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的哭聲-----第三卷 薔薇祭●一 朱道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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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薔薇祭●一 朱道楓.

“你們怎麼在這?”秦川忽然就看到了自己的兄長和父親,滿臉是淚,眼睛通紅,跳起來吼,“說!你們怎麼在這?誰要你們來的?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我媽,是你們!”

“小川啊,我就是想看看你媽……”父親撲過去抱住兒子。秦川一把推開他,咆哮如雷,“你有什麼資格來看,三十年前你們朱家就想弄死她,好不容易活了過來,活到現在,你們又來逼她,你們知不知道她從不見任何生人,你們來見她就是逼死了她,還我母親,你們還我母親……”說著就去揪父親的衣領,朱道楓拉開他,他又跟朱道楓糾纏在一起,把他差點推到火海里去。

“我發誓,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們,我恨你們,我要用我的餘生來複仇,我要你們償還這一切,你們必須還……”

這是秦川最後拋下的話,當時他的樣子完全失去了理智,衣衫不整,滿頭滿臉都是菸灰塵土,英俊的臉完全扭曲得變了形,他就像個地底下爬出來的惡鬼,面目猙獰,張牙舞爪,咆哮著,似要將朱道楓父子碎屍萬段。

第二天,朱洪生去殯儀館看秦母,也被秦川趕了出來,還當眾被罵作“老不死”的,朱洪生沒說什麼,一回家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誰都不見。連朱道楓敲門都不管用。他問司機小王:“人燒成什麼樣了?”

“快別問了,很慘,已經燒焦了,縮成一堆,”小王嘖嘖直搖頭,“放在棺材裡蓋著的,沒給人看,聽說那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就被燒過一回,整張臉都毀了……”

“是嗎?”朱道楓並不驚訝,因為他聽幽蘭講過,秦川母親的臉曾被大火燒燬,當時幽蘭還勸他別去看秦母,他不聽,結果釀成今天的慘劇,老人一定是無法面對他們父子才自焚的,難怪秦川的反應這麼激烈,在他的概念裡,他們父子無疑就是直接凶手,若不是他們執意去看秦母,老人就不會死。

傾城……朱道楓開始回憶這個女人,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依稀記得那是個美麗得無法形容的女人,正如她的名字,貌可傾城。當年她進梓園的時候,朱道楓還很小,不過七八歲的樣子,傾城很喜歡他,經常給他講故事,喂他吃東西,朱道楓身為朱家小少爺(後來又有一個弟弟),圍著他身邊轉的人很多,奶媽保姆一堆的人,但卻很少有溫暖,因為母親在父親娶繼母前就去了香港,而父親整日忙事業,根本顧不上管他,美麗的傾城無疑給了他短暫的母愛,這也是他一直對這個女人銘記在心的原因。

那個時候傾城已經懷孕了,挺著個大肚子,沒事就逗朱道楓,問他:“威廉,你是喜歡弟弟還是妹妹啊?”

“弟弟。”

“為什麼呢?”

“女孩子太喜歡哭了。”

“弟弟出生後,你會保護他愛護他嗎?”

“會,誰欺負他我就打他。”

“真乖,你們一定會是好兄弟……”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弟弟就是秦川,可他們是好兄弟嗎?朱道楓一想到這裡就抑制不住悲傷,傾城失蹤的時候他還小,不知道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父親回來後沒見到傾城簡直瘋了,他跟繼母吵架,如果不是繼母當時也懷孕了,他肯定還會動手,後來繼母生下少宇,一滿月父親就跟她離了婚,此後一直獨身,直到遇見幽蘭的母親。父親很少提起這些事,很忌諱,朱道楓也不便問,上一輩人的恩怨不是他可以理解的。可是現在呢,上一輩人的恩怨卻延伸到了他身上,讓他措手不及,無法面對,不知道怎麼面對。

他這一生總是這樣面對這些他難以面對的事情,原以為失散三十年的兄弟相逢會給這個家給自己帶來天大的喜悅,卻不想是今天這個局面,他恐懼,非常的恐懼,從知道秦川的身份後,他就被這恐懼所糾纏,這個看似滿臉陽光的年輕人心底的仇恨足以毀滅整個世界,朱道楓原想以自己的真誠和寬容來打動他,哪怕是知道他聯合淑美堂的老闆松本來對付自己,他也可以視而不見,甚至想跟他分享擁有的一切。可是秦川會領情嗎?

朱道楓是可以和他分享所有東西,怕就怕你給他的他不要,你捨不得的他要來奪,朱道楓捨不得什麼呢?除了幽蘭,他什麼都可以捨棄。對啊,就是幽蘭!這也正是朱道楓恐懼的緣由,秦川知道幽蘭在他心中的地位,而且已經表現出對幽蘭的好感,如果他真的橫插一刀,朱道楓就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了。

幽蘭在得知秦川母親自焚的事後,很久都沒有說話。“怎麼不說話?”朱道楓很想知道她的態度。

“你想讓我說什麼?”

朱道楓長嘆一口氣:“唉,都怪我當初沒聽你的,跑去看老太太,結果……秦川現在恨死我了,對我父親的打擊也很大……”

“你們家的冤孽太深了!”幽蘭的表情異常冷酷,“你父親還不相信報應,可是這麼快就實現了……”

“幽蘭!”

