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朱道楓昏睡了兩天一夜後,他知道自己差點被謀殺。這種事只在小說電影裡才有,可是卻真實地發生在他身上。他真是應該感到榮幸,可以成為別人書中的人物,儘管在書中他是被謀殺的物件。也不知道那位奇思妙想的偉大女作家會怎麼寫他的結局,一定是女主人公帶著詭異的笑容來到男主人公的墳前,獻上一束花,鞠上一個躬,聲淚俱下地說對不起,我沒想要殺你,只是你欠我的只能用生命來還……這位偉大的女作家當然想象不到,她謀殺的人居然還能活過來,也不知道是殺人的經驗不夠呢,還是手下留情,如果是手下留情,可能是為她的下部小說留伏筆,男主人公沒死掉,又會有很多故事發生,夠她再寫一部驚世駭俗的小說了。
這些都是朱道楓胡思亂想的,他人是醒過來了,可感覺還停留在被謀殺的那天晚上,以至於善平笑著跟他說“歡迎你回到人間”的時候,他還老大不高興呢,當時正是清晨,陽光溫暖地照進病房,窗外是一片生機勃勃的世界。善平和牧文都在身邊。
“別發愣,你還活著呢。”牧文沒好氣地說。
“謝謝你告訴我我還活著。”他也沒好氣地答。在醫院又躺了一天後,他很不耐煩,吵著鬧著要回梓園。沒辦法,善平只得依了他。一回來管家就告訴他,老爺要回來了。
“他來幹什麼?”朱道楓很詫異,父親已經十年沒回過梓園了。
“是我打電話叫他來的,您當時昏迷不醒,我們以為……”管家始終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所以就通知了老爺……”
朱道楓冷冷地說:“來了也好,有些事情我要問清楚。”
說完他直奔幽蘭的房間,她走了,什麼都沒帶。他坐在她的房間裡很久都沒有出來,拼命捕捉著她的氣息,回憶著她的味道,想象著她離去時的身影……怎麼得了,她已經掏空了他的心,輕輕地來,決然地去。想要他的命,卻似乎又手下留情,因為在廚房,管家找到了剩下的半包安眠藥粉。她為什麼不一次放完呢,還要留半包?她真是讓他很心痛!自從心慈離去後,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心痛過了。十年來,他一直感覺有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從那個孩子闖進莊園起這目光就無處不在,所以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那雙深邃似海的眼睛暴露了一切,他並不去深究她是為何而來,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邊,這個願望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讓他徹夜難眠。在她身上,出人意料地顯現出光芒,彷彿這光芒來自茫茫宇宙中的某個星球,帶著神祕溫暖的資訊撫慰著他荒涼已久的心,一度以為是心慈送她來的,明知道是無稽之談也深信不疑,因為除了心慈,不會再有人帶給他如此強烈的愛的感受。想想真是異想天開,逝去的人怎麼可能回得來呢?她的到來跟心慈無關,她就是來殺你的,你居然到現在才明白!
早上,他還沒起床,牧文就給他打電話,問他還要不要那塊地。之前他曾委託牧文幫忙找地,他要搬出梓園另建一棟房子。那塊地在南郊,四面環水,是個島,面積不大,卻清靜得宛如世外桃源。牧文帶他去過一次,他就看中了,當時是想建好房子後把幽蘭接出來同住的,現在人走了,還要不要那塊地,他心裡也沒了底。
“我們再去一次吧。”他對牧文說。
因為身體太虛弱,是牧文開車來接他。
“你臉色還是很不好。”牧文一見面就說。
“沒事,昨晚沒睡好。”
“別想太多。”
“沒想。”
牧文不出聲了。他的樣子像是沒想?彷彿是一夜之間,他整個人都脫了相,憔悴不堪,眼神更是渙散無光。跟他相處這麼多年,除了心慈去世,他何時這麼失常落寞過?一路開著車,牧文都在用餘光打量著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他的樣子不知怎麼讓人想到了飛蛾撲火。
到了目的地,兩人先後下車,一路步行上島,因為通往島的小徑太窄,兩邊長滿水草,泥土鬆軟,車子肯定過不去。
“如果買下了,今後可以將這條路加寬加固。”牧文說。
“是,還得加高,鋪上鵝卵石,兩邊再修個木柵欄。”朱道楓說。
牧文笑了起來,直搖頭:“你這人,什麼時候都少不了風花雪月的本性。”
“我說的是真的,晚上站在這小道上看月亮一定很不錯,有水有山又有倒影……”
“還有蛙鳴。”
“對。”
“還有徐徐夜風、清涼露珠……”
“對。”
“對你個頭,”牧文簡直拿他沒辦法,“有時候我真覺得你骨子裡都灌了墨,看什麼都是畫兒……”
“對。”他笑著答。
這是他們第二次上島,頭一次是賣島的人帶他們來的。這次他們沒通知賣主,想自己來看看。這個島並不是私人的,是這個村的,村裡要搞招商引資,所以就對外出讓土地使用權,上次帶他們來看島的就是村長和書記。說是村,其實也不能算村,因為這裡離市區並不遠,住的都是花農,家家戶戶都有苗圃,據說他們的生意還不錯,種植的花木遠銷到沿海城市。一路來的時候,隨處可見繁花似錦,草木蔥蘢。而他們要賣的這個島從遠處看呈橢圓形,浮在水面上碧綠如翡翠,上島的唯一通道就是剛才牧文和朱道楓走的那條小徑,走上去是一片深深密林,到處是野草閒花,空氣中盡是樹的味道,臨近湖邊的時候,又聞得到湖水味道。出得密林站在岸邊,舉目望去,一望無際的湖面宛如天鏡,湖面映著藍天白雲,水的那邊是連綿青山,青山腳下是零星的平房和小樓,清脆入耳的是風聲鳥語,置身這麼一處人間仙境,誰也捨不得移開腳步,甚至願意化身一棵樹,永遠守候在岸邊,聽風、看水、賞月……“好地,真是塊好地……”朱道楓連聲讚歎。牧文也說:“是啊,上次來還沒覺得這麼心曠神怡,這次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這就叫緣分吧,我感覺跟這島有緣……”
“那你的意思是要了?”
“當然要,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
牧文看著他,感覺他消瘦的臉龐不知為何突然呈現出異樣的光華,雙目也炯炯有神,儘管眼底還是透著深深的憂鬱,他忍不住問:“你買這島是要建房子嗎?”
“是的。”
“跟誰住?一個人嗎?”
