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知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已經沒有收手的選擇。祕密!還是那個祕密!他知道自己遲早會被那個祕密害死。那個祕密跟他的母親有關——母親傾城,三十年前曾是這座城市裡紅極一時的舞蹈明星,後來認識了一個風流倜儻的豪門公子,應該說母親還是很矜持的,雖然出生小戶人家,但家風甚嚴,認識那個公子後開始並不為所動,因為他的名聲實在不太好,又結過三次婚,傾城是猶豫的。但傾城畢竟涉世未深情竇初開,很快就被對方強烈的攻勢俘獲,而那個公子實在太喜歡傾城,簡直為她神魂顛倒,他沒辦法將這份感情藏起來,很快跟家裡的太太提出離婚。太太出身名門,是見過大世面的,丈夫在外面另結新歡的事早就傳到了她的耳朵裡,所以她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她並沒有要死要活地死賴著不肯離婚,也沒有苦口婆心地去勸丈夫回心轉意,她提出要見見傾城,後來見到了,她就表示對傾城很有好感,經常約傾城出來喝茶逛街,後來乾脆建議丈夫把傾城接回家,兩人以姐妹相處。
這回輪到那個公子猶豫了,他不太理解妻子怎麼這麼寬巨集大量,但也沒往深處想,說服傾城後,就真的將她接回了家,一個男人兩個女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這在當時成了轟動一時的奇聞,有人說他們傷風敗俗,還有人要來查他們。為了平息風波,太太再次顯示了她的寬容,對外宣稱傾城是乾妹妹,還放出風聲,乾妹妹已經有了物件,在國外讀書,這才堵住了人們的嘴。
公子為此深受感動,對太太也格外地敬重,三個人表面上相處得還算和睦,後來傾城懷孕,太太主動承擔起照顧傾城飲食起居的任務,可謂是無微不至,公子看在眼裡對太太更加感激不盡,後來他出國辦事時也就很放心地將傾城交給太太,當時傾城已經懷孕六個月了,他計劃辦完事就回國守著傾城臨盆的,誰知等他回來時,已經人去樓空,傾城離家出走不知去向……傾城去哪裡了呢?她真的是離家出走嗎?
秦川的母親說,她是逃出來的!因為太太等丈夫一走,就露出了本來面目,不僅百般虐待她,還試圖弄死她肚子裡的孩子,後來是下藥的郎中良心未泯把墮胎藥開成補藥,這才保住她腹中的孩子。但她知道,那個女人肯定不會放過她,有一次趁太太外出就一個人偷偷逃了出來,幾經周折逃到鄉下一戶農家避難,不久孩子出世,她託人捎了封信給公子,不料這封信落入太太手裡,馬上派人追了過來……“那個女人真毒啊,我已經離開了她丈夫,她還不肯放過我,我知道那個人早晚會找到我殺人滅口……”傾城後來跟秦川講起這段經歷時仍是淚雨滂沱,那是在秦川上大學前,她告訴了他整件事情的詳細經過:“那天晚上,風很大,看不到月亮,我帶著你早早地就睡了,睡到半夜的時候突然被一陣濃煙嗆醒,起來一看,四面都是火,因為我們住的房子是間茅草屋,火很快蔓延到整間屋子……我抱起你就往門口衝,可是天殺的,他們居然把門給堵死了,想置我於死地,沒辦法,我怕火燒到你身上,就拉過**的被子包住你,試圖爬上窗戶逃出去。當時窗戶已經被燒著了,我不顧一切地拽著燒得滾燙的窗戶使勁往外爬,全身都著了火啊,臉,頭髮,衣服,全是一團火,我都聞到自己皮肉的焦味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位老鄉的**,聽聲音是我們的一個鄰居,是他們救下了我們母子,當時你在我身邊哭,我很想看看你,可是看不見,一摸自己的臉,摸到的竟是一張爛皮,滿手都是膿水和腥臭,我疼得滿床滾,很快又昏迷不醒,老鄉也拿我沒辦法,他們連我的後事都準備了……可是老天憐憫我啊,鄰居從山裡請來一個老村醫,不知道弄了什麼東西敷在我臉上和身上,誰都沒抱希望,可我居然活了過來,命是保住了,臉卻毀了,眼睛也瞎了,我看不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恐怖,只知道村裡的小孩子見了我就驚叫著逃開,嚇得直哭,除了你!因為你是我的兒啊,兒不嫌娘醜,在那些苦難的日子裡,你是娘唯一活著的理由,我是一路要飯把你養大的,川兒,我的孩子……”
現在秦川已長大成人,從母親告訴他身世的那一天開始,他就處於極度的焦慮中,因為那家人也生活在這座城市,雖然是同一座城市,可他對他們束手無策,看著他們依然過得風光無限,他就不能原諒自己,怎麼能允許犯下滔天罪行的他們活得如此自在!眼見母親的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很不好,無論如何要在老人的有生之年看到那家人的覆滅,不能讓母親帶著遺憾離開這個世界……可是真的接觸到那家人後,他又陷入巨大的悲傷,那是個很好的人啊,雖然富有卻並不驕縱,溫文儒雅,彬彬有禮,對誰都是很和善的樣子,感覺是那麼的親切!他曾一度迷失在這親切的旋渦裡,幾度想要放棄仇恨,可是掙扎到最後,他還是放棄不了,每次去看母親,一看到母親面目全非的臉,他就無法放棄。
這天他又去看母親,母親的身體最近差了好多,已經進了幾次醫院,才不過五十出頭的母親蒼老的速度讓人觸目驚心,不僅是頭髮全白了,身體的各個機能也日益衰竭,但思維還是很清楚,而且是非常清楚。老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長道短,兒子小時候的事兒子自己都不記得了,她竟然全都記得。其實那些事秦川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可每次都還像頭一回聽到似的陪母親說笑,他知道母親現在活著,不僅僅是有他這個兒子,還有過去的回憶,雖然過去的回憶多為苦難,但在雙目失明的母親心裡,就算是苦難也是有顏色的,不像現在,再美好的生活也是一團漆黑。
“他還好嗎?”閒話說了一陣,母親突然問了個很唐突的問題。
“他”指的是威廉少爺。
秦川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突然問起他,只淡淡地說:“還可以吧……”
“他長什麼樣了?”母親閉著眼睛,又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裡,“那孩子從小就長得俊,心眼也好,他們三兄弟裡面,就數他心眼最好最善良,他八歲時母親就去吃齋唸佛了,那孩子一直很孤單,所以在梓園的時候他跟我走得最近,沒事就跑到我身邊問長問短,我生病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他還會跟我說笑話,逗我開心……”
“媽,說這些幹什麼?”秦川不太願意聽到這些。
“我知道我這輩子是不大可能見到他的了,”母親沒有理會他,繼續說,“但我會求菩薩保佑那孩子好好的,就像我求菩薩保佑你一樣,上輩人的恩怨沒有理由強加到你們這代人身上,就算你們永不相認,也不要自相殘殺……”
“媽……”
“川兒,過去的事情媽都不計較了,你還計較什麼,無論我們過去吃了多少苦,不是已經活過來了嘛,如果還沉浸在對過去的仇恨裡,那我們還要不要活了?”母親的情緒顯得有點激動,難道她知道了什麼?