秦川母親的葬禮舉行之前的那個晚上,朱道楓和父親進行了一次長談。一夜之間,朱洪生的頭髮全白了,蒼老了十歲都不止。他睡在躺椅上,面朝著窗外,背對著朱道楓,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整個世界在他眼前一片黑暗。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閃出很多人物的面孔,有三個太太的,有在他生命中短暫停留過的女人的,有去世了的兩個兒子的,也有傾城的,幼儀的,所有這些面孔在他腦海裡晃來晃去,沒有半刻歇停。他們在他的生命中來的來過,去的去了,除了一些破碎的記憶和傷痛,什麼也沒留給他。尤其是那些女人,當初得到或擁有她們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勝利者,輕而易舉地就霸佔了她們的青春,可是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上了當,那些女人走走停停,沒有一個生死相隨地留下來過,只留下痛苦的記憶來折磨他的餘生,毀滅他的意志。這其中就包括傾城。時隔三十年,如果沒有手上這張泛黃的照片,他肯定記不起她的樣子了,可在所有經歷過的女人中,她卻是唯一可以讓他用一生去記憶的女人,就連現在的幼儀,說穿了,也就是因為長得像傾城,他才將她留在身邊的。

三十年……一片火海!

什麼都沒了,他想看看她最後的樣子都沒有辦法,她肯定是恨到了極點,才毀滅自己不讓他看到的。傾城,貌可傾城的傾城,就剩下這張照片了,只有這張照片才表明她曾經來過這世上,美麗過,傾城過,消失過,直到最後化成火海里的一縷輕煙。

“爸,你沒事吧?”

朱道楓在父親身後站了半天,又不見他開口,不知道有什麼事。

朱洪生說:“我過幾天就回美國……”

“你身體這個樣子怎麼走得了?”

很難得,他會以這種平和的語氣跟父親說話。

“我要去把幼儀接過來,還給幼幼。”他還是習慣叫幽蘭做幼幼。

“也不用這麼急的…”

“不,不,我很急,”朱洪生無力地擺擺手,氣若游絲,“我怕再出意外,失去你這個兒子,我,我怕遭天譴……原先我是想以她母親來制約她的,讓她不得不跟你生活,生兒育女,我是在打賭,這輩子我從來就沒輸過,可是這一次我怕了,我已經失去了秦川,不能再失去你,如果她母親有個閃失,你就會失去她,而我就會失去你……”

“是的,她自己也跟我說了,如果她母親有意外,她不會原諒我們。”聽父親這麼一說,朱道楓也緊張起來。

“所以我必須馬上回美國,把幼儀一個人丟在舊金山,我真的很不應該,她雖然外表看上去很正常,可她畢竟不是一個正常人,到現在還以為她丈夫和大女兒還活著……”

“爸,我們家的冤孽是不是真的很深?”

“她說的?”

朱道楓沒吭聲。

“死丫頭,這輩子真是我的剋星,”朱洪生若有所思,像是自言自語,“第一次見到她,那小丫頭就讓我無端地害怕,現在我明白害怕的緣由了,她根本就是個討債鬼,來這世上就是找我討要我最珍貴的一切,包括你!”

“爸,話不能這麼說,是我們先欠人家的好不好?”

“是,是我們欠那家人的,我不是沒想過還債,可是誰知道越還越多呢?就比如秦川,知道他是我兒子後,我有多高興啊,比得到整個世界還高興,夢想跟他們母子重聚,用我的餘生來彌補,誰知道老天根本就不給我機會……”朱洪生說到這裡已經哽咽,捂著臉不讓兒子看到自己的脆弱,“真的是冤孽,就像那死丫頭說的,老天不會放過我們,真的就沒有放過,三十年啊,我找了他們母子整整三十年,誰知弄到現在這個地步……我已經心灰意冷了,再也輸不起了,所以才想把幼幼的母親接回來,讓她們母女團圓,讓她心甘情願地跟你在一起生活,而不是被我所迫……”

“你早該這樣!”朱道楓的回答冷冰冰的。

“你別恨我,孩子,我不也是想讓你得到她嘛,看你那麼喜歡,想讓你開心一點,跟碧君結婚這十年,你一直就鬱鬱寡歡……”

“爸,你還是本性難改,以為我還是小孩子,我喜歡什麼你就送我什麼,就像小時候你買玩具給我一樣,為的就是逗我開心,可幽蘭不是玩具,她是一個完整的人,有思想有情感,你沒有尊重她,沒有把她當人,又怎麼可能讓我得到她?你從來就沒有站在別人的立場上去考慮過問題!”朱道楓很不客氣,本來看父親遭此打擊,他想收斂一點的,對父親好一點,至少不必刺激他,可是他實在灰心透了,他的父親,這個霸道的男人竟然以為感情是禮物,可以饋贈的,難怪他這一生這麼失敗!

朱洪生回頭看看兒子,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他也真是死心了,這小子繼承他最多,但卻最不像他,以他對女人優柔寡斷的態度,他怎麼能夠得到自己的幸福!

“真是個混賬東西!”他想了半天只罵了這麼一句。

“那也是你生的!”朱道楓回答乾脆。

“你還知道你是我生的?”

“有時候我真希望我不是你生的。”

“你……”

朱洪生氣得發抖,如果不是因為幾天沒吃東西,沒有力氣站起來,他真想扇他兩巴掌,可是……這是他的孩子啊,僅存的一個!秦川是不要指望了,這輩子別想他會叫自己一聲父親,操勞半輩子,朱洪生突然覺得自己很“貧窮”,除了眼前這個處處跟他作對的混賬兒子,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擁有什麼?一想到這,他的情緒緩和了些,重重地嘆口氣,岔開話題,討論秦母的葬禮:“我是不能去了,你去吧,畢竟是兄弟,他再不認我這個父親,應該不至於把你當仇人,你不要計較他對你怎麼樣,剛剛喪母,脾氣不好是難免的,等他冷靜些了,你找他好好談談,只要你們兄弟和睦,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朱道楓也嘆口氣,不說話。

“你嘆氣幹什麼?”

“爸,如果他跟我爭什麼,你說我該讓步嗎?”

謝天謝地,他還是記得叫自己爸爸的。

“當然要讓步,他是你弟弟,是除了我和你母親外,這世上你最親的人,你有什麼不能讓給他的呢?”朱洪生說。

“如果他要的是我最珍貴的呢?”