他不說話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湖面。表情如突如其來的陰雲,壓抑的哀傷毫無遮掩地流淌出來,可是他眉頭緊鎖,似乎還在壓抑,隔著幾米的距離,都彷彿可以聽到他心底在無聲地嗚咽。他這個樣子,讓牧文忽然很擔心他:“威廉,你不能這樣不給自己留後路的,她不是已經走了嗎?”
“是的。”
“你都差點死在她手裡,難道還對她抱有希望?”
“是的。”
“這麼下去,你真的會死在她手裡!”
“是的。”
“威廉!”牧文叫了起來,搖著頭,氣得直跺腳,“你怎麼這麼沒有主張?不就是一個女人嗎?你身邊哪個女人比她差,讓你這麼念念不忘……”
“不許你這麼說她!”
他也叫了起來,別過臉瞪著牧文,臉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心裡憋了顆炸彈被瞬間引爆一樣:“我怎麼對她是我的事情,跟你們無關,就算我死在她手裡,那也是我自願的,你根本就不懂得對一個人的愛不會因為誰死誰活而改變,事實上,是我欠她的,我們家欠她的,她來到我身邊只是為了想討回她失去的一切……”
“威廉,我是擔心你……”
“我知道,牧文,我都知道……”
他胡亂地點著頭,身子靠著一棵樹,情緒已經到崩潰的邊緣,“可是你完全不明白,她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不僅僅是一份愛,一份希望,她根本是前世就在我命運中安排好了的,這輩子遇見她,愛上她,是我逃脫不了的宿命……知道嗎,自從心慈去世,十年來我埋藏著積蓄著自己的愛,除了我自己,誰也不知道這份愛的能量有多大,這愛凝聚了我全部的思念和堅守,直到她出現在我身旁,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愛就毫無保留地被她掠奪而去,她是個幽靈,是個鬼,十年前就住在我心裡了,趕不走,抓不住……”
“威廉,別這個樣子,你冷靜點……”
牧文去扶他,因為他的身子整個地往下滑,如果不是靠著樹,只怕已經跌倒在地上了,可是他拒絕別人的扶持,就如拒絕一切拯救自己的方式一樣,擺擺手,抱著樹幹慢慢挺直了身體,哽咽著說:“我完蛋了,牧文,我活不了了,她已經毀滅了我全部的希望,從第一眼認出她開始,我就盡力在彌補,在表達,我不知道自己彌補什麼,就覺得我好像欠了她,必須不斷地給予和付出……其實我一直就有感覺,她留在我身邊的目的不單純,我寬容了她的‘目的’,忽略了她的‘別有用心’,心想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給她,可是我怎麼知道,她要的是我的命啊……”
“她為什麼要你的命?”
“因為,因為她就是十幾年前那個闖進梓園被狗咬傷的孩子,或者更遠一點,牧文,她就是那個撞死心慈的肇事司機的女兒,她是來尋仇的,十年前就埋伏在我身邊,我看不到她,她卻可以看到我,我觸控不到她,她卻可以出現在我身旁,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下手……”
“可是她手下留了情,”旁觀者清,牧文很直白地說,“如果她成心想殺你,你死了十次都不止……”
“我寧願被她殺死,也不願像現在這樣生不如死!”
“威廉,你就是這樣,你這個樣子我們誰也幫不了你。”
“誰也幫不了我,我的命運十年前就掌握在她手裡了。”
他這麼說,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既定的人生,他一個人掙扎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無法後退,只能前行,明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個死島,也要不顧一切地去尋覓,去抵達。現在他不就站在一個島上嗎?人生真是一盤玄妙的棋,原來他註定了要在這樣一個島上孤獨老去,就如當年那個孩子註定會在鮮血淋漓時看見他,從而隱匿十年來謀殺他一樣,這是他的命運,是他的他就必須承受。
回到梓園,一進門就感覺氣氛跟平常不一樣,傭人們進進出出,好像在搬什麼行李,管家也在指手畫腳。“先生,老爺回來了。”管家見朱道楓進門連忙走過來告訴他。
“是嗎?”朱道楓波瀾不驚,臉上看不出喜悅。儘管他和父親已有好幾年沒見面了。從小到大,父親對他而言只是個概念,特別是父母離異後,母親皈依佛門,他最親密的人就是奶媽,父親是一年到頭也難得見到幾回的,長大後他雲遊四方,父子之間就更少見面了,就是見面交流也僅限於生意上的事。這也許就是他們這種豪門所共有的通病吧,親情永遠比不上家族利益重要,尋常百姓家的親切溫馨對他們這種家庭而言永遠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就像鉅額財富是普通老百姓遙不可及的夢想一樣。原來上帝還是很公平的。
“爸,你回來了。”
當父親朱洪生從樓梯上走下來時,他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
“是啊,我回來參加你葬禮的!”朱洪生臉色鐵青,一下來就衝他發難,“你連棺材都準備好了,遺像也掛著了,是要準備舉行葬禮嗎?”
顯然客廳的那副長了樹的棺材刺激了老爺子。
朱道楓不置可否,懶懶地回了句:“那是藝術……”
“混賬!有拿棺材搞藝術的嗎?你簡直想氣死我,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見少了棺材,想讓我開開眼?當年你哥哥和弟弟走的時候我還沒開夠眼嗎?!”朱洪生大聲怒喝,渾身發抖,一邊的管家和傭人也都停止了幹活,大氣不敢出。朱道楓倒無所謂,無動於衷地坐到了沙發上,臉也是繃著的。
朱洪生本來身子骨很硬朗,這會兒急火攻心支撐不住了,管家連忙將他扶到了沙發上,坐下好一會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看樣子確實被氣得不行。朱道楓隔著茶几冷冷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六十出頭的人了,看上去只有五十多,身材略有發福卻更顯偉岸,雖然滿臉怒氣,可看上去還是很有力量的樣子,舉手投足間仍是氣度不凡,只見他喝了口茶,緩過來了,繼續數落兒子,“平常我都不怎麼管你,由著你折騰,沒想到你連棺材都折騰出來了……”
“你本來就沒管我,你什麼時候管過我?你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還沒有我和保姆、奶媽在一起的多!”朱道楓冷著臉,很不客氣地反擊。
“你是在責怪我?”
“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連棺材都敢擺出來給我看!”
“那是我的棺材。”
“我倒希望是我的棺材,你讓我直接躺進去算了,免得再次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朱洪生用力拍打著沙發扶手,表情很痛苦,“威廉,你縱然對我不滿,可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跟我對抗嗎?一定要這樣嗎?”
