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不救她?”
“先生,太太這些日子以來狀況很不好。”
“我現在在說她,幽蘭!”
“我想太太應該比她重要吧?”
“太太的命就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嗎?”
“太太可是這園子的女主人。”
“什麼意思?她是女主人,她說的話就是聖旨,我說的話就是放屁嗎?”
“先生,您是一位紳士,不可以這麼說話。”
“我怎麼說話是我的事,不用你來教!”
“她現在不是挺好的嗎,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了。”
“挺好的?如果我遲迴來一天呢,她就沒命了!”
“這不是我可以挽救的事情,我又不是醫生。”
“那她是怎麼病的,你敢說嗎?狗是誰放進來的?”
“這跟我無關。”
“無關?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如果不是你放進來的,哪來的狗?”
“先生,說話要有憑據的,您怎麼就認定狗是我放進來的呢?”
“還不承認,下雨天你讓她到外面幹活我就不說你,可你是管家,難道你不知道我歷來不準莊園裡有狗的嗎?”
“先生,園子這麼大,外面的野狗哪裡都可以鑽進來。”
“夠了!跟你說不清楚,等她病好了我再來收拾你,這事不會就這麼結束!”
“您要怎麼處置是您的權利,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激烈的爭吵好像就在耳邊,我努力想睜開眼睛,可是睜不開,直覺意識到他回來了,跟他爭吵的正是管家。我居然還有意識,真是奇蹟。我是死了嗎,還是在做夢?那麼我還活著是不是?老天,我還活著,我竟然還活著!
一雙大手在溫柔地撫摸我的額頭。溫暖的氣息迎面撲來。很熟悉的氣息。“幽蘭,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一個人丟下……”
我聽見他在跟我說話,輕輕的,聲音很感傷:“當年我只離開心慈一會兒,她就出事,這次我也只離開幾天,你就被他們整成這樣,你叫我怎麼放心把你留在這個莊園裡……如果心慈知道了,一定會責怪我的,怪我沒好好珍惜你,因為你就是她送來的,她沒有辦法繼續她的愛,就將你送來給予我更深沉的愛……我很愛你,幽蘭,這些年我一直就愛著你,從前愛的是林蔭道上的一個背影,現在愛的是具體的你,我多麼感激老天將你送到我身邊,為此我常常興奮得徹夜不眠,不知道怎麼去愛你、守護你,你完全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就像棺材上的那棵樹,是你讓我獲得重生,幽蘭!……”
他說得如此動情,說得我內心也漸漸變得柔軟,彷彿有一溪溫泉從心底滲出,緩緩通向四肢和大腦。於是冰凍了千年的身體也變得柔軟起來。可是我還是動不了,想睜開眼睛也做不到。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我又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時,不知又過了多久,滿室都是陽光和鮮花的芬芳,感覺是在醫院,潔白的房間很陌生,空氣中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一個年輕的護士小姐在旁邊忙碌,轉過身時,看到了睜著大大眼睛的我。驚喜的笑容花兒一樣在她臉上瞬間綻放。
“先生,先生,她醒了,醒了……”她叫了起來,奔跑出病房。
我是被他一路抱進梓園的。一直抱上二樓我的房間。所有的傭人立在門口迎接,包括管家。經過她身邊時,感覺她瞟了一眼主人懷中的我。面無表情。
我也瞟了一眼她。面無表情。
上了樓。早有人守候在門口為我推開房間的門。主人輕輕將我放在**,替我墊高枕頭蓋好被子。然後雙手捧著我的臉,像看個珍寶似的愛不釋手。“幽蘭,歡迎你回來,”他笑著在我額頭輕輕一吻,“天使重回人間。”
“先生,”我拿開他的手,別過臉,“別這樣,我受不起。”
“什麼受不起,只有你才受得起。”
“我只是個傭人。”
“幽蘭,難道現在你認為你仍然只是傭人嗎?從你進梓園開始,我什麼時候把你當過傭人?幽蘭,別拒絕我的關懷和愛,你可以漠視,但請別拒絕……”
“先生,我怕你會後悔。”
“我是後悔,後悔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莊園,明知道這裡暗影重重還僥倖以為他們不敢傷害你,我真是愚鈍至極!”他雙眉緊鎖,目光突然變得很冷酷,“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我會盡快安排別處讓你居住,除了我,誰也不允許靠近你一步……”
“他們是誰?”我看著他問。
“他們……你不懂的,也不需要懂,”他閃爍其詞,拍拍我的臉蛋,“你只管養好身體,快快樂樂的就可以了,等你身體養好了,我就帶你出去旅遊度假……”
“我哪兒也不去。”
“巴黎呢?或者夏威夷、威尼斯、泰國、倫敦……”
我冷漠地搖頭。
“那你想去哪?”
我看著他不說話。
“想去哪?我帶你去。”
“真的嗎?”我忽然笑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你當然能去。”
“哪裡?”
“地獄。”
在我回到梓園一個禮拜後,從巴黎傳來訊息,那件被主人譽為偉大藝術品的棺材獲得了金獎,隨後棺材被運回了梓園,我的主人圍著棺材打轉,興奮得手舞足蹈,守到很晚才睡,好像那真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生怕別人會偷了去似的。
我遠遠地看著這個人,這個我要殺的人,心情很複雜,多年前師傅的話猶如在耳邊,“別傷他,傷了他,最終會傷到你自己……”是這樣的嗎?這個男人如此溫情,他會傷到我嗎?師傅說愛是我的武器,會不會也是他的武器呢?他會用愛來傷我?如果是這樣,那就趁他還沒拿起這“武器”前,我先滅了他!