“那也給他,再珍貴也比不上骨肉至親,你已經失去了兩個兄弟,還有什麼比自己的手足更重要的?”

“可如果他要的是比我的命還重要的東西呢?”

“你想說什麼?”朱洪生疑惑地看著兒子,雖然幾天未進食麵容憔悴,可目光仍然犀利如刺,“你該不會是想說他要跟你爭幼幼吧?”

好厲害,姜的確是老的辣,一眼就看穿了!

“如果是呢?”朱道楓詢問地望著父親。

“老天,那這太可怕了!”朱洪生駭恐地瞪著眼睛,“那丫頭豈不真要成我們家的剋星?”

葬禮這天下起了雨,幽蘭剛好出院,執意要去,朱道楓拗她不過,只好開車載著她一同前往。“你剛出院,身體還很虛弱,殯儀館那邊很冷的。”朱道楓很心疼她的身體。

“我在那邊待了三年,我知道的,不用你說。”

“你在殯儀館待過?”

“你還不知道嗎?”幽蘭冷笑。

朱道楓差點就要問出口,你為什麼會在那裡,但話到嘴邊就吞回去了,還需要問嗎?他不敢問。

雨越下越大,天空陰沉像要塌下來,遠處連綿的青山罩在一片雨霧中,風很大,帶著刺骨的寒,格外地催人心傷,難道是老天爺也在憐憫逝去的佳人?

到達殯儀館的時候,一下車就看到一身黑衣的牧文和哲明從裡面出來,“你們也來了嗎?”朱道楓上前打招呼,他也是一身黑西裝,外面套了件黑風衣,帶著墨鏡,凝重的表情掩蓋不住由內而發的光芒。

“是啊,你們也來了?”牧文問。

“嗯,”朱道楓點點頭,“他……怎麼樣?”

牧文嘆著氣直搖頭。哲明說:“還能怎麼樣,誰跟他打招呼都不理。”

朱道楓墨鏡下陰鬱的臉頓時結滿冰霜。但他還是要進去的,都到門口了,該面對的始終要去面對。幽蘭緊隨其後,經過牧文身邊時,還算客氣地點了點頭,可臉上結的就不是冰霜了,是千年冰川。牧文看著她進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對哲明說:“我怎麼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啊,這個女人很不祥,會帶給威廉災難……”

“只怕已經是災難了。”哲明回答說。

秦川是個低調的人,母親的葬禮也很低調,前去弔唁的人都是自發去的同事和摯友,站在殯儀館大廳門口答禮的並不是秦川,而是他安排的手下。他自己一個人坐在靈柩旁,表情呆滯,神色悽然,萬念俱灰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靈堂裡哀樂低鳴,佈滿白玫瑰,正前方的牆上懸掛著秦母年輕時的相片,穿著旗袍,梳著兩個長長的辮子,齊整的劉海下面眉如彎月,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顧盼生輝,淺笑盈盈,真的是傾國傾城。沒有人不驚訝,秦川的母親竟有這麼美麗!

“請讓我回到原來的樣子。”

據說這是秦母留下的唯一的遺言。

照片上的樣子大概就是她原來的樣子吧。

幽蘭望著那張照片頃刻間淚流滿面,原來的樣子!她也有過原來的樣子,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了的樣子,往事一幕幕地呈現眼前,十一年啊,她頂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臉痛苦地糾纏在這世上,早已分不清什麼是原來,什麼是現在,原來不是現在,現在也不是原來……“怎麼了?”朱道楓按住她的肩膀,奇怪地問。剛才還好好的……幽蘭沒理他,徑直朝為母親守靈的秦川走去。她一襲黑色束身長風衣,長髮垂腰,臉上除了淚,乾乾淨淨,彷彿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來自黑夜,來自世外,清透得不帶一點汙染和雜質。

秦川本來是面無表情,見她走過來,空洞的眼神忽然就有了活的跡象,繼而他又看到了一同走過來的朱道楓,眼中馬上又是另一種光芒,利劍般能穿透人的胸膛,那不是一個正常人在正常下的眼神,彷彿走近他的是一個魔鬼,要撕碎他,他必須做出最激烈的反擊,儘管此刻他的表情更像一個魔鬼。

朱道楓被那眼神震懾到,幾乎不敢再靠前。

“秦川,節哀……”幽蘭朝他伸出手。他隱忍地點點頭,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兩手一相握似乎立即找到了共鳴點,迅速抱在了一起。

“秦川,你要多保重。”幽蘭泣不成聲。

秦川沒說話,緊緊抱著渾身顫抖的幽蘭,眉頭緊蹙,表情異常痛苦。靈堂裡的人都詫異地朝這邊張望,不明白守靈這麼久,對誰都無動於衷的秦川為何對這個黑衣女子這麼動情,情緒一下就崩潰到頂點。旁邊的朱道楓臉色比外面的天空還陰暗。

“別太難過,伯母已經回到了她原來的樣子,她是幸福的。”幽蘭鬆開秦川懷抱的時候安慰道,“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回到自己原來的樣子,哪怕是死。”

“你原來的樣子呢?”秦川問。

“大概也要像伯母這樣,才能回到過去吧。”幽蘭回答。

“幽蘭!”朱道楓打斷她,“你胡說八道什麼……”

“她沒有胡說,人大概只有死後才能回到過去,謝謝你,讓我母親如願回到過去。”秦川逼視著朱道楓,眼中又閃爍著魔鬼一樣的光芒,嘴角竟還帶著一絲殺人的笑意。

“小川……”朱道楓聽到這樣的話脊背一陣發涼。

“回去告訴令尊,謝謝他找了家母三十年,我會把這三十年欠他的一併還給他,”秦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餘下的人生就剩還債了,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也會還。”說著朝朱道楓深深一躬,算是答禮。

彷彿是當頭一棒,朱道楓搖晃了一下身子,差點栽倒。幽蘭連忙扶住他,“我們走吧,秦川,我們走了,多保重。”說著就攙扶著朱道楓轉身離去,秦川卻在後面又“禮節”地回了句:“二位慢走,改日登門道謝。”

返城的途中,朱道楓把車開得飛起來。

風在呼嘯。

雨在呼嘯。

大地在傾斜。

“怕不怕?”