“雖然媽眼睛是看不見,但我心裡有感覺,你在做媽不願意看到的事,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要不怎麼說母子連心呢?川兒,放棄吧,無論你現在在做什麼,你都要放棄,你是我的兒子,媽不希望你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做了,你就不是我的兒子,我也不會再見你……”
秦川沒出聲。
“他是你的兄弟啊!”這是母親最後說的話。兄弟!她格外加重了語氣。
秦川一個人默默離開了母親的住所。一路上,他都在想母親的話。可是回到公寓,面對空蕩蕩的家,他又陷入思想的囚籠出不來了,本來還想告訴母親他見到了父親的事,看到母親那麼激動,他說不出來了。事實上也沒什麼好說的,見到了就見到了,父親比他想象中要隨和,卻又透著威嚴,尤其他跟父親面對面侃侃而談的時候,那個思想異常活躍的中年男人總給人無形的壓迫感(儘管他應該算老人,可樣子沒法歸到老人的行列),可能是秦川的樣子多少觸動了他些什麼,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打量秦川,眼神中充滿著疑惑和讚賞。他對秦川的印象相當好。
而秦川卻沒法對那男人的印象好起來,雖然是那麼慈祥,可一想到母親和自己所經受過的苦難,他就沒法讓自己的心態平和,當年母親離家出走的時候,那男人不是不知道母親已身懷六甲,可他還不是一樣繼續過自己逍遙快活的日子,就憑這點,秦川斷不會放棄這仇恨。回到家,他打了個電話給繁羽,直奔主題:“標書呢?”
早上,他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著煙發呆,時間過得很緩慢。今天他情緒不太好,不想上班。
對面的沙發是空的,可是幾個月前的某天,沙發上坐著的就是水猶寒,或者說是谷幽蘭。她從梓園跑出來了,隨後就去了北京。在機場,她顯得很緊張,東張西望,像只受驚的小鹿惶恐不已,秦川問她去了北京還回不回來,她茫然不知所措,答非所問。她當時的樣子真是讓人心疼,縮在大衣裡瑟瑟地發抖,臉色蒼白,深邃的眼睛裡氾濫著悲傷,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臨上飛機時她跟他說。
可是除了兩個月前的那個電話,他一直沒等到她的訊息。自從那次在梓園重逢後,他們就有聯絡,也見過幾次面,他知道了她的一些事,她潛入梓園是為了殺一個人,她要殺的人就是朱道楓。對此秦川是持反對意見的,倒不是捨不得朱道楓死,而是因為殺人是要償命的,他不希望她為了復仇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但他阻止不了她,也知道她為了潛入梓園早就做了周密的安排,至於當年她是怎麼去的國外,又是怎麼恢復的容貌,她背後還有誰是她的依靠,對此他一無所知。她對他來說,始終還是個謎,三年前,她蒙著面紗走入他視線的時候,這個謎就在他生命裡落了根,只是這謎未免太深奧,來無蹤去無影,跟她小說裡的文字一樣,像個幽靈,玄妙得不著邊際。
兩個月前,她突然給他打了個電話,要他速到北京,說是有東西交給他。這還有什麼問題嗎,他放下手裡緊要的工作當天就飛到了北京,在這個世上,能支配他行為和大腦的除了母親,恐怕就只有幽蘭了。他想都沒想過要拒絕,心甘情願為她奔波勞累。
在酒店見到她的時候,感覺她更加憔悴不堪,瘦得只剩把骨頭了,空洞的眼神,哀絕的表情,好像是剛從地窖裡爬出來一樣,隔著很遠的距離,都能感覺到她身上的寒氣。
她交給他的東西是一大摞手稿。原來消失這幾個月她是在寫小說!她把手稿交給他的時候眼淚又氾濫成災,好像給的不是手稿,而是她的骨肉至親。“請無論如何要將這本書出版。”她用從未有過的懇求的語氣說。
當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間裡一宿沒睡,仔細閱讀那份手稿,不愧是水猶寒,出手不凡,文字功夫比幾年前更加爐火純青,這樣的書稿出版還會有什麼問題嗎?可是看完稿子後,他震驚得快呼吸不上來,謀殺的故事!正如三年前她告訴過他的,她要寫一個謀殺的故事,她竟把自己謀殺的經歷寫進了書稿裡。
次日早上,他約她喝早茶。兩人有了一次短暫的對話。
他問她:“這就是你跟我說的那本正在寫的小說?”
“是的。”她回答。
“寫的是你自己的經歷,跟《雙面人》一樣?”
“是的。”
“太冒險了!”
“可以出版嗎?”
“這還是問題嗎?”