“爸,我們去書房談吧。”朱道楓冷冷地說。
“書房?”
“是的。”
“也好,免得我看到這棺材吐血!”
朱道楓沒有理會,表情冷酷地起身徑直上樓。朱洪生詫異地看著兒子決然的背影,忽然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他隱約覺得他跟這孩子只怕越走越遠。果然,一進書房,端坐在沙發上的兒子就板著臉發問:“父親……”
老天,他居然叫他“父親”,而不是爸爸!
“父親,我想請你如實地告訴我幾個問題。”兒子的臉刀劈斧削,堅硬得像尊雕像。
“我還沒問你,你就先質問我?”朱洪生難以置信。
“你還是先回答我的問題吧,棺材的事我待會再跟你講。”
“什麼問題?”朱洪生也拉下了臉。本來就生著氣,這會兒樣子更難看了。
“我問你,父親,十年前,少宇是不是侮辱過一個女孩……”
朱洪生一驚,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駭恐地瞪大眼睛。但父親就是父親,很快就鎮定下來,臉色頓時緩和了許多,點點頭:“是的。”
“那你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朱道楓的眼睛噴出火,“十年了,你守口如瓶,你以為真的可以將這個祕密帶進墳墓嗎?”
“放肆!你敢這麼跟我說話,你巴不得我進墳墓嗎?”朱洪生也火了。
“我怎麼跟你說話是我的事!”
“我是你的父親!”
“謝謝,謝謝你提醒你是我的父親!”朱道楓“騰”的一下站起來,根本就沒想剋制自己的情緒,“可你當我是兒子了嗎?從我出生到現在,你過問過我什麼?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尋歡作樂,所以母親才被你氣走,幾個孩子你也從來不聞不問,你有資格稱自己是父親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我本來不打算提,可是少宇的事你瞞了我十年,你又怎麼解釋?你以為這個世界上真有不透風的牆嗎?你說少宇的事跟我沒關係,那我問你,心慈是怎麼死的?你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
朱洪生的目光黯淡下來,怔怔地望著兒子……“你說話啊!怎麼不說話了?心虛了嗎?”朱道楓的聲音像炸雷。
“既然你都知道了,還需要我說什麼?”朱洪生的聲音卻變得緩慢而低沉,剛才的怒氣蕩然無存,“可是威廉,作為父親,我又能怎樣,當時的很多情況你都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可你知道因為你的縱容和麻木,給了我多大的傷痛嗎?心慈就不用說了,還有碧君呢,這場有名無實的婚姻折磨了我這麼多年,你清楚嗎?還有……你絕對想不到的,撞死心慈的那個司機有兩個女兒,一個因為被少宇侮辱投河自盡,另一個呢,你知道那個孩子怎麼樣了嗎?”
“你是說幼幼?”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只知道,我的父親在她家破人亡的時候還騙走她的母親,她跑到莊園裡來找她母親,結果……”
“結果怎麼樣?”朱洪生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結果被我們家的狼狗咬傷,毀了容……十年來,她隱匿在我們家附近,我在明處,她在暗處,我看不到她,她看得到我,所以她才可以輕而易舉地要我的命……”
“你是說這次要謀害你的人就是她?”
朱道楓捂住臉頹然地坐回沙發,痛苦地點點頭。
“造孽啊!”朱洪生說了這句話就癱在沙發上再也沒有力氣多說什麼,十年來,那個叫幼幼的孩子一直在他心裡揮之不去,樣子基本已經記不起來了,可是他記得那孩子有一雙絕無僅有的黑亮的眼睛……“造孽?僅僅是造孽嗎?你也不想想,我們家一年比一年冷清,大哥和少宇先後離去,這都是報應啊,你造的孽太深,老天爺已經懲罰我們了,而且還在懲罰,我們家的報應還在後面……”
“威廉,別說了!”朱洪生示意兒子別再說下去,“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一直在彌補,可是老天還是不肯放過我,你現在是我唯一的骨肉,連你也在恨我……”
“彌補?你真是仁慈啊,把幽蘭唯一的親人騙到國外,居然還說是在彌補……”
“幽蘭?誰是幽蘭?”
“你管她是誰,你只用告訴我她母親現在在哪?”
“你是說幼儀嗎,一直跟我在美國生活啊,當時的情況你不清楚,她母親已經精神失常了,如果再不接受治療肯定這輩子都別想康復,原本是想先治好她母親的病再來接她的,誰知道等我派人來找時,那孩子已經不知去向……”
“把一個十來歲的毫無生存能力的孩子扔在一邊,你居然還說得出口!”
“我承認,是我的忽略,當時我全部精力都用在她母親身上,她母親病得很厲害,神經錯亂……”
“別說了!”朱道楓打斷父親,“現在還說這些有什麼意思,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你等著吧,咱們家的報應還在後頭,早晚你還是會失去我這個兒子的!”
“先生……”
門外傳來管家的敲門聲。
“什麼事?”