他大聲地問旁邊的幽蘭,帶著自虐的笑。

“不怕。”幽蘭視死如歸。

“想跟我死在一起嗎?”

“如果你想死,就死吧。”

“回答得很不情願啊,是不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我構思了一部新的小說,這可能是我的最後一部作品……”

“說來聽聽。”

“也是個謀殺的故事,不過是我被謀殺,但歸根結底還是我在謀殺,謀殺了別人又謀殺了自己……結局是女主人躺在鋪滿薔薇花的棺材裡,她的身上也都撒滿薔薇花瓣,這部小說的名字就叫‘薔薇祭’……”

兩個月後。

朱道楓常常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人生最高的境界是什麼?是有所追求,還是無所追求。如果是有所追求,那他現在就是“碌碌無為”,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到巨石島的薔薇園陪伴幽蘭,或跟“茶話六君子”談笑聊天,在他的生活裡什麼都變得重要,又什麼都不重要,什麼都在追求又什麼都無所謂,自在隨意得像一陣風。而如果人生的最高境界是無所追求,那他現在就“修煉”到了家,得道成仙了,他真是覺得自己現在比神仙還快活,心無所求,心中只有希望和愛,掙扎混亂了半生,終於安定下來,平淡地幸福著,幸福中享受平淡。他也感覺自己的思維前所未有地開闊,像面鏡子,人生的很多事情都照得清清白白,過去忙忙碌碌追求的都不過是過眼煙雲,真正屬於自己的就在心靈的最深處,一個是心慈,一個就是幽蘭。

心慈,雖然她離去已經十幾載,但朱道楓現在明白其實自己從未失去過她,她一直活在他的心裡,微笑著注視他,就像她曾經說過的,他們就是兩個孤獨的行者,各自有著各自的人生軌道,上天已經讓他們相遇過了,今生他們不可能再相遇,但即使她已經變成了一顆星辰,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她的愛還是會在遙遠的夜空閃爍著光芒,守護著他,他無法觸及她,卻可以感覺她的存在,至少她曾經的存在。

而幽蘭呢,這個十幾年前就潛入他生活的奇異女子現在已經完全屬於他,他們現在就生活在巨石島的薔薇園,雖然她從來不會很熱情,總是淡淡的,如園子裡的薔薇,獨自美麗著,自在芬芳著,不會妖媚地去迎合誰,也不會故意拒人於千里之外,給你看到她的美麗,卻又不會讓你看到她的全部,但就是這似近似遠的神祕氣息讓朱道楓著迷,說不清怎麼這麼著迷,彷彿她就是一片薔薇的花海,他已經身不由己地陷入這片“海洋”,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漂浮著的,有時候又覺得自己沉在海底,完全被她的氣息、她的芬芳包圍,與生俱來就擁有,沒有起點,沒有盡頭……兩個月前,朱道楓已經如願解除了跟碧君長達十年有名無實的婚姻,是法院判離的,也是沒有辦法才上訴到法庭,因為碧君始終不肯簽字,法院宣佈兩人的婚姻關係解除後,她還要死要活地鬧,朱道楓無奈把她澳洲的家人叫過來,讓她家人把她接回了澳洲。碧君的家人沒有任何怨言,因為他們也知道當初碧君是以什麼原因嫁入朱家的,也瞭解她極端的精神狀況,鬧了這麼多年,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朱道楓能跟她保持十年的婚姻本身就出乎他們的意料,離婚是他們早有思想準備的事。而且朱道楓也沒有完全對前妻置之不理,不僅安排人在澳洲買了套房子,還定期支付她贍養費,數額足夠她生活得很好,畢竟是夫妻一場,他算是做到了仁至義盡,給了她家人一個交代。

父親朱洪生也已經回了美國,本來是一回去就把幽蘭的母親接過來的,但她母親在那邊還有最後一個階段的治療沒有完成,跟朱道楓商量後,決定聽從醫生的意見,結束治療後再回國。但是幽蘭已經和她母親提前通上話了,是朱洪生安排的,第一次通話就在中秋節的頭天,幽蘭事先並不知道,她當時正在花園裡修剪薔薇,朱道楓把電話給她時她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而當聽出電話是母親打過來的時候,她頓時哭得接不上氣,完全說不好話了,十幾年生死不明,十幾年的思念,讓她的精神在一瞬間崩潰。

朱道楓當時站在旁邊,估計她母親也在美國那邊哭,母女倆好像沒說幾句話,就一直在那哭,沒有一小時,起碼也有大半個小時。

最後還是朱道楓拿過話筒,要她們情緒穩定後改天再通電話。

“她……她還活著,老天,她還活著……”幽蘭掛掉電話後還在哭,抓著朱道楓死命地掐他,好像不相信這是真的,雖然這麼多年沒有母親的訊息,但在她的概念裡母親彷彿已經去世,她從未當她還活著,就如很長一段時間她不認為自己還活著一樣。

朱道楓把哭得快昏厥的幽蘭緊緊擁在懷裡,她怎麼掐他,他哼都不哼一聲,只安慰說:“別哭了,你母親馬上就要回來的,回來之前你每天都可以跟她通電話,要老這麼哭,只怕她還沒回來你就先哭死了。”

“她還活著……”幽蘭抽抽搭搭地語無倫次,半個身子都掛在他身上,唯恐一掉下去剛才的現實又成了夢境。

“她當然還活著。”朱道楓笑,把她抱回了屋內。

“我還活著……”她坐到沙發上後還在發抖。

“你當然還活著,難道我剛才抱進來的是一個女鬼?”