“那就好。”
“幽蘭,”他憂心忡忡地盯住她說,“我很為你擔心……”
她低下頭沒看他,“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唉,你對我來說真是個謎,”他點根菸,長長地嘆口氣說,“我們認識這麼久,我對你還是一無所知。”
“你還是不知道的比較好。”
“不是這樣的,幽蘭,作為一個男人,對某個女人動心,明知道對方不會給自己機會,總還是抱著希望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肯定明白,你是寫書的怎麼會不明白?你在書裡說,這個世上最殘酷最無堅不摧的武器就是愛情,女主人公用愛殺死了她要殺的人,昨晚我想了一夜,真有點羨慕那個被女主人公用愛殺死的男人,無論怎麼樣,他得到了她的愛……”
她愣愣地看著他……“幽蘭,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成為你的書中人,哪怕是配角……”
“這個遊戲不好玩,而且已經結束了。”
“幽蘭……”
“秦川,別太靠近我,你是個好人,我不想害你!”她突然兩眼放光,像個幽靈似的對他露出了冷冷的笑容,“難道你沒有聞到我身上的死亡氣息嗎?我是從地下室裡爬出來的鬼,現在坐在你面前的仍然是個鬼,這麼多年我一直就是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原以為殺了那個人我會做回人,可是沒想到,我現在不僅做不回人,連做鬼都這麼痛苦絕望,永世不得超生……”
“幽蘭,殺人這種事情不好玩,我早勸你放棄的。”
“我是想放棄,可那隻能等我放棄生命的時候……”
“別這樣,求你別這樣,我不問了,幽蘭,我什麼都不問了,你這個樣子讓我很害怕……”秦川突然抓住她的手,“我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都不強求了,只想靜靜地陪在你身邊。”
“繁羽呢?”她忽然問。去北京之前,她已經知道了秦川跟繁羽生活過三年的事,是他主動告訴她的。至於後來兩人為什麼分開,又為什麼還有來往,秦川沒說,感覺她對繁羽的興趣不大,不太願意談及她。三年前的那件事在她的記憶裡並沒有完全淡忘。可是現在為什麼又突然提起繁羽?顯然是為了提醒秦川:你已經有了女人,不要吃著碗裡的還望著鍋裡的。秦川很想跟她解釋,但她好像並不想了解更多,用完早餐就回了使館區的公寓。她住在使館區,那裡都是外國人居住的地方,不知道她怎麼會住在那裡。難道她有朋友或親戚是外國人?
秦川無法知道更多,她就是這樣,永遠只給他半張臉,她從不讓他看到她的全部,能把這麼重要的小說稿給他,就已經是很信任他了。秦川深知這一點,所以從北京一回來就馬上幫她聯絡出版社,水猶寒這名字雖然已經消失了三年,但毫無疑問還是相當有分量的,出版社一得知書稿是水猶寒寫的,二話沒說就決定出版,當年出版《雙面人》的彭社長連連說水猶寒守信用,三年前答應的事仍然遵守承諾。這個秦川知道,當年水猶寒委託出版社為她恢復身份的時候,曾許諾下一部作品還會交給他們出版。
署名為水猶寒的小說《愛殺》一經面世,立即引起轟動,新穎的故事,奇特的構思讓讀者欲罷不能,出版兩個月後第一版就售空。現在他們正在排印第二版。這是秦川剛剛得到的訊息。繁羽也很喜歡這本書,老早就拿去看了,到現在也沒還。問她要,她說是同事借去了。
“別讓你的老闆看到這本書。”他提醒她。
因為是週末,他不用上班,約了松本在高爾夫俱樂部見面。從內心上講,他是很不喜歡這個小日本的,不僅僅是因為松本娶了他老婆。這個男人看上去禮貌周全,謙卑有禮,實則精明得可以,所謂濃縮就是精華,個子只齊秦川肩膀的松本腦子相當發達。秦川主動搭上他後,他立即表現出了令人質疑的熱情,經常約他出來喝酒吃飯,秦川每次都應付得很勉強,後來乾脆避而不見,有什麼訊息只給他打電話。但這次是秦川約的他,見面後把標書給了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松本滿臉詫異來不及問為什麼,他就直接上了車,看都不看松本一眼。
真的到此為止嗎?秦川的心裡在翻江倒海,難以名狀的悲愴頃刻間壓倒了他,就算到此為止,這最後的“合作”仍然會給朱道楓致命的一擊。據他所知,朱氏集團上上下下十分重視這次競標,甚至連集團的老總裁,也就是朱道楓的父親也出面了,對於他們來說,贏得梧桐巷的開發權其意義遠遠超出了開發本身,因為他們代表的是本土經濟,如果失去這次機會,讓淑美堂進駐本地最重要的商圈,勢必又是一場硝煙瀰漫的大商戰。小日本是很有野心的,跟朱道楓的新時代廣場打對面這麼幾年,雖然贏得了一時的風生水起,但遠遠不能讓他們滿足,擴張勢力無疑是他們的首選,而打敗朱氏集團的意義也並不僅僅在競標本身,對朱氏集團和其他商家將是一次強大的震懾。現在他們已經取得了至關重要的標底,贏得這次競標對他們還是問題嗎?
走狗、敗類……這些詞語在秦川的腦子裡反覆出現,包括母親憂慮的表情,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發抖,幾次他都想把車停下來,返回俱樂部找松本要回標書。可是有用嗎?來得及嗎?他把車開到一個路口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朱道楓打來的:“秦川,我家老頭子想叫你過來吃飯,問你有沒有空。”朱道楓說。
“你父親?”
“對,正是家父,有沒有空啊?”朱道楓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很愉悅,“上次你來看我,我喝醉了沒醒,真是不好意思,你過來吧,我們好好聊聊。”
“好,我馬上過來。”
秦川掉轉車頭開往梓園。
一進門,朱父就迎了出來,“秦川,你來了。”
“是,伯父。”
“來,來,”朱父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拽著他往沙發上坐,“可把你等來了,沒想到你還買我這老頭子的面子……”
“伯父言重了。”秦川有些靦腆地笑。
朱道楓這時候正好從樓上下來,一身白色休閒裝,英俊儒雅,玉樹臨風,見到秦川也是滿臉笑容,“秦川,最近忙什麼呢?”