“有一位秦先生來找您,說是來看望您的。”
“知道了,叫他等會,我馬上就來。”朱道楓站起身,樣子比開始更疲憊了,他看也不看父親,一個人走出了書房。下了樓,秦川已經在沙發上等候他了。“秦川,你怎麼來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臉色緩和。
“來看看你,我剛從北京開會回來,才聽說了你的事,”秦川一身米色休閒西裝,看上去神清氣爽,“怎麼樣,身體還好嗎?你的樣子有點憔悴啊……”
“沒事,主要是沒睡好。”朱道楓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真沒事啊?”秦川很不放心的樣子,“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談,別堵在心裡……”
朱道楓笑著搖搖頭,“真沒什麼事,謝謝你們都這麼關心我。”
這時管家過來,說可以開飯了。他要秦川留下來一起吃。秦川連忙推辭。“跟我還客氣啊,一頓便飯而已。”朱道楓拽住他不放手。
“怎麼有朋友來了嗎?”說話間朱洪生已經走下樓了,完全是另一種表情,笑眯眯地跟兒子說,“怎麼也不跟我介紹一下。”
秦川詫異地望向朱父,臉上顯出意外的表情。他沒想到會在這見到朱道楓的父親,眼中忽閃著鬼火似的光芒,轉瞬即逝。
朱道楓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父親這個時候出來,很不情願地介紹道,“這是我的好朋友秦川,”又給秦川介紹,“我的父親……”
秦川反應好像慢了點,有些驚慌,朱父已經朝他伸出了手,他才禮貌地鞠了個躬,笑著打招呼:“您好,伯父……”
“小夥子很精神嘛,”朱洪生握著他的手連連點頭,“謝謝你來看威廉……”
“應該的,應該的。”秦川笑得很侷促。朱洪生也笑,將他上下一打量,忽然很意外地說:“小夥子挺有眼緣的啊,好像在哪見過你……”
晚上,朱道楓把客廳那副長了樹的棺材叫人抬到了四樓的儲藏室。“遺像”也要人摘了下來。他倒不在意父親生氣,而是實在沒有力氣跟父親吵架,幽蘭的離去已經讓他六神無主了,整個人都跟掏空了似的,就剩一個軀殼。
儲藏室很大,分好幾間,佔了半層樓,最裡面的兩間收藏的最貴重的物品,檀木架子上放滿了古董瓷器,都是父親半生的收藏。中間兩間是朱道楓專用的,收藏的大多是畫,他喜歡收集畫,油畫、國畫,古代的、近代的、現代的名師名作收藏了很多,此外還有一些雕塑作品,也都是出自名師之手。最外面的一間相當於是個會客室,擺了檀木的沙發茶几,角落裡還有一架古琴,上面蓋著綢緞,棺材就被他放在落地大窗邊,開著窗戶,可以讓棺材上的樹沐浴外面的雨露。不能放在裡面,因為那些名畫是不能受潮的,對溫度和溼度有著極高的要求,為此朱道楓在裡面安放了專門的除溼裝置。
他一個人坐在外間的沙發上抽菸到深夜,盯著那副棺材心裡很是茫然。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副棺材是幽蘭送的,算是件特別的“生日禮物”,但他始終沒有點破,只派人暗中對她進行了一些調查,不查不知道,一查讓他的心墜入谷底,原來她出現在梓園是經過周密計劃和安排的,而且還有一定的海外背景,本來還要繼續查下去,他放棄了,害怕真相揭曉會徹底失去她。他對她的瞭解僅限於十年前她闖入梓園被狗咬傷後神祕失蹤,可能因為面容被毀,一直潛伏在梓園附近,暗中窺視他的一舉一動。三年前在林蔭道上與他不期而遇後她突然去了美國,回來後再次潛入梓園,在梓園裡裝神弄鬼,最後乾脆以傭人的身份直接“來到”他身邊。至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在國外是怎麼恢復容貌的,她跟梓園到底有什麼淵源朱道楓完全不清楚,直到那天晚上他像著了魔似的喝下那碗下了藥的粥時,聽她的敘述,他才恍然大悟,她是為了給家人復仇!
這是誰的錯呢?
他自己也知道,像他們這種大家族,肯定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的,對此他歷來是睜隻眼閉隻眼,單純地以為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跟他本人沒什麼關係,也影響不了他的生活,卻不曾想到他的生活乃至愛情都成為這些恩怨情仇的犧牲品,這個家族越來越凋零,越來越冷清,就是欠下的孽債太多,讓後人註定得不到幸福。難怪他一直覺得這棟富麗堂皇的大房子空曠得像座墳,原來是這裡的怨氣太重,身處其中不由自主地感到壓抑和窒息,真不知道這個家到底還欠了誰的,還有誰會來找他們朱家“討債”。
他突然像意識到什麼,已經半夜了,迫不及待地打了個電話給牧文:“馬上給我把那個島搞定,我買下,多少錢都買……”
牧文可能是被他從夢中叫醒的,感覺還在做夢,“買……買什麼啊?”
“買那個島!巨石島!”
“買來做什麼?”
“你說做什麼?!”朱道楓沒好氣地吼了起來,“我要在上面蓋房子,我要馬上搬出梓園,這裡陰魂不散,我不想死在這裡!”
“好,好,我去買,我去買,交友不慎!……”
牧文還在電話那邊嘀咕,朱道楓自顧把電話掛了,他越想越覺得這裡不是久留之地,得趕緊搬走,他不是個迷信之人,可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這棟大房子裡面一定還隱藏了很多不為人知的祕密,都是見不得光的,冥冥中他覺得有股強大的黑暗力量朝他追來,像無數雙黑色的手,要拖他入地獄……換個地方吧,換個地方或許能換一種心情,這棟房子實在太壓抑,死在這裡不要緊,他不想跟碧君一樣瘋在這裡!
下了樓,沒有直接回自己的臥室,他又來到幽蘭的房間,他早就吩咐過管家,這裡任何東西都必須保持原樣,可以打掃,就是不準動幽蘭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以動的,就是一張床一張桌子,上面放了個鏡子,還有把梳子,擺著幾本書,顯然這既是她的書桌又是她的梳妝檯。他每天都要到這坐好一會,閉上眼睛,想象著她清晨對著鏡子梳頭的樣子,一定很美,只要閉上眼,她絕世獨立的樣子就浮現腦海,躺到**呢,就幻想著她也躺在身邊,無疑那次短暫的**帶給了他毀滅性的刺激,弄得他現在每天都有強烈的身體反應,可是一見到女人,馬上又無聲無息,提不起興趣,他真懷疑她非人類,是個妖精。這麼說很不公平,她純情似水的樣子看上去完全像個天使,可是天使的心裡藏著個魔鬼,費盡心機來到他身邊,想弄死他,又手下留情……他又拿起了一本書,是泰戈爾的《草葉集》,隨便翻了一下,突然發現書頁中夾了一封信,他拿出來一看,信封上寫的竟是英文,收信人是Susan,寄信人來自瑞典,叫Rich……這一驚非同小可,Susan,不會就是幽蘭吧,怎麼會有外國人給她寫信?這就是她的海外背景?他趕緊從信封中取出信,也是英文,這對他不是難題,他自小在美國長大,英文是他的第二母語,他急不可耐地讀了起來,信的內容翻譯過來是這樣的:“親愛的蘇珊,我的寶貝,你現在還好嗎?為什麼這麼久沒有收到你的信了,是不是已經忘了我?哦,上帝,別這樣,你不知道我沒有一天不想你的,可是你又不准我到中國去看你,你說你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事情呢,親愛的,連我都不能說……完成這件事後你會過來看我嗎?或者我過去看你也可以,實在太想你了,我的寶貝,我的天使,只要想起你的笑,你的憂鬱,你的古怪小脾氣,我就徹夜難眠……”