“你也是活的。”她越說越離譜,思維完全混亂了。朱道楓看著她混亂迷茫的樣子,更加心生愛憐,摟著她說,“你放心,我肯定是活的,很新鮮,比小艾早上買回來的魚還新鮮。”

小艾是他僱來的保姆,照顧幽蘭生活起居的。

“你不新鮮了。”幽蘭說。

“怎麼不新鮮了?”

“你太老了,哪有這麼老的魚……”沉浸在巨大喜悅和悲傷中的幽蘭思想完全轉不過彎,思維混亂到弄不清自己身處在哪個時空,現實的,還是過去的,還是完全虛幻的,是不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就如什麼都發生過一樣。

朱道楓費了好大功夫才將她從混亂中拉出來:“幽蘭,等你母親過來後,我要當面向她提親,明媒正娶地把你接進我家的門。”

“彩禮呢?”

“你要彩禮?”

“廢話,”幽蘭一清醒嘴巴就不饒人了,“娶媳婦不要彩禮的嗎?我媽生了我,我自己養活自己這麼多年,白給你?”

“行啊,你要多少彩禮都不是問題。”朱道楓好喜歡她這調皮的樣子,可愛極了,忍不住就要去親她。幽蘭把他推開,“我真的要什麼你就給什麼嗎?”

“當然,只要我有的全給你。”

“好,你聽著,”幽蘭輕咳一聲,眼睛望著天花板,很認真地數起來,“我要你全部的生命和愛,我活著,你就活著,你就是因為我才活著的,你的生命你的愛全都是因為我而存在,所以你記好了,第一,沒有我的允許,不能獨自去遠行,必須時刻在我的周圍,讓我可以感覺你的氣息你的存在,如果你貿然遠行,丟下我一個人不管,你將不會再見到我,見到的肯定不是我。第二,你的心裡只能有我一個人,我是指我活著時,你就只能有我一個,已經不在這世上的我允許你留個位置想念她,你的心裡有我,我就存在,你的心開了小差,偶爾忽略了我忘記了我,那麼我就不存在了,既不會存在你的心裡,也不會存在這世上,明白嗎?第三,要因為我幸福而幸福,不能一個人獨自幸福,如果我不幸福,你就不能幸福,你未來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要讓我幸福,與此相違背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能做。那我怎麼樣才能幸福呢,很多,首先是你要健康,不能生病,生病了我不會伺候你;其次你要快樂,不能憂鬱,你不快樂我也不會去哄你;你也不能寂寞,你若寂寞我是不會去給你解悶。你要時刻寵著我,愛我,關心我,把我當你的心肝寶貝,不能讓我不開心,也不能讓我太開心,不能限制我,也不能完全不管我,不能為我花太多的錢,更不能去注意別的女人,你的眼裡只能有我,你要時刻記得,除了你媽,我就是這個世上唯一的女人。第四,暫時想到的就這些,以後隨時想起了隨時補充……”

說完把目光轉向朱道楓,老天,這個男人已經傻了,嘴巴張著,眼睛瞪著,好像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而且他的眼中閃閃的,像是有淚光,眼底都已經泛紅。

“沒聽清嗎?要不要我再來一遍?”

幽蘭衝他擠擠眼,瞅著他笑。他反應過來了,突然一把抱住她,緊緊地箍在懷裡,“幽蘭,你這個小壞蛋,死丫頭,怎麼想出這麼多東西……”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濁音,彷彿不是來自喉嚨,而是來自心底,她聽見他哽咽著說,“我答應你,全答應你,一條都不落下,我賣給你了,押給你了,我就是你的了,不能退貨了,也不能出讓了,只要不閒置,你怎麼使用我都可以,就是報廢了你也不能丟掉我,我就是給你利用的,你利用我幸福,利用我快樂,利用我生孩子,多生幾個,不能浪費資源,不能讓我有機會愛上別人,全世界你就當只有我一個男人,就像我除了老媽,只把你當做這世上唯一的女人一樣,你要時時刻刻帶著我,白天把我當你的衣服,晚上把我當被子,不能拋棄我就像不能脫掉你的衣服一樣,讓我給你溫暖,給你熱量……”

“好了啦!”幽蘭一把推開他,笑成一團,“你比我還囉唆,剛才的條款裡得加一條,話不能太多,要你閉嘴你就閉嘴……”

“我閉不了了,”他無辜地看著她,又伸手來拉,“只有一個辦法……”說著就把她拽入懷裡狠狠吻住了她的脣,咬她的舌頭,呼吸著她的呼吸,是的,從今以後他們就是一個整體,同命運共呼吸,一刻也不能分離,縱然這世界變幻無窮,也不能讓他們在人海里走失,只要有一個消失,另一個就不會存在!存在或消失,對於兩個相愛的人來說,都不是問題,只要能在一起,存在就一起存在,消失就一起消失,如果有一天兩個人一起消失,絕對不是因為他們不再愛了,而是他們已經“遠行”,化成了遙遠星河的兩顆星辰,彼此照耀,圍繞著旋轉,愛沒有止境,就像宇宙沒有邊際……晚飯,兩人一起吃小艾弄的魚。

“嗯,是很新鮮。”幽蘭讚不絕口。

“難道比我還新鮮嗎?”朱道楓一邊喝著魚湯,一邊喋喋不休,“我也就是老了點,新鮮還是很新鮮的,就像剛從湖裡撈起來的一樣,活蹦亂跳,你可以聞聞,還有湖水的味道,不過我真希望我就是這碗裡的魚,被你一塊塊吃掉,最好連骨頭都不剩,吃完了還想吃,回味無窮,然後你又去湖裡撈魚,我又變成一條魚被你撈起來被你弄著吃,你吃完了更加愛上我的味道,從此你天天去湖裡撈魚,我天天變成魚被你吃掉,我就是一條長生不死的魚,來到這世上就是等著被你吃,被你嘗,被你回味,被你惦記……”

“你還有完沒完!”幽蘭放下碗筷,在桌子底下對著他就是一腳,“吃頓飯都不能清靜,真是比《大話西遊》裡的唐僧還囉唆,你再不閉嘴,我就退貨!”