“還不是工作。”
“工作很忙吧?”朱父問。
“是啊,幹我們這行,忙是不可避免的。”
“看了你寫的文章,不錯,有才華!”朱父連連點頭。
“爸,人家可是這城裡頭號筆桿子,”朱道楓在秦川旁邊坐下,遞過一根菸,幫著點上,“不過當個報社總編,有點大材小用……”
“是啊,秦川,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啊?”
秦川連連擺手,笑著說:“我這人除了會寫點歪文章,一無是處,別的工作想都沒想過。”
“年輕人嘛,就應該多嘗試一些新事物,你這麼聰明,如果經商會很有前途……”朱父好像對他很有信心的樣子。朱道楓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也很誠懇地說:“對,換個工作,到我的公司來,我讓你做副總裁,考慮一下吧。”
“開玩笑,我做得什麼副總裁,你也不怕我把你弄得破產。”
“哈哈……”朱道楓哈哈大笑,沒心沒肺地說,“你要真能把我弄得破產,那你才是真的有能耐,我們朱家家大業大,我折騰了這麼些年,就是折騰不到破產……”
“臭小子,你這是人說的話嗎?”坐在對面的朱父立即板下臉。
“爸,這隻怪你和爺爺他們打的根基太深,就憑我,斷不可能弄得破產的。”
“越說越離譜,我生你養你就是為了讓你把家業弄得破產嗎?”
朱道楓冷笑道:“你生我倒是不假,養我就難說了,在我五歲之前,除了母親,我的記憶裡就只有奶媽……”
朱父的臉色更難看了,可能是礙於秦川在場,忍著沒發火。秦川見狀連忙打圓場,“威廉,怎麼能這麼說呢,這麼大一份家業,伯父要經營是要付出心血的,子女當然就難得顧上了,但父親終究是父親嘛,血緣關係是改變不了的。”
“你看看,你看看,多懂事,”朱父指著秦川很激動,“人家都知道體諒我這個做父親的,你就死活怪罪我,再怎麼著我生了你吧,給朱家延續了香火,你呢,都快四十的人了,連個後代都沒有……”
“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你沒生我!”
“你……”朱父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秦川也幾乎同時站了起來,“伯父,您別激動……”
隨即又碰了碰身邊的朱道楓,“威廉,少說兩句。”
正在這時,管家走過來說晚飯準備好了,問要不要現在用。
“用吧。”父子倆幾乎同時應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不理誰,朱父招呼秦川:“來,來,吃飯去。”
朱道楓聳聳肩,也招呼秦川,“走,吃飯。”
晚飯後,朱道楓把秦川拉進書房說話。一進書房,秦川就看到了書桌上擺著本《愛殺》。他的心蹦到了嗓子眼,卻裝作沒看見。朱道楓拿起那本書,饒有興趣地翻了翻,好像是漫不經心地說:“這本書不錯,剛出來的,看過沒有?”
“看……看過。”
“我現在很少看書,很偶然地看到,覺得還蠻不錯……”
秦川看著他,心裡在揣測他接下來會說什麼。可是朱道楓接下來又換了個話題,鄭重其事地問他:“真不打算換個工作嗎?”
“好好的換什麼啊,別的我真做不好。”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做不好呢?”
“沒把握的事,我不會去做。”
“在你看來,什麼事是有把握的呢?”
“能力範圍之內的吧。”
“比如……”
“比如女人,”秦川好像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又開起了玩笑,“如果我對某個女人有信心,我肯定會去追她,要是沒信心,想都不去想。”
果然,一說到女人,朱道楓馬上來了興趣:“我的態度跟你不一樣,如果我喜歡哪個女人,甭管她願不願意,先勾引她再說,即使她不上鉤,我也不急,慢慢地靠近她,溫暖她,照顧她,到了一定的時候,她會覺得過意不去了,自然就會爬上我的床……”
秦川呵呵直笑:“難怪你這麼有女人緣……”
“是啊,基本上,只要是我看上的女人,就沒有不到手的。”
“那個,那個幽蘭呢,就是你的那個保姆……”秦川故意試探。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今天的朱道楓有點反常,又說不清哪裡反常,感覺跟平常有點不同,熱情得多餘,又有點冷漠。這讓他心裡一陣發虛,難道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她……跑了。”朱道楓嘆口氣直搖頭。
“跑了?”
“嗯,跑了。”
“肯定是你非禮了人家吧。”
“你怎麼知道?”
“想也想得到啊,那麼漂亮的女孩,你怎麼會讓她獨守空房呢?”
“獨守空房的是我,也就非禮了她一次……”
秦川說:“那女孩確實很漂亮。”
朱道楓盯著他:“怎麼,你也看上了?”
秦川答:“雖說朋友之妻不可欺,不過是男人都會看上那樣的女子。”
朱道楓還是盯著他:“你會跟我爭嗎?”
“如果公平競爭的話,可以考慮。”
“秦川,”朱道楓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很親切,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可我在感覺上已經把你當兄弟了,既然是兄弟,任何東西都應該分享,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把我的女人介紹給你,但是……這些女人裡不包括幽蘭……”
“她對你很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勝過我的一切。”
“包括你的財富?”
“不止,還包括我的生命。”
“那我還真不敢跟你爭了。”秦川做出很受驚的樣子。朱道楓看著他,目光閃爍,忽然說:“秦川,你給我的感覺很複雜,不愛錢,也不喜女色……”
“你太果斷了吧,哪個男人不愛錢和女人呢?”
“你不是,秦川,”朱道楓很肯定地搖頭,“我在江湖上也混了幾十年了,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樣的東西,我不會看不出來?”
秦川也點點頭:“嗯,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如果喜歡錢,我有大把的機會賺錢;如果喜歡女人,只要一聲招呼,大把的女人在**等著……”
“你是不是失去過什麼,才想要得到什麼呢?比如我,失去過愛情,所以現在就只想要愛情,純粹的愛情。”
“你是說幽蘭?”
“對。”
“你對她的瞭解多嗎?”