毫無疑問,這是一封熱烈的情書,老天,信裡的Susan是幽蘭嗎?如果是,那她豈不是還有個老外情人?不,不,這不可能,幽蘭這麼單純,怎麼可能還有情人?可是這封信“鐵證如山”,足以說明一切,朱道楓想要自己不信都做不到。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焚燒,腦子裡也在轟鳴,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這封信撕成碎片,焚為灰燼!可是不行,他沒有這個權利,未經收信人許可,擅自拆信看本來就是一種冒犯,還要毀信,以他所受過的教育來說他不能這麼做。
他頭重腳輕地離開了房間,跌跌撞撞地下了樓,跑到餐廳旁邊的吧檯裡拿了瓶酒,穿過後花園來到了後山心慈的墓地。他一屁股坐在墳頭,背靠著墓碑,仰著臉望著漫天繁星,一口接一口地喝,他好像看見心慈在向他招手,她一定是知道他受傷了,可是半瓶都喝完了,還是沒看到心慈“下凡”——“心慈啊,你現在看不到嗎,我心都碎了,碎成了滿天的星星,可你還是不聞不問,你怎麼這麼狠心,你說兩個人無論相隔多遠,另一個人的光芒會穿越茫茫宇宙照耀著另一個人,可是我現在感覺不到你的光芒啊……你們女人都這麼狠心,你是這樣,幽蘭也是這樣,原以為她是你送過來繼續我們的愛的,沒想到她是來尋仇的,她要我死,又不讓我死得徹底,我現在好難受,恨她,又想她,怎麼辦啊心慈,我活不下去了,一天也活不了了,她要殺死我不說,還揹著我交老外情人,想要情人我就可以啊,為什麼要找老外,這比殺死我還要痛苦……”
第二天早上,梓園的傭人在後山上發現了醉得昏迷不醒的朱道楓,是管家猜到他可能在後山的,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朱洪生看著兒子被抬上樓,眼眶溼潤了,這麼多年來,他對兒子不聞不問,撇下他,讓他一個人承擔維護家族利益的重擔,他活得那麼不開心,至今還掙扎在痛苦的深淵,全是他這個做父親的一手造成的。他想象不出,他究竟給了兒子什麼,完整的家庭?仁慈的父愛?沒有一樣,除了億萬家財。可是這些家財卻並沒給兒子帶來幸福,他一天比一天憔悴,那副棺材就是明證!
他撫摸著兒子消瘦的臉,終於下定決心給兒子做點什麼,無論還來不來得及彌補父子之間由來已久的裂痕,但多少能讓他心裡好過些吧。他決定暫時不回美國了,就留在兒子身邊,為他處理生意上的事,照顧他的生活。
他下樓把管家叫了過來,訊問事情的詳細經過,訓斥管家:“你是怎麼辦事的,怎麼把個想殺他的丫頭安排在他身邊,你想要他的命嗎?”
“不是的,老爺,當時我找了四個丫頭,讓先生自己選,是他選的幽蘭……”管家很緊張,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出來。
“威廉喜歡那丫頭?”
“豈止是喜歡,簡直就當個寶貝似的,”管家這下找到了宣洩的理由,喋喋不休地講起來,“先生的飲食起居別人都插不了手,連我都不能,只能由那丫頭伺候,可是先生又不讓她做事,頂多讓她端點茶水什麼的,吃飯、散步的時候也要她陪著,書房誰都不準進去,只有那丫頭能進,還要我們去伺候她,上次那丫頭病了,先生可是把梓園上上下下都罵了個遍,連太太都在內……”
“夠了!”朱洪生打斷管家,心裡全明白了,沒有不吃腥的貓,何況這小子一直就喜歡漂亮女人,這一點算是原原本本繼承了他這個做父親的秉性,沒有哪個男人可以拒絕一個主動接近自己的絕色女人,雖然他沒有見過幽蘭,可是他知道那丫頭從小就漂亮,跟她媽一樣,長大了肯定了不得。他朝管家揮揮手,“這裡沒你的事了,忙你的去吧。”
管家點頭,剛轉身要走,門口突然進來一個年輕人,很眼熟,高大的個子,一身淺灰色風衣,很是瀟灑。管家立即就認出來了,俯身道:“秦先生,您來了。”
“是的,我是來看威廉的。”秦川笑著說。
“哦,昨天你來過吧,”朱洪生也認出來了,連忙向他招招手,“過來,過來,年輕人,真是謝謝你了,老抽空來看威廉,昨天來了連飯都不吃就走……”
秦川忙走過來,非常禮貌地朝朱父鞠了個躬:“伯父,您好。”
這一次,他很鎮定,沒有慌。
“來,坐,坐。”朱洪生不知怎麼很喜歡這個年輕人,第一次見到他就很有好感。
“威廉在嗎?”秦川笑著在他對面坐下。
“唉,別提了,”朱洪生一提到兒子就眼神黯淡,嘆著氣直搖頭,“他昨晚又喝醉了,這會兒還昏迷不醒呢。”
秦川的臉上馬上露出關切的表情:“是嗎,怎麼又醉了,他經常喝醉。”
“你也知道他經常喝醉?”
“是的,我們經常在一起喝酒。”
“少喝點,酒不是個好東西。”朱洪生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莫名的親切,用跟兒子說話的語氣跟他說,“年輕的時候喝個半死都不覺得,等上了年紀,身體就垮了,對於男人來說,最耗身體的一是酒,二就是女人了……”
秦川笑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別笑,我說的是真的,我可是過來人,你們年紀輕,什麼都拿命去拼,等到了一定時候後就會力不從心,適可而止就可以了。”朱洪生也笑,非常慈祥。
“謝謝伯父教導,我們會注意的。”秦川的態度很謙遜。
“小夥子,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成家了嗎?”
秦川老實回答:“只有一個老母親,成家嘛……是成過的,不過離了。”
“嘖嘖……”朱洪生聽著直搖頭,“怎麼這麼不珍惜呢,你這個年紀應該正是成家立業的時候啊,不過也沒辦法,男人嘛,就是不喜歡受約束……”
秦川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朱洪生突然有一瞬間的失神,目不轉睛地盯著秦川,感覺有個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羞澀地笑著的樣子很熟悉……“你說只有一個母親,她身體還好嗎?”他若有所思地問了句。
秦川怔了怔,也有一瞬間的失神,但反應很快,連忙接話道:“家母身體不太好,平常我工作忙,照顧她的時候也不多……”
“這不是理由嘛,父母的養育大於天,再忙也要抽空跟老人多交流。”
“伯父說的是。”秦川笑著點點頭。
又是這笑容!這臉!