一句話就嚇住了朱道楓,趕緊埋頭吃飯,可扒了兩口,又開始了,很委屈的樣子:“你怎麼動不動就退貨呢,多傷感情啊,別忘了,這世上就我一個男人,你把我退了,你難道守寡啊,你還沒利用我生孩子呢,怎麼能退貨呢,我又沒有質量問題,又不是偽劣產品,我是絕對的原裝正品,做工精良,越用越新……”

“朱道楓!”

幽蘭跳起來,撲過去對著他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打得朱道楓很受用,連連點頭:“娘子按摩真舒服,哈哈……”

吃過飯兩人一起到湖邊散步。夜色真美啊,明天就是中秋了,月亮像個大玉盤,倒映在湖水中,一湖的銀波盪漾,一層層湧過來,退回去,細細碎碎,湖面像是撒滿了銀子。對岸是零星的燈火,也倒映在湖水中,雞犬聲,蟲鳴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人間仙境融為一體。朱道楓覺得他們就是這巨石島上的兩個活神仙,逍遙自在,在人世,卻遠離塵世,這種美到極致,讓他簡直不敢去想象,如果有一天離開對方,他還會不會留在人世。身後是薔薇花園,他們的房子就在矗立在花園中,他回頭看了看,對幽蘭說:“我們得在這島上再蓋一棟房子。”

“還蓋房子?這麼大一棟,還不夠我們住嗎?你錢多了發燒吧。”幽蘭自從跟他在一起後,說話很不客氣,可是朱道楓覺得自己是個賤骨頭,還就喜歡聽她這麼說話,他解釋道,“我們住當然是夠了,可是爸媽他們過來呢,我們要是再生幾個孩子呢?”

“計劃生育只能生一個。”

“呵呵,傻瓜,我有外國國籍,生多少個都沒問題。”

“要生你生,你當我是豬啊。”

“我們本來就是非人類啊,住在這島上的,除了神仙,還有誰有資格住?”朱道楓在背後擁住她,面朝著一湖的銀波,幸福也像湖水一樣盪漾,“說正經的,我爸已經說了,把我丈母孃送回來後他就不走了,要跟我們在一起生活,你說他就我一個兒子,養老送終是我的責任,不依靠我依靠誰……”

幽蘭回答道:“我媽當然要跟我在一起生活,你爸,不行,他自個住吧。”

“那怎麼行呢,他們現在也是夫妻啊。”

“我不承認!”

“講點道理嘛。”

“沒道理可講,再說了,父子娶了一對母女,住在這島上像什麼話!”

“我知道你對我爸有成見……”

“那是肯定的,‘成見’這兩個字還太輕了點。”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沒有!”幽蘭斬釘截鐵,“如果你爸要過來,我就跟我媽住一邊去,你們父子自個過吧,父子團圓,多好!”

朱道楓知道她的倔脾氣,說一不二,要想在短時間內說服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不過他是真的希望父母能跟自己同住,這島上的風景太美,他實在捨不得獨自享受。梓園他是不會再回去住了,父親也表示不希望再回梓園,那裡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記憶,心慈的去世,十年牢獄一樣的婚姻,留下的印記足以讓他望而卻步,用父親的話說,那是塊不祥之地,他們朱家幾代人的幸福都是葬送於此,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輩子都不再踏入梓園。但是朱洪生並沒有明說要跟兒子住在一起,可朱道楓是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固執,也繼承了他的智慧,不用動腦子都知道父親的想法,只是父親愛面子,又死倔,肯定不會先提出來跟兒子住,他等著兒子開口,他再來個順水推舟呢。

但是幽蘭這可是個坎,能不能邁過去朱道楓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儘管她接受了他,接受了兩個人即將擁有的未來,但這“未來”裡可不包括朱洪生,那仇恨已深植她心底,想連根拔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況她現在跟他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母親,朱道楓隱隱覺得,她心裡似乎很矛盾,雖然她表面說笑,可眼底的憂鬱和彷徨卻是掩飾不了的,好幾次半夜醒來,他看見她一個人站在臥室的陽臺上發呆,她還是糾纏於過去,若要讓她完全投入地去愛一個人,看來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於是他不再提這事,就轉移話題說中秋節的晚上,他的那幫朋友想來島上熱鬧熱鬧,一起看花賞月,不知道可不可以。

“就是你的那個什麼君子?”

“是他們,老早就吵著要上島來玩,我怕你不樂意就一直沒答應。”

“來啊,幹嗎不讓他們來,這麼好的月色就我們兩個欣賞是太浪費了,”幽蘭對這事很大度,“你真把自己當神仙了啊,神仙很寂寞的呢。”完了又補充一句,“對了,秦川會不會來……”

“茶話六君子”一聽說要到巨石島上來賞月,樂得跟個什麼似的,還沒到傍晚,就呼啦啦一群人開著車上來了,弄得附近的花農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這麼多高階小車上了巨石島,這倒不意外,“茶話六君子”到哪都是吸引眼球的。不過這次跟以往的聚會有所不同的是,六君子把家眷或者女友也帶來了,因為是中秋,團圓的日子,把太太丟家裡自個出來逍遙回去肯定是要跪搓衣板的,所以朱道楓就提前交代了,都把伴兒帶過來,大家一起團圓。薔薇園齊刷刷停了五輛小車,加上朱道楓的,不多不少剛好六輛。

屋內燈火通明,歡笑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這也是薔薇園自修建以來第一次招待客人,為了讓大家吃好玩好,朱道楓把梓園那邊的廚師和傭人調了幾個過來。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都還沒盡興,吃完飯大家就到花園裡對著湖水賞月,也是不多不少,剛好六套桌椅,都擺滿了水果和月餅。談笑繼續。只是並不是一對對坐在一起,而是幾個爺們坐一堆,女眷們圍一起,各說各的,互不干涉,但肯定是女人這邊的笑聲比那邊大,三個女人一臺戲,何況是一下六個。

但是幽蘭並沒有參與她們的談話,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一邊聽,有時候也跟著笑笑,神情總是掩飾不了的落寞。正說笑著,薔薇園那邊兩道燈光打了過來,是車燈。

“誰來了?”