“很可怕,我對她知之甚少,可她對我瞭如指掌。”
“愛情的背後通常是陰謀,你得有心理準備。”
“不僅是愛情,很多事情後面都有可能掩藏著陰謀。”
秦川不說話了,定定地看著朱道楓。
朱道楓也看著他,四目相對,太多的東西無法表達。
“你覺得我的背後會有陰謀嗎?”秦川決定破釜沉舟。朱道楓一怔,艱難地搖搖頭:“我寧願相信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把你當兄弟。”
“可我不是你的兄弟。”
“可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兄弟。”
“……”
秦川一宿沒睡。儘管朱道楓熱情地留他在梓園過夜,他還是自己開車回了公寓。毫無疑問,他已經有所察覺了。從哪種途徑知道的呢?繁羽嗎?不大可能,至少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膽量出賣自己。究竟是怎麼知道的呢?秦川百思不得其解。
早上起床他給繁羽打了個電話,要她馬上過來一趟。繁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公寓,沒辦法,秦川對她歷來就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她知道自己很沒骨氣,可她就是沒有拒絕這個男人的勇氣,只要他眉頭一皺,她就會如臨大敵,他態度稍微好點,她就會比喝了蜜還甜。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賤。
“你跟朱道楓說了什麼?”秦川問繁羽。臉上不帶一點表情。
“我,我什麼也沒說啊!”繁羽很緊張,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嗎?”
“是……是的。”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他知道了什麼?”
“不太清楚,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麼。”
“啊,那他……”繁羽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頓時亂了分寸,“他會不會告我們啊?”
“慌什麼,坐下!”秦川最不喜歡看她沒頭沒腦的樣子,“我現在只是懷疑,還沒確切的把握,就算他已經知道了什麼,跟你也沒關係,我會承擔一切……”
“我不是這個意思,秦川。”
“對了,那本書怎麼在他那裡?”秦川突然想起了梓園書桌上的《愛殺》。
“這個,是他偶然看到拿去的……”
“那你有沒有跟他說這本書的作者你和我都認識?”
“沒……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嗯,那就沒什麼問題了,”秦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他歪靠在沙發上,抽著煙,心裡反覆想著昨晚朱道楓跟他說過的話,“我把你當兄弟”、“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兄弟”,還有母親說過的話,“上輩人的恩怨沒有理由強加到你們這代人身上,就算你們永不相認,也不要自相殘殺……”一想到這,他腦子裡頓時亂作一團,無邊無際的迷茫,空落得沒有依靠,走不下去了,可是又停不了,整顆心都在發抖。繁羽走後,他還坐在沙發上發呆,今天該去上班的,卻提不起一點精神,連手機也關了。他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膽怯了?後天就是招標大會了,怎麼辦?怎麼辦?他問了自己無數個“怎麼辦”,卻找不到答案。
電話響了。
沒接。
停了一會兒,又開始響。
無奈,他只得有氣無力地拿起電話,“喂,哪位?”
“是你嗎,秦川?”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子,“你是……”
“你好,我是幽蘭。”
秦川趕到機場的時候,下起了瓢潑大雨。他要接幽蘭。出版社請她過來為《愛殺》的第二版做宣傳,本來是明天才到的,但她想提前過來辦點事,就買了機票自己過來了。雨越下越大,幽蘭一身紫色春裝都被淋溼了。
她好像特別喜歡紫色,三年前遇見她的時候,她就是蒙著紫色絲巾,露著深如大海的眼睛,像個夢化在了他的心頭,三年都縈繞不去。
“看來這城市不歡迎我回來啊,”幽蘭的氣色看起來不錯,比上次在北京見到的樣子好多了,一坐上車就開玩笑,“北京那邊還豔陽高照呢,一回來就下大雨。”
“我歡迎你啊,我代表全城人民歡迎你還不行嗎?”秦川見到心裡的夢好開心,整張臉都舒展開了。
“謝謝。”
“客氣什麼。”
“謝謝你來接我。”
“更客氣了,能接大作家是我的榮幸啊。”
幽蘭笑了笑,不再說話。她的頭髮又長長了些,隨意地順著光潔的臉頰垂到胸口,劉海像是剛修剪過,整齊地搭在額頭,劉海下面的眉目如畫,尤其是那雙眼睛,深不見底,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憂鬱讓她更像一個夢,一個黑色的灑著冷冷月光的長夢。她就像個月光精靈,純潔,又帶著逼人的冷漠,飄走在月華如水的森林,白天她是隱藏的,她只在晚上出來,現在是大白天,所以感覺她是隱藏的,藏得很深很深,她的眼睛有多深,她就藏得有多深……“看夠沒有?”
好聰明的丫頭,竟然知道他在用餘光瞟她。
“你真美!”他由衷地說。
“你也很帥啊。”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好難得,她很少笑的。至少這是第一次見她如此放鬆地笑,好美,溫柔似水,這個夢瞬間就要化成水了。
秦川的心飄了起來,把車開得飛快。他開啟音響,是很輕鬆的美國鄉村音樂,他一邊打著節奏,一邊晃著腦袋,甚至還跟著哼了起來,幽蘭顯然也受到了感染,也跟著哼,一口流利的英文。
“英文說得不錯,跟誰學的,別告訴我是自學的。”
“老師教的唄。”她靠在車窗上笑得像天使。一雙玉手放在膝蓋上也在打拍子。
“哪裡的老師啊,聽你的口音,很純正的美國腔。”
“對了,就是美國的老師。”
“美國?”
“嗯,我在那待過三年。”
“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沒有了。”
“是不是女作家都故作神祕啊?”
“我很神祕嗎?”
“你不神祕嗎?”
“我也就是個殺人犯……”
“不是沒殺掉嘛,未遂!”秦川打著方向盤呵呵冷笑,“你殺人的經驗不足,人家沒死呢,活得好好的。”
幽蘭的臉上顯出深深的憂慮。
“幹嗎這表情?世界還沒到末日吧?”秦川詫異地問。
“他沒死,肯定會找我算賬的。”
“你怕他?”
“我不是怕,我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內心愧疚?”
