,趴在床邊的地毯上,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裡晃動著一扇門,對,開啟門,一定有人可以看到的……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爬到門邊了,那扇門在我的感覺中無疑成了一扇通往地獄的門,我只有等死了,靜靜地趴在地上,生命的能量一點點地在我身體中退去,很疲憊,忽然很想睡……“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沒有理由沒有原因……”

朦朧中我聽到有歌聲,反覆在耳邊唱,我動了動身子,確定這不是天堂的歌聲,是手機鈴聲,就在**。我聽出來了,這是朱道楓的手機,我還嘲笑過他,用這麼老掉牙的歌做鈴聲,他說喜歡這歌詞,顯然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把手機忘在我**了,天無絕人之路啊!

我喘息著,掙扎著,沒力氣爬起來,只能伸手拉**的被子,很快手機掉下來了,就在我的眼前,我抖抖地摁下接聽鍵,還沒開口,裡面就傳來一個急急的女聲:“朱總,我是繁羽,您什麼時候可以來公司啊,萬隆的張老闆在這等您呢……”

然後我什麼都不知道了,無力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陷入一片黑暗。但我還是有感覺的,我感覺我離開了梓園,奔走在一片荒蕪的曠野裡,狂風呼嘯,天昏地暗,我艱難地向前行,“幼幼,幼幼……”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四處張望,突然看到荒草叢中有個人影朝我走來,我一眼就認出來,竟是毛師傅!自從離開火葬場,我從未夢見過他,他站在一片荒草坡上,還是原來的樣子,蒼老的臉上顯現著深深的憂慮,“師傅!”我奔過去,哭倒在他懷裡,“師傅,您怎麼這麼狠心,這麼多年來也不來看我……”

“師傅的目光無處不在,幼幼!”他扶我坐在荒草坡上。

“您知道我有多想您嗎?”我把頭伏在他膝蓋上嚶嚶地哭泣。

“孩子啊,你離師傅越來越近了,”師傅像小時候一樣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感覺他的手勝過上帝,透著人生最殘忍的資訊,“師傅害怕,怕你真的來見我,就來看看你……”

“您早該來看我!”

“可師傅不想見到你,因為見到你就意味著你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師傅。”

“不,幼幼,雖然命運不可抗拒,可人定勝天,師傅跟你講過的,不要讓你的怨恨抹殺你心中的愛和希望,這樣你會沒命的!師傅在地下輾轉難眠,擔心的就是你這點……”

“師傅,我放不下心裡的恨,放不下!”我更大聲地痛哭起來。

“放不下也要放,這個世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忘掉仇恨,你才能活……”

“我忘不掉,師傅!”

“那師傅就沒有辦法了,傷了他,最終就會傷到你自己……”

“難道要我去愛他嗎?我做不到,師傅我做不到!”我拼命搖頭。

“你做得到!愛他,守護他,他就可以給你同樣的愛,而如果背棄他,傷害他,你就會被置於死地,還是師傅說過的那句話,愛是這世上最無堅不摧的武器,可以抵抗仇恨,給你帶來平安和幸福,也可以讓你粉身碎骨,幼幼,用愛去抵抗仇恨吧……”

“愛是武器?”

“是的,愛是武器!”當我想到我正在學會如何去生活的時候,我已經學會如何去死亡了。

—— 達·芬奇一朱道楓朱道楓沒有想到,他又要經歷一次葬禮!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葬禮。從心慈的葬禮到後來兩個兄弟的葬禮,他每經歷一次,心就被敲碎一次。生與死,本是平常事,他不懼怕死亡,卻懼怕死亡帶來的毀滅性的精神災難,生命摯愛,骨肉至親,剎那間灰飛煙滅,塵歸塵,土歸土,這折磨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體會到的。可是他現在又要面對一場葬禮,不是摯愛,也沒有血緣,卻一樣敲碎他的心,他的骨頭——秦川母親的葬禮!

當他和父親趕到那座民房時,看到的是熊熊大火,黑煙滾滾,他和父親當時就懵了,去之前打電話時都還好好的,接電話的是個丫頭,聲音很甜,說奶奶在家的,怎麼一會兒工夫就著火了呢?

圍觀的群眾很多,消防員也迅速趕過來救火,但無濟於事,整棟房子都被大火吞噬,根本進不去,更別說救人,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大概就是那個接電話的丫頭,哭得幾乎昏厥過去,“奶奶奶奶”地叫個不停……而父親也徹底崩潰,衝著大火歇斯底里地呼喊:“傾城,傾城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十年啊……”

隨後秦川趕到,他二話沒說就要衝進去,朱道楓拉著他,旁邊的人也拉,“讓我進去,你們放開,讓我進去,媽,媽……”後來連消防兵也過來拉,才將他控制住,他跪在大火前死命地磕頭,哭得死去活來,“媽,是我害了你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肯見我聽我解釋,我錯了啊,媽……”

“小川,你別這樣……”

朱道楓試圖上前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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