“是啊,誰來了,六君子不是隻有六個嗎?”

女眷們很好奇。

車子停在了不遠處,是輛黑色奧迪,朱道楓一看那輛車就知道是誰來了。沒錯,就是秦川,一身白色洋裝,操著手,瀟灑平靜地朝這邊走來。“哎呀,秦老弟,好久不見了!”哲明第一個站起來跟他握手。

“是很久不見了,各位還好嗎?”秦川微笑著打招呼,禮貌周到,卻隱約地顯出生疏,朱道楓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小川,你能來太好了。”

“是啊,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到處找不著你,”牧文拉他坐下,“我去報社找過你,他們說你已經離開了。”

“哦,我現在已經離開報社了,去了趟國外,”秦川蹺起二郎腿,笑容可掬,轉過臉跟幽蘭打招呼,“幽蘭,謝謝你的邀請。”

大家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幽蘭,毫無疑問,是她邀請秦川來的。而秦川忽然看到了身邊站著的朱道楓,連忙放下腿做了個要讓位的姿勢,“哦,不好意思,佔了你的位置。”

“沒關係,你坐吧。”朱道楓很不自在,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意外,秦川光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自從兩個月前的葬禮上見過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往來。他打過兩個電話,可是一通就掛了,秦川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今天怎麼會突然來這呢?

幽蘭這個時候已經從屋裡拖了把椅子過來了,“你坐吧,”她要朱道楓坐下。其他的人繼續說笑,他們三個坐在一起,氣氛有些尷尬。

“怎麼突然離開報社了呢?”朱道楓微笑著問,儘可能地表現自然。

“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秦川掏出煙,朱道楓連忙給他點上,殷勤得有些過分,“謝謝,”秦川氣定神閒,感覺像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笑著說,“過去的秦川已經不存在了,說死了也行,現在的秦川是全新的,說是改頭換面、面目全非都可以,看你們怎麼理解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想再提,我只想嘗試一些新的東西……”

“那是好事啊。”朱道楓很高興。

“對你是不是好事恐怕現在斷言還為時過早。”秦川目光犀利。

朱道楓的心開始往下沉。

幽蘭見狀連忙岔開話題,“那你現在在哪呢?”

“出版社。”

“真的啊?”

“是真的,幽蘭,聽說你現在在寫新的作品,寫完了交給我吧,我提前給你打招呼,可不能給別的出版社喲。”

“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幽蘭笑答。

“寫的是什麼內容可以告訴我嗎?”

“跟以前的內容差不多。”

“也是謀殺的故事?”

“嗯。”

“很好,我喜歡這樣的故事,刺激!”秦川說著把目光轉向一旁尷尬的朱道楓,“你喜歡嗎?”

“還……可以吧。”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是問你喜歡謀殺呢還是被謀殺。”

“小川……”

“不要這麼叫我,這個世上沒有小川這個人,從來就沒有,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將來更不可能有,所以你不要當這個人存在……”

“秦川,你想怎麼樣都可以,我什麼都可以跟你分享的。”

“謝謝,我什麼都不缺,我欠你的本來就很多,這輩子都還不完,怎麼還會要你的東西呢?難道你要我下輩子也來還?”秦川犀利的目光變得陰森森的,一字一句深深紮在朱道楓的心上,“告訴你,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債,也不喜歡拖,這輩子的事情這輩子還,乾乾淨淨地來,就要乾乾淨淨地走,欠你的,還有欠你令尊的我都會悉數還給你們,至於怎麼還,我想我肯定是拿我最尊貴的東西還……”說著側著臉朝幽蘭微笑了一下,又對著朱道楓不慌不忙地說:“我最尊貴的就是我的摯愛,就如你的摯愛就是幽蘭一樣。”

月光突然變得很陰森。風也變得很寒冷。朱道楓開始發抖。接下來秦川又說了些什麼,他完全沒了印象,而秦川卻很活躍,一會兒跟幽蘭說話,一會兒又跟眾君子開玩笑。一直笑鬧到凌晨,眾人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巨石島。幽蘭在樓下和保姆一起收拾屋子的時候,朱道楓一個人上樓把自己關進了房間。一個人靜下來,連心都在發抖了……外面的風越刮越大,窗戶是開著的,窗簾被吹得老高,落葉和薔薇花香也隨風被吹進了屋,月亮躲進了雲層,預示著明天是一個壞天氣。

朱道楓感覺自己陷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黑洞,沒有出路,沒有退路,黑洞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眼睛在審視著自己,就像傳說中狼的眼睛,一步步逼近,根本就沒有給你生還的可能。而這時房間裡的花香突然變成了某種詭異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聞,迷惑人心,但絕不是原來的味道,薔薇花不是這種味道,這是一種黑暗世界的氣息,陰冷絕望,帶著可怕的毒,似要奪人性命,花香越來越濃,這氣息也越來越重,朱道楓喘息起來,他感到呼吸困難,真像中了毒一樣,想掙扎卻又渾身無力。

“你怎麼了?”耳邊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他這才努力睜開眼睛,燈是亮著的,燈光下是幽蘭美麗的容顏。