“不是,就覺得窩囊唄,準備了這麼多年,就是殺不了他。”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殺他。”
“什麼?”
“就是你書裡寫的啊,這個世上最殘酷最無堅不摧的武器就是愛……”秦川重新啟動車,看著她說,“不過我不希望你用這種方法,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不希望他得到你的愛……”
“這個世上最殘酷最無堅不摧的武器就是愛……”
朱道楓拿著《愛殺》反覆念著這句話,神思迷離。
一個月前。他在繁羽的電腦檯上看到這本書時,差點崩潰,因為他看到了扉頁上的作者介紹:“水猶寒,著名女作家,十九歲開始文學創作,先以寫中短篇作品聞名,數年前開始長篇創作,多次獲獎,其中以《雙面人》最為聞名,這部《愛殺》創作歷時三年,是其第四部長篇小說……”
繁羽剛好進來,他問她:“這書你哪來的?”
“哦,是新出的書,我男朋友拿回家的。”
“秦川?”
“是啊,他跟這個作者是好朋友。”
“好……好朋友?”
“沒錯,他們幾年前就認識,”繁羽笑著說,“現在這個作者出了新書,就送了一本給他,挺好看的,我才看了個開頭就放不下了……”
“……”
“怎麼,朱總也喜歡看書嗎?”繁羽很好奇。
“喜歡,年輕的時候更喜歡,現在太忙,看得少了。”朱道楓當時的思緒完全亂了,繼而又問:“你……認識這個作者嗎?”
“水猶寒?豈止認識,我們從小玩到大的。”
“她現在在哪?”
“哦,真不巧,她剛去北京簽名售書了。”
“……”
死丫頭,別讓我知道你回來了,否則我決不放過你!朱道楓一個多月來拿著這本書不知道翻閱了多少遍,很多事情也就是從這本書開始有所察覺的。那天晚上,他把秦川叫進書房,問起這本書,他隻字未提認識水猶寒。這讓他不由得心生疑竇,同時也讓他對幽蘭心生恨意,這個沒心沒肺的,殺了人,不投案自首,起碼得到墳頭燒把紙吧,可是卻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他們兩個一直就認識,如果聯手來謀殺自己,不知道自己要死幾次,只怕屍骨無存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朱洪生這個時候進來,看到他手上拿著本書就說:“明天就要招標,你不看標書,竟然看小說。”
“不知道秦川會不會去。”
“你要他去幹什麼?”
“我希望他看著我死……”
“臭小子,怎麼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朱洪生看著兒子頹廢的樣子很惱火,“我朱洪生的兒子那麼容易死嗎?”
“可是很奇怪,明知道他要我死,竟然還那麼喜歡他,喜歡到願意跟他分享一切……”朱道楓答非所問,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秦川又是怎麼想的呢?如果他聽到朱道楓的這番話。
他當然聽不到,招標會的這天他正和幽蘭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喝茶。
“這裡一點都沒變。”幽蘭環顧四周說。
“感覺變了吧。”秦川看著她笑。
“朱道楓不會知道我在這吧?”
“你現在是跟我在一起,幹嗎提他?”
“你們不是好朋友嗎?怎麼……”
“過去是。”
幽蘭笑著抿口茶,說:“我感覺你們有點像,說不上來,就是很像。”
“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當然像。”秦川臉色黯淡地說。
“啊?”
“是真的。”
“沒聽他提過。”
“他還不知道呢。”
“你們鬧彆扭了嗎?”
“不是,”秦川拿著小壺給她斟茶,“我在算計他,可能被他知道了。”
“你算計他?什麼意思?”幽蘭大為驚訝。
“你想聽嗎?想聽就先聽我講個故事吧。”
秦川仰頭長嘆一聲,閉上眼睛,好像在找回什麼,良久他才睜開眼,看著靜靜等他訴說的幽蘭,打開了記憶的門……他講得很慢很慢,好像過去的記憶是一件刺人的東西,一觸及就會生生地痛,過去三十年的人生濃縮在一個多小時的敘述裡,不是精練了篇幅,而是這難言的傷痛實在無力盡訴,每個字、每句話、每聲嘆息真的是他心裡的刺,一拔出來就鮮血淋漓。三十年了,他一直封閉著自己,從未對人敞開過心扉,即使是對前妻倩兮也不曾有過,但是為什麼,對這個女子卻可以毫無保留?難道是因為她也有著類似的經歷?或是因為她跟母親一樣,也曾有過面目全非的臉?
“我能理解,”果然,聽完這個故事她淚流滿面,一雙眼睛灼灼閃閃,“秦川,我完全理解你,當一個人被仇恨桎梏的時候,什麼樣的事情都可以做得出來,其實我一直就知道你跟他來往的目的不單純,因為你不是個趨炎附勢的人,卻這麼熱衷跟他交往,心裡一直就很迷惑,卻又不好問……”
“可是你不覺得面對他,你會慢慢地失去仇恨的力量嗎?”這是秦川的心裡話。
“這隻能說他太厲害,而我們的力量太單薄,根本傷不了他……”
“你還想報仇嗎?”這也是秦川想知道的。
“不知道,不知道,”幽蘭搖著頭,“我真的不知道……”
“還是因為你愛上了他,只有愛才可以讓人放棄仇恨。”
“你呢?你還想報仇嗎?”她岔開話題。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秦川重複幽蘭的話。
“他怎麼這麼厲害呢,正像你說的,面對他,你會失去仇恨的力量,可是他到底哪裡厲害又說不上來,看上去是個什麼都無所謂的人,其實卻明察秋毫,比如他對著你笑的時候,心裡就放著X光,無論你怎麼掩藏,總是逃不脫他對你的剖析……他看上去也是敞開的,沒有任何設防,可當你真的進攻的時候,卻發現他是銅牆鐵壁,堅不可摧,當你使出全身的力氣想跟他拼命的時候,他忽然又放下堡壘,以柔軟的眼神對著你,讓你的心也跟著軟,無從下手……”
幽蘭說著這些,眼睛是閉著的,表情忽明忽暗,姣好的面容透著與她的美麗不相稱的資訊,她在掙扎,像一個自溺者,想游上岸,又想就此沉入水底,生或死,放棄或堅持只在一念之間,很難決斷。
“這麼厲害的一個人,可能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你殺不了他,我也傷不了他……”秦川顯得很沮喪。
此刻他的腦子裡像轟炸機似的嘈雜不休,往事的回憶,多年的積鬱,現實的面對,把他的心推上擠下,亂作一團。自從幾天前跟朱道楓在梓園的書房談過話後,他就一直處於這種混亂中,他越想越覺得,朱道楓可能已經知道了什麼。太快了,這一切來得太快了,讓他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原以為自己在暗處,可以佔據主動,沒想到還是處於被動,現在他該如何收拾這殘局呢?放棄仇恨嗎?或許可以,但怎麼面對梓園卻是他為難的事情。不可能以平常的心去面對,尤其是朱道楓,他太優秀,看似漫不經心,波瀾不驚,實則洞悉一切,秦川覺得自己站在他面前,會倍感壓力,他那看似真誠的真誠,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準確無誤地插入秦川的心……這時候,幽蘭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目光直射過來,問秦川:“他什麼時候競標?”