朱洪生越看越心慌起來,他想抽支菸,可是老點不上火。秦川馬上掏出打火機過來給他點上,打火機並不熱烈的火焰讓他感覺溫暖如春,他笑著衝這年輕人點點頭,表示感謝,拉他坐在了身邊。
“唉,人老了,幹什麼都不利索了。”他老練地吐出一口,又吸進一口,直搖頭。
“伯父看上去很年輕,哪裡有老?”秦川說。
“跟你們比起來,我當然是老了。”
“我們也有老的時候嘛……”
“那倒是,所以你們要趁著年輕多做些事,免得到老了力不從心。”
“伯父有什麼力不從心的事嗎?”
“當然有,我是人,不是神,很多事都無能為力。”
“沒有人是神,神只存在人們的想象裡。”
“是啊,如果我是神,很多事情我都會重新來過。”
“重新來過?”
“是的,如果重新來過,那麼一切就都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您最喜歡什麼事情重新來過呢?”
“很多,比如……”朱洪生思索著,好像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找不到答案,或者是想重新來過的事情太多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轉而問秦川,“小夥子,如果時光倒流,你最希望什麼事情能重新來過呢?”
“……”
“怎麼,沒有嗎?”
“有,當然有。”
“什麼?”
“如果時光倒流,我希望我沒有來到這世上。”
朱道楓肺都氣炸了,他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公司內部可能真的有人吃裡爬外,頭兩次新時代廣場被別人搶了先機的時候,策劃部的彭經理就提醒他,可能出了內奸,他還不以為然,這麼多年在他身邊工作的人都是忠心耿耿,他從來就沒想過也不願去想這個問題。可是這次呢,簡直太離譜了,就在他們公司剛剛開完會議準備買下梧桐巷拓展經營後的第四天,淑美堂也對外正式公佈,他們也將競標梧桐巷,連設計圖都是大同小異,不是出了內奸是什麼?一時間,公司高層人心惶惶,每個人都在心裡逐個懷疑別人,還拉幫結派,詆譭對自己利益有衝突的人,結果弄得公司烏煙瘴氣,暗流湧動,這恐怕比洩密本身更可怕,商場如戰場,一旦軍心動搖,勢必給對手以可乘之機。
這也是朱道楓最憂心的,公司損失點錢倒在其次,關鍵是人心渙散會讓公司蒙受比經濟更大的損失,這些年他之所以能高枕無憂,很大程度上就是依賴身邊這些親信,為此他投入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感情。他不願意失去這些親信。何況他們現在面臨的對手是日本人,對於很多上了點年紀的中國人來說,無論他是生活在國內還是國外,對日本人的態度多少帶點民族仇恨,至少沒什麼好感,朱道楓就是如此。他雖生長在國外,自小接受西式文化,可父親和長輩們自小就教育他們幾兄弟,錢可以給任何人賺去,就是不能給日本人賺,因為他們沒準賺了中國人的錢就拿去造槍炮彈藥了。所以他現在這麼憂心忡忡,又惱羞成怒,很大程度也是因為對手是日本人的緣故!
“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輸了這場戰鬥!”
這是朱道楓在週一例會上說的凝聚士氣的話,一席話說得眾經理們耷拉著腦袋,慚愧不已,紛紛表示要跟日本人決戰到底。
開完例會後回到總裁辦公室,他找彭經理談話,問他究竟是哪種途徑可能洩露了訊息,這是公司最高機密,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洩露出去。“這個暫時還不清楚,”彭經理也是滿臉疑惑,“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洩密的人絕對熟悉公司內部經營運作,而且級別不高……”
“級別不高?”
“是的,他們可能是得到這個決策後,具體去運作的人,比如會議記錄員、檔案起草的人、傳達會議的文祕等等。”
“那這樣豈不懷疑的人越來越多?我不希望這樣,即使丟掉這個計劃,也不能丟人心……”朱道楓皺著眉頭,給彭經理下達任務,“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你去查清楚這件事情,儘量低調一點,不要驚動大家。”
“是。”
“還要儘快,淑美堂那邊是不會等我們的。”
“好的,沒問題。”
正說著,祕書繁羽敲門而入。
“朱總,有客人來了。”
“什麼客人,我現在沒時間見。”朱道楓很不耐煩。
繁羽微笑著說:“他說是您的父親。”
朱道楓一怔,父親?他怎麼上這來了?自從數年前父親移居海外,他就從未來過公司,生意全都交給朱道楓和家族其他幾個嫡親打理,說是年老體邁,其實是帶著幽蘭的母親在美國過著隱居生活。幽蘭的母親?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居然讓爭強好勝的父親放下一切甘願退隱江湖,朱道楓對此充滿好奇。
“父親,你怎麼來了?”朱道楓見到父親還是沒有叫爸爸,自從那天的談話後,本來就不親近的父子之間更多了些生疏。叫父親和叫爸爸,意思是一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至少朱洪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一聽到兒子叫他“父親”,眉頭就皺到了一起,但礙於還有旁人在,他只得裝作不在意,關心地問:“聽說公司裡出了些事情,我過來看看。”
“沒什麼,我自己能解決。”朱道楓態度還是冷冰冰的,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這一點也恰恰繼承了父親的個性,死不認輸。
“我問一下,不可以嗎?是不是這個公司就真沒我的分了?”朱洪生的語氣也不輕,明顯地在壓抑著怒火。一旁的彭經理見狀連忙打圓場,“說哪裡話,朱老,您誤會總裁了,他的意思是……”
“這裡沒你什麼事,彭經理,你可以走了。”朱道楓臉色鐵青。
彭經理討了個沒趣,很尷尬,只得悻悻地朝朱父鞠了個躬,又朝朱道楓點點頭,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沒了外人在,父子間的劍拔弩張反而緩和了些,各自坐到沙發上抽悶煙,這時候,祕書繁羽又敲門而入,端著個托盤,畢恭畢敬地將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了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您請喝咖啡。”她特意對朱父微笑著欠欠身子。
朱洪生詫異地打量兒子的女祕書,其貌不揚不說,穿著打扮也顯得很俗氣,臉上的脂粉塗得那麼厚,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化了妝似的,尤其讓人反感的是,香水噴得很濃,又不是什麼高階香水,這樣的女人安排做個勤雜工就不錯了,居然也做了祕書,而且還是總裁祕書,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其實不止朱洪生摸不著頭腦,公司的每一個人都摸不著頭腦,朱道楓喜歡漂亮女人,可是人所皆知的事,平常公司裡招祕書文員什麼的,漂亮是首選條件,至於能力,打打檔案接接電話,要個什麼能力呢。在繁羽進公司前,朱道楓身邊的哪一個祕書不是如花似玉,而他選漂亮祕書不僅僅是賞心悅目,帶到重要場合應酬也是免不了的,有時候也會帶出國談生意。
“你也是的,找祕書也不找個漂亮點的。”朱洪生等繁羽一出去,就忍不住問兒子,“漂亮的丫頭,看著舒服,工作起來才會心情舒暢嘛……”
朱道楓回答:“要那麼漂亮幹什麼,我只需要她為我工作,其他的事情有別人代勞。”
“其他的事情”當然指的是上床之類,朱洪生一聽就明白,忍不住要笑。朱道楓說的是實話,當時要繁羽當祕書根本也沒想跟她怎麼樣,完全是看在秦川的面子上,不知為什麼,他對秦川總是有種特殊的親切感,沒來由地喜歡他,所以才對他介紹過來的繁羽格外器重,雖然這個女孩子相貌平平,工作能力也平平,但就像他自己說的,其他的事有別人“代勞”,她只需做好本職工作,不出岔子就可以了。
父子倆本來僵持的氣氛因為有了“共同”語言漸漸緩和起來,之後朱洪生詳細地詢問了洩密的事,又問了淑美堂的情況,當下鼓勵兒子:“我支援你,這塊地非買到手不可,就算失手,也不能讓日本人得逞,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跟我們搶地盤,就是傾家蕩產,我們也不能讓步。”
“可我就是不知道是誰洩的密,我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防不勝防。”
朱洪生不以為然地冷笑道:“兒子啊,你就不能動動腦子嗎,人家在暗處又怎麼樣,可你不會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典故吧?”