“做噩夢了吧?”幽蘭坐在床邊撫摸他濃密的頭髮,隔得這麼近,可以很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好聞的味道,薔薇花的味道,淡淡的,沁人心脾,朱道楓沒事就喜歡抱著她聞,這是她獨有的氣息。他坐了起來,“可能是做了個夢,很不好受……”說著就把幽蘭擁入懷中,貪婪地聞她身上的味道,這才是薔薇的花香,純正爛漫,帶著陽光和雨露,是真正屬於人間的味道,而不是剛才夢裡聞到的那種黑暗世界的氣息。

“你不必在意秦川的話,時間會慢慢淡化一切的。”幽蘭像哄孩子似的輕拍他的背。

“幽蘭,你會離開我嗎?”朱道楓真的像一個孩子似的無助,抱著她像抱了個稀世珍寶,不敢撒手,怕一撒手就再也見不到她,就像當年他失去心慈一樣,“我好害怕,怕你離開,幽蘭,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你想象不到的,連我自己都無法想象,失去你我會怎樣,不敢想,一想心就好痛,撕裂一樣的痛,幽蘭啊,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能離開我,你自己也說過,我們是一個整體,你因為我而存在,就像我因你而生一樣,你不准我獨自遠行,你也要做到的,不能拋下我一個人遠行,否則我必死無疑……”

幽蘭從他懷裡掙脫,手臂勾著他的脖子,在他的脣上輕輕一吻,笑著說:“傻瓜,我能上哪去啊,這個世界還有哪裡容得下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喜歡這裡,真的像是人間仙境,我當慣了凡人,想做回神仙不可以嗎?”

“當然,我們就是神仙,只是怕你神仙當慣了又要做凡人。”朱道楓聽她這麼說,踏實了許多。

“那就偶爾下下凡啊。”

“怎麼下呢?”朱道楓抱住她,咬她的耳根,“我們現在就下凡吧,做凡人的事……”說著把她放倒在**,解她睡裙的帶子。

幽蘭“咯咯”地笑,“討厭,難道凡人只做這件事的嗎?”

朱道楓含糊地說:“凡人就是靠這繁衍後代的啊,神仙是不能做的,要不怎麼說‘只羨鴛鴦不羨仙’呢?”說完整個地扯下她的睡裙,頓時她潔白無瑕的身體一覽無餘地暴露在燈光下,新鮮得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朱道楓有些頭昏,因為他突然又聞到了剛才夢裡夢到的味道,那種來自黑暗的世界詭異的氣息!他貼近她的身體,那氣息又沒了,又是純粹的薔薇花香,兩個人開始糾纏在一起,在**滾來滾去,他狠狠地愛著她,當最後他把她頂到床頭到達巔峰的時候,突然薔薇花香又變成了那種黑暗氣息,而且前所未有的濃烈,明明開著燈,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他頹然翻下身,仰躺在**拼命地換氣,渾身乏力到極點。

“縱慾過度吧?一天到晚做這事,早晚要累死在**。”幽蘭起身,**著身體進浴室。朱道楓喘息著說,“薔薇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風流,你就知道風流!”幽蘭在浴室裡嚷嚷。也難怪她嚷嚷,自從搬到巨石島上來,朱道楓就一天到晚纏她,一天兩三次是常有的事,好像永不知疲倦似的,她一抱怨,朱道楓就很委屈地說:“沒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可能是這裡的薔薇花有催情的作用吧。”

“你別說是薔薇花催情,”幽蘭防止他再說下去,就搶先說了,“怎麼就光催了你沒催我啊,我還天天修剪薔薇呢。”

“那是因為這裡沒有蜜蜂,我是這島上唯一的雄性……”朱道楓哈哈大笑。

幽蘭很快就洗好出來了,裹著浴袍披散著頭髮更像個仙女了,她抓了個枕頭就朝他砸過去,“明天我就去招蜜蜂來,看你還發不**……”

第二天一大早,幽蘭的母親從美國打電話過來,母女倆在電話裡說個沒完,幽蘭陪著母親說笑了兩個小時,可是一掛掉電話又哭得要崩潰,朱道楓心疼得不得了,“哭什麼啊,你媽馬上就要回來了,老這樣哭,你真等不到她回來你就得哭死。”

“我媽說……”幽蘭泣不成聲,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媽說什麼,是不是問我這個女婿怎麼樣?”

幽蘭拼命搖頭,撲到沙發上哭得更厲害了,“她……她說她買了好多禮物帶回來……”

“這也值得你哭?”朱道楓覺得好笑。

“她說……她還給我爸和姐姐準備了禮物,問我怎麼不讓姐姐接電話……”幽蘭抱著沙發上的靠墊痛不欲生,“她哪裡治好了病啊,還以為我爸和我姐還活著呢,還說給我買了新書包和漂亮的連衣裙,她還以為我只有十幾歲,媽媽,你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了嗎?幼幼早就不是當年的幼幼了,爸爸和姐姐也早已不在了啊……”

朱道楓明白過來了,幽蘭母親的思維還停留在十幾年前,怎麼會這樣呢?他抱起傷心欲絕的幽蘭,除了擁抱,真的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忽然間,他也傷心起來,如果時間真的能停留不變,那麼他現在一定也還和心慈在一起,忙碌地準備婚禮,幸福得忘了世界的存在,誰能想到他們準備的是一場葬禮呢?十一年了,這不幸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所淡化,不幸的仍然不幸,誰說時間是萬能的,時間是最沒用的東西!好在父親隨後就打來電話,說治療已經結束了,一週後回國。朱道楓問到幽蘭母親的病情,朱洪生說:“沒辦法,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醫生也無能為力,她現在還算好的,嚴重的時候神志不清,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現在除了意識上是混亂的,其他跟正常人沒有區別……”

“這個樣子也叫正常?連女兒多大了都搞不清……”

“只能這樣了,我得儘快把她帶回國,怕有什麼意外那死丫頭會跟我拼命,跟我拼命事小,怕就怕跟你拼命……”

“最好是安然無恙地回來,否則就不是她找我拼命了,她會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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