“今天,此時。”
“那他肯定會輸。”
“放心吧,他不會輸的。”
“標書都被對手知道了,怎麼會不輸呢?”
“幽蘭,你還是不夠了解他。”秦川冷冷地笑。
“為什麼?”
“你剛才都說他很厲害的,他智商高著呢,”秦川端起茶杯,看著杯裡的茶葉出神,“他這個人看上去很隨性,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對很多事情裝不懂,其實智力超群,就像你說的,他在衝你笑的時候,腦子裡就在猜測你的心理活動,裝作什麼都看不明白的樣子,其實他什麼都看得明白……”
幽蘭點點頭:“難怪我殺不了他。”
“所以你就根本不必擔心他輸,他要輸只會輸給他自己,決不會輸給別人。”
“這麼說我們這輩子都贏不了他?”
“很難。”
“看樣子我要死心了。”
“你還想殺他?”
“正在構思。”
“構思?”
“是啊,小說的男主人公沒死掉嘛,”幽蘭神祕莫測地笑了笑,“肯定還會有新的故事發生,是什麼故事呢?我正在構思……”
此時此刻,朱道楓正在招標大會的現場。如秦川預測的那樣,他已經贏得了梧桐巷的開發權,副經理問他上臺講什麼,他說:“正在構思。”
從會場出來,早就守候在外的新聞媒體蜂擁而上,他滿臉笑容,躊躇滿志,並不講話,朝大家揮揮手就鑽進了他的黑色大奔。隨後出來的松本臉都是黑的,記者們沒逮著朱道楓,就圍住了他,鎂光燈閃成一片。
“你猜松本會對記者說什麼?”副經理問朱道楓。
“八格丫魯。”
“呵呵……”
連前面的司機都笑了起來。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
朱道楓接了,很禮貌地問:“喂,哪位?”
“是……是威廉少爺嗎?”電話裡是個老人的聲音。
“威廉少爺?”他一驚,“請問你是……”
“我是秦川的母親。”
秦川和幽蘭喝完茶送她回寶麗酒店,進了電梯,秦川問她,怎麼住這間酒店?幽蘭說怎麼了?秦川說這間酒店現在已經是朱氏集團的了,剛被他們收購。幽蘭一陣哆嗦,說那換家酒店吧。秦川說,哪裡沒有他的人呢,這城裡幾家大酒店都有他的股份。幽蘭說那就住招待所啊。秦川馬上反對,那怎麼行,亂七八糟的地方,怎麼能住呢?然後他建議,住我那去吧,房子大,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睡朋友家。幽蘭想了想,就說,也可以,他就是知道我回來了,也不會想到我會住你那,我要住酒店,他一查就知道。
“你這麼怕他嗎?”
“我怕他會掐死我。”幽蘭沮喪地說。
秦川“哼”了聲,“那我會先掐死他。”
退了酒店的房間,回到公寓,秦川幫著把行李提到主臥,幽蘭說她住客房就可以了,秦川不答應,“主臥帶洗手間的,比較方便,我一個大男人沒你們女人那麼麻煩,住哪都行。”幽蘭笑,“我很麻煩嗎?”
“對我來說,你永遠不會是個麻煩。”
他說這話時,眼神是閃爍的,心情是澎湃的,簡直不能相信,這個魂牽夢縈的女子就要跟他生活在一個屋簷下,雖然只是短暫停留,卻足以讓他在今後許多個日子裡盡情呼吸她留下的味道。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迷亂得沒有方向,這迷亂帶著某種危險的資訊讓他在激動之餘也會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這個女子會把他帶入怎樣的一種人生境地,幸福是不敢想的,萬劫不復嗎?倒有這可能。但有什麼辦法,即使再堅強的人也有致命的死穴,毫無疑問,幽蘭就是他的死穴。
安頓好幽蘭,秦川給繁羽打電話,問她晚上的慶功宴在哪。繁羽大為驚訝,說,“你怎麼知道公司要開慶功宴?你怎麼知道我們贏了?”
“難道你們沒贏嗎?”
“贏了呀,可是你怎麼知道的,招標會才開完呢。”
秦川不說話了,掛掉電話。一臉笑意。
這時他的手機閃了一下,是個簡訊,松本發過來的:你怎麼騙我?
他立即回了過去:八格丫魯。
然後手機又閃了一下,是朱道楓發過來的:你怎麼跟松木解釋?