朱道楓愣愣地看著父親,好像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欲擒故縱,引蛇出洞,還要我說得更明白嗎?”朱洪生抽著煙,高深莫測地看著兒子笑。薑還是老的辣!朱道楓一下就回過神了,不得不佩服父親的老謀深算,到底是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天大的事也不當回事。
“不要相信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尤其是身邊的人,”父親又告誡說,“凡事親力親為,尤其這種時候。”
“嗯。”朱道楓點點頭,完了又說,“爸,您現在有空嗎?”
好訊息,又改口叫“爸爸”了!朱洪生當即眉開眼笑:“當然有空,怎麼了?”
“我想請您去看看那塊地。”
“好,我正想去看看,十幾年了,也該去看看。”
梧桐巷還是一如既往的破敗,以前這是個貧民窟,十年前被政府改建成了小商品批發市場,生意是做起來了,可這裡流動人口太多,魚龍混雜,治安差,環境也差,嚴重影響了市容市貌,因為出了市場就是市區的主幹道,高樓大廈間突兀地橫著個亂七八糟的市場確實很不協調。但政府一時又拿不出錢來搞形象工程,只得採取招商引資方式來搞開發,面向全社會公開招標,誰中標誰開發,本來像這麼大的工程,最具實力的當然是朱氏集團,誰知半路殺出個淑美堂,而且出手不凡,不僅召開盛大的新聞釋出會宣佈訊息,還公佈了他們對梧桐巷的巨集偉規劃。這明擺著就是衝著朱氏集團來的,而且兩家的設計圖都是大同小異,不是洩密是什麼。訊息一經公佈,競爭立即白熱化,本地人無論是商家還是百姓當然都希望朱氏集團能中標,只是小日本的精明早就是有目共睹的,朱氏集團能否勝出還是個未知數。
“不能掉以輕心啊。”
朱洪生走在梧桐巷擁擠不堪的街道上還是忍不住提醒兒子。
朱道楓點頭說:“這個我知道。”
父子倆並肩走著,都是一身筆挺的西裝,氣宇軒昂,在人群裡很是搶眼。可能是已經知道了此地要拆除的原因,街道兩邊的小攤販都在扯著嗓門叫賣,什麼跳樓價、吐血價、清倉洗貨,一浪高過一浪的叫賣聲血淋淋地展現生存的殘酷。
“看看吧,你如果覺得不幸福,就看看他們……”
朱洪生揹著手意味深長地說:“衣食住行對於我們來說不是問題,但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天大的問題,一天不出來擺攤賺錢,全家人都要捱餓……但他們未必過得比我們差,他們可能會比我們幸福,你看,每天擺完攤回到家,一家人圍著吃飯,甭管吃的什麼,哪怕是蘿蔔白菜,可是一家人有說有笑,多幸福啊……”
朱道楓愣愣地看著父親,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朱洪生沒看兒子,繼續說:“所以你不要老抱怨自己不幸福、不開心,上帝是公平的,不可能什麼都給你,給你財富,就不會給你平常人家的幸福;給你平常人的幸福,就不會給你太多的財富,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朱道楓沒有做聲。
朱洪生嘆著氣直搖頭,忽然轉移話題:“就說少宇的事,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想想,我是父親,孩子惹了禍,我又不能殺了他,怎麼辦呢?只好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家,甚至放低門檻許諾娶那姑娘過門,可是誰知道你弟弟太不懂事,竟然說那姑娘不是黃花閨女,懷了他的孩子也不要,我當時肺都氣炸了。結果呢,那姑娘一時想不開就投了河,她父親就來尋仇……所以很多事情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我是人,不是神,以前以為自己是神,無所不能,可是這件事情後,在老天爺的肆意妄為下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人,不是神……”
朱道楓別過臉,好像很不願意聽。
“我這麼說並不是為自己開脫,這起悲劇我是有責任的,沒有管好兒子,一味地放縱他,才釀成了這出悲劇……”朱洪生說到這裡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兒子,“威廉,正如你說的,我們家遭了報應,現在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了,你是我全部的希望和依靠,你怎麼恨我都可以,我也沒想過得到你的原諒,我只希望你生活得好一點,不再給我折騰什麼棺材,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是人,不是神,我也想過得好一點,可是很多事情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朱道楓借用了父親的話。
“可是你至少讓自己開心一點總可以吧,你看你現在憂鬱苦悶的樣子……”
“你別管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朱洪生愣了會兒,突然說:“你就沒有去找過她嗎?”
“找誰?”
“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蘭……”
“幽蘭。”
“哦,改名了,她小時候叫幼幼的……”朱洪生仰著臉,好像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那孩子很特別,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很漂亮,可是那雙眼睛像豹子,第一次見到她,她就用豹子一樣的目光盯著我看……”
“豹子?”父親的回憶勾起了他的興趣。
“是的,她整個人都是隻帶刺的小豹子,看似溫順,一豎起刺兒,連我都怕,我這輩子沒怕過人,就是怕她,尤其是那雙天真又邪惡的眼睛,一盯人,就讓我心裡發寒……這也是我不敢冒昧地把她帶到國外的原因,她也肯定不會跟我去……”
“她是我們家的劫數!”