他又回了過去:八格丫魯。
朱道楓馬上回了過來:喲嘻。
他也回了過去:喲嘻。
晚上,梓園一片燈火輝煌。慶功宴就在此舉行。這裡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城裡名流顯貴紛紛前來道賀。朱道楓一身米色西裝,繫著時尚的抽象圖案領帶,胸口還彆著鮮花,舉著紅酒,跟每一個人碰杯,尤其是女士,他更是照顧周到,隨意又不失分寸地跟她們打情罵俏。幾個死黨也都悉數到齊。朱家老爺子沒穿西裝,一身銀色綢緞唐裝,叼著根雪茄,笑容滿面,又很有威嚴。
“虎父無犬子啊。”每一個人都這麼說。
“哪裡,哪裡。”老爺子嘴上謙虛,心裡當然是很高興。自從下午朱道楓跟他講了秦川的事後,他的心情一直沒法平靜,甚至有點心不在焉,老是在進來的賓客中搜尋那個年輕人的身影。
“他怎麼還沒來?”他問正跟客人談笑甚歡的朱道楓。
“放心吧,他會來的。”
“你這麼肯定?”
朱道楓笑而不答,眼睛注視著前方,“他來了。”
果然,秦川一身米色西服款款走進大廳。四顧一望,一眼就看到了朱道楓遠遠地衝他笑。他走過去,朱道楓也走過來,這一條路,很漫長,彷彿比走過的三十年還漫長。
“小川,你來了。”朱道楓伸出了手。
秦川握住他的手,禮貌地笑,“祝賀你!”
“小川,”朱父也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真行,我聽威廉講了,你給小日本唱了臺好戲啊,謝謝你……”
秦川一怔,瞅了一眼朱道楓,沒說話。
“秦川,秦川,快過來!”幾個君子在那邊叫他,“你小子姍姍來遲啊……”
“抱歉,來晚了!”秦川忙過去打招呼。朱道楓緊隨其後。一個朋友親暱地捶了一下朱道楓的胸口,“好樣的,你們倆唱的這臺雙簧真是絕了!”
“是啊,可給咱中國人掙足了面子。”吳昊也說。
朱道楓把手搭在秦川的肩膀上,“你們看,我們六君子是不是應該改名號了,小川加進來了,怎麼還叫六君子呢?”
“小川?”秦川呵呵地笑,“這麼噁心幹嗎……”
東波說:“這樣叫才親熱嘛,大夥看看,他倆站一塊兒多像兩兄弟。”
“嗯,是像。”眾人連連點頭。
朱道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秦川,“我們本來就是兄弟。”
秦川保持著笑臉,不動聲色。
“那改什麼名號?大家說說看。”牧文詢問道。
“七劍客。”朱道楓說。
“嗯,不錯,就叫七劍客,”哲明連連點頭,“七劍下天山……”
“哈哈……”
晚宴上一片歡聲笑語,朱老爺子把秦川拉到身邊,一個個去給賓客敬酒介紹,秦川很是侷促和尷尬,倒是朱道楓,一直微笑著追隨著秦川的身影,目光很溫柔,這溫柔不同於往常他看女人時的那種溫柔,是一種類似親情的憐愛和心痛。茫茫人海啊,誰能想到這個年輕人就是他失散三十年的兄弟,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奇特的親切感覺現在終於有了最合理的解釋,原來骨肉親情中真有傳說中的神祕磁力,無論分別多久,天涯海角,終有相聚的一天,只是……“都是他做的……但是你要原諒他啊,他是你的弟弟,威廉少爺。”這是秦母在電話裡用顫抖的聲音跟他說的話。
朱道楓當然知道是秦川做的,早就知道了,只是由秦母親口說出來,他還是很難受,尤其知道秦川是在報復他後,他無言以對。其實他也能理解這個年輕人的仇恨,雖然秦母說得很少,但想都想得到他們一定吃了很多苦,朱道楓下午在書房裡跟父親談的時候,就說得很明白:“他們吃了很多苦,無論他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他……”
父親不知道聽進去沒有,看他當時的樣子好像很混亂,想必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尋了三十年的佳人竟然就生活在這座城市,還有他的骨肉。但父親毫無疑問是激動的,不停地問是不是真的,朱道楓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卻並沒有說出秦川在報復的事,他怕父親承受不住。他也沒有說出後面的話:什麼都可以給,唯獨愛情不能。
晚宴後是舞會。朱道楓沒跳舞,拉著秦川到花園裡說話。
“小川,明天我想去拜訪你母親……”
“別,別,”秦川連連擺手,“心領了,家母一向不喜歡見生人。”
“我們……不是生人……”
“真的,真的,她老人家一個人待慣了,不喜歡別人去打擾。”
“小川……”
秦川很詫異,“你幹嗎這麼叫我,我很不習慣。”
朱道楓深深地看著他:“可我希望這麼叫你,跟別人叫你不一樣……”
“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秦川在鞦韆架上坐下,點根菸,長長地吐出一口,臉上的表情冷冷的,“我沒有跟你唱雙簧,其實你心裡很清楚的,幹嗎要幫我開脫呢?我並不感激,我也不會跟你解釋我為什麼會這麼做……”
朱道楓在他身邊坐下,目光停留在他臉上,莫測高深地說,“我不會在意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只在意,你還會不會這麼做,你想要什麼都可以直接跟我說,我什麼都可以和你分享,當然,愛情例外……”
“可是……目前我還沒想要怎麼樣。”
“我就是怕你要怎麼樣,才把話說在前頭。”
“我有什麼值得你怕的。”
“你當然有我害怕的地方。”
“是什麼?”秦川盯著他。
“其實你知道的,你心裡很清楚,你對我意味著什麼……”
秦川冷笑起來,“真是受寵若驚,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有這麼重要過。”
“你當然重要,至少對我,對我們朱家很重要。”朱道楓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秦川的心一陣狂跳,這才是他害怕的地方,難道他們已經知道了?不可能!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的身份……他頓時亂了分寸,腦袋裡嗡嗡作響,朱道楓又說了些什麼他已經聽不進去了,急急地要告辭,說是明天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要開。
“行,不留你了,進屋跟他們打個招呼吧。”朱道楓又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秦川渾身不自在,又不好說什麼,只得進屋跟那幾個君子道別。出來的時候,朱道楓送他,一直送他上車,幫他關上車門。
“你進去吧。”他揮揮手。
“好的,路上小心點。”朱道楓很親切地囑咐著,車子已經發動了,他卻站在車邊不動,看著車內的秦川,像是思索了一下,忽然說,“小川,今天……你母親給我打過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