“是啊,當時我就對那孩子有種很特殊的感覺,說不上來,就覺得跟那孩子有淵源,現在我明白了,只怕真的是我們家的劫數,你可以找找她嘛,我很想跟她談談,她提出任何要求我都會答應,哪怕是拿我這條老命去抵,我也毫無怨言,只要她放過你,不傷害到你……”朱洪生說這話時顯出深深的憂慮。
“她把我當少宇了,以為害死她姐姐的就是我。”朱道楓說。
“我想也應該是,可你怎麼不解釋呢?”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少宇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在世的時候,我這個做哥哥的沒為他做過什麼,現在他在地下,我為他承擔這個罪名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威廉……”
晚上,朱道楓不知怎麼覺得很疲倦。很早就睡了。這陣子太多事困擾著他,讓他的大腦沒有半刻歇停。連睡著了腦子裡都不清靜,嘈嘈雜雜。
“先生,先生……”
好像有人叫他。仔細一聽,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就來自樓上。這麼晚了,誰會在樓上叫他呢?他睜開眼睛,凝神靜聽,立即遭了電擊般從**坐起,是幽蘭!
他二話沒說就掀被下床,開啟房門四處張望。走廊裡黑咕隆咚的,一個人也沒有。“先生”、“先生”……聲音更真切了,彷彿就在耳邊。
這時候他的意識很清醒,幽蘭怎麼可能一個人在樓上?樓上是收藏室和畫室,她去那裡做什麼?但他還是抑制不住往樓上走去,沒有開燈,樓梯上鋪著地毯,走在上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在想是不是幽蘭又在搞惡作劇呢?她並沒有離開梓園,跟從前一樣躲在了暗處,又來嚇唬他?這麼一想,他更加激動了,這個壞東西,怎麼還是這麼淘氣,一定要抓住她,再也不讓她跑了!
他來到了四樓的樓梯口,也是一團漆黑,聲音突然又聽不到了,是在收藏室,還是在畫室呢?彷彿是第六感,抑或是直覺,他向收藏室走去,門是虛掩著的,“唉——”,裡面突然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沒錯,就在收藏室。
輕輕地推開門,屋內並不黑暗,因為窗戶是開著的,月光毫無遮攔地灑了一屋,滿地都是銀白色的悽楚,人呢?沒有人。但是朱道楓的目光停留在窗邊的那副棺材上,蓋板和長在上面的樹突然不知去向,難道……“幽蘭,別鬧了,快出來!”他走近棺材,看得更清晰些了,上面的薔薇圖案彷彿被月光賦予了靈氣,詭異地“盛開”在棺材上。
沒有人回答他。
“快出來,我要生氣了的,別嚇我……”他離棺材只有一米的距離了,腳卻像灌了鉛似的再也挪不動步子了。
“幽蘭!”他叫。
棺材裡靜悄悄的,還是不理他。
他真的生氣了,橫下心大步跨了過去,只一眼,就驚得他倒退幾步,裡面真的躺了個人,“幽蘭!你想氣死我!”他大罵,跑過去就要把裡面的人拉起來,可是當他再次靠近棺材時,發現裡面躺著的不是幽蘭,是,是心慈!穿著潔白的婚紗,睡著了般,面容甜美安詳……淚水頓時奔湧而下,心慈,多少年沒有見到她了,原來是她在呼喚。他抖抖地伸手去觸控她,可是眨眼功夫心慈又變成了幽蘭,一身紫衣,頭髮和身上撒滿薔薇花瓣,他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大腦陷入一片迷亂,不知道此刻是夢境還是真實,只見月光下的幽蘭也像睡著了般,俏麗的面容還帶著淡淡的哀愁,眉心似乎都是鎖著的。
“幽蘭,幽蘭……”他哭了起來,觸控到了她,雙手冰涼,臉頰也是冰涼,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他瘋了,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雙肩將她的半截身子從棺材裡提了起來,她的腦袋耷拉在胸前,還是無聲無息,臉色蒼白,無論他怎麼搖她,呼喚她,她始終無聲無息,不言不語,“不!幽蘭……”他咆哮起來,悽慘的喊聲刺破了夜空,連月亮都嚇得躲進了雲層。
清晨,天剛矇矇亮,梓園籠罩在一片霧氣中,可是傭人們很早就被一陣劈柴的聲音驚醒,連老爺也驚醒了,紛紛開啟窗戶看,只見一片濃霧中,朱道楓穿著睡衣揮舞著一把斧頭在花園裡砍東西,砍的正是那副長了樹的棺材。
管家第一個跑了出來。
朱洪生也出來了,趕過去,拉住兒子,“幹什麼,你在幹什麼……”
幾個傭人也過去拉,朱道楓掙脫他們,舉起斧頭怒吼,“滾開,你們都給我滾開,我要劈了這副棺材!劈了它!”
“放開他。”朱洪生這個時候發話了,因為他看見兒子已經發瘋了,滿眼通紅,面部的肌肉扭曲得變了形,最好不要靠近,“讓他劈吧……”
棺材其實已經劈得稀爛了,那棵樹早就被連根拔起,扔在了一邊,兩個園丁傻了般站在旁邊動都不敢動,“怎麼回事?”朱洪生問他們。
“天還沒亮,先生就把我們叫醒,要我們把棺材抬到花園裡,還要我們找了把斧頭給他,我們也不知道他……怎麼了……”
“威廉……”朱洪生心疼兒子,過去扶他。
朱道楓可能消耗太大,這個時候已經劈不動了,拄著斧頭蹲在地上嗚咽,“幽蘭,我已經劈了它,劈了它……”
“孩子,你這是怎麼了?”朱洪生試圖拉起兒子,朱道楓抓住父親的手臂,抬起頭眼眶通紅,“爸,我夢見幽蘭躺進了棺材,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寧肯自己躺進去,也不要她躺,這是我的棺材,怎麼能讓她躺進去……”
朱洪生一個踉蹌,猶如萬箭穿心,什麼都明白了,他明白兒子的心已經被那個丫頭佔據,比鬼魂附了體還嚴重,真是朱家的剋星啊,看來這場劫數還得他出面化解,否則他真的會失去這個唯一的兒子,想到這兒,他扶起崩潰的兒子斬釘截鐵地說:“你放心,威廉,爸爸會不惜一切代價讓她回到你身邊的,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