我的殺機又蠢蠢欲動起來……而我不知道他跟梓園裡的人說了什麼,所有的人對我都畢恭畢敬。包括管家。他本來是要辭掉管家的,但他的太太阻止了這件事。那天我正在房間午休,忽然就聽到門外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尖利刺耳,猶如遊蕩夜間的怨鬼,不帶一點人味。
“為什麼不讓我進去?怕我吃了她嗎?”
“我怕你進去後,我會先吃了你!”
“是嗎,當著我的面這麼護著她,你也太過分了吧?”
“是你們太過分了,想置她於死地!”
“是又怎麼樣?這樣的狐狸精你也招進來,我沒讓她被狗撕碎就已經很客氣了!”
“原來狗是你放進來的。”
“是我,先生。”管家的聲音。
“你不是不承認嗎?怎麼現在就認了,好忠心的奴僕啊!”
“先生,守護莊園守護太太是我的本分,我只是盡我的本分而已。”
“那我現在就叫你滾!”
“你敢!”太太的聲音又在門外尖銳地響起,“朱道楓,如果王管家離開梓園半步,我也會離開,我會放把火燒了再離開,燒死裡面的小妖精!”
“你燒吧,反正我早就不想住這了,這裡早就是座活死人墓。”
“是的,這裡是活死人墓,是你把這變成死人墓的,別忘了是你!”
“是我嗎?是你自己吧,一天到晚要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你,別人欠不欠你我不知道,我朱道楓不欠你!”
“你不欠我?你不欠我?”那女人歇斯底里起來,“我是怎麼變成今天這副樣子的?你娶了我又是怎麼對待我的?你從來就沒把我當做人,更沒當成女人,你以為我感激你娶了我嗎?不,朱道楓,我最恨的就是你不愛我卻還要娶我,活生生地就把我埋在這莊園,心慈也埋在莊園,可她至少得到你留戀的目光,你每天晚上不都是望著後山睡的嗎,我呢,我得到你什麼了?在你眼裡,我連個死人都不如!”
“你是連個死人都不如,死去的人至少比你安靜,不會一天到晚尋死覓活,更不會想著去害人,沒有人性的人,有什麼資格稱作人?”他說的話也很毒。我從沒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我沒資格稱作人,你就有資格嗎?你們朱家的人就有資格嗎?”那女人咆哮起來,“啪”的一聲,好像是什麼東西砸碎了,“你們朱家造的孽還少嗎,要不怎麼死了兩個兒子,連我肚子裡的孩子都沒保住,都是你們的怨孽太深遭的報應,你們家遭報應的日子還在後頭,等著吧,朱道楓,早晚你生不如死……”
“我早就生不如死了,從心慈離開,從你進這個家門,我就生不如死了……”
“先生,太太,你們別吵了,都是我不好,你們有氣就發在我身上吧,別吵了,讓下人聽到不好……”管家在哀求。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分!”
“怎麼沒有她說話的分,她是我孃家的人……”
“是你孃家的人,都滾,滾回你孃家去!”
“朱道楓……”
“太太,別說了,我們走吧,”管家好像在招呼旁邊的人,“送太太回房間,快,快……”
“我不走,我不走!”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
那女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房間頓時空曠起來。靜得像座墳。
我起床走出門外,看見他歪在樓梯口的沙發上,滿臉疲憊。
“幽蘭,你醒了?”他支起身子。
“怎麼了?”
“沒事,你別管,”他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我坐過去,“對不起,把你吵醒了,還想不想睡,想睡的話再去睡會兒。”
我站著沒動。
他看著我,很無助,很憂傷:“也許你說得對,我該下地獄。”
晚餐。管家照舊出來伺候。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還是面無表情。
“你聽著,王管家,”他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不要讓我看到你,你待在莊園哪裡都可以,就是不要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先生……”
“不要再說,我之所以還把你留在這裡,是看在這些年你還算盡了職管理梓園,我絕不是看在太太的面子上留下你,如果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早就該消失了!”說著他把目光轉向跟他同在用餐的我,又逼視管家,“還有,從現在開始,不許你接近幽蘭半步,如果被我發現你又在玩什麼陰謀詭計,傷害幽蘭,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你的下場就不是滾回太太孃家那麼簡單了,聽清楚沒有?”
管家吃驚地瞪視著他。又匪夷所思地盯著我。
“聽清楚沒有,還要我重複嗎?”
“是,先生。”
她終於低下了頭,一身怨氣離開了餐廳。
我也吃驚地瞪著他。這個男人好冷酷,英俊的臉刀劈斧削,眉宇間透著不可一世的霸氣。我趕緊低下頭,心底一陣發寒。
“幽蘭,”他叫我,聲音比剛才緩和了許多,語氣卻仍不失強硬,“你也聽著哦,從現在開始,你待在哪裡都可以,就是不要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好嗎?”
“我要進了墳墓呢?”我冷冷地答。
“在我進墳墓前,你是進不了墳墓的。”
“為什麼?”
“為什麼?”他反問。放下手中的刀叉,目光又變成一盞燈,似要把我的心底照得通明,“你不應該問這個問題的,你應該很清楚,我活著時,會盡一切能力保護你,不會讓你再受一丁點的傷害,如果有一天你死了,肯定……”
“肯定什麼?”
“肯定不會是你想死而死,是我要你死你才死……”
我倒抽一口涼氣。手中的牛奶杯差點滑落在地。
但我很快鎮定,不動聲色地說:“如果是我要你死呢?”
“你為什麼要我死?”
“你又為什麼要我死?”
“你先說。”他將一塊三明治送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著,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因為……”我本來想說“你該死”,但我嚥了回去,現在還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連忙變換語氣道,“因為我看你活得很孤獨,如果有天我死了,我希望帶你走,在另一個世界給你做伴……”
他停止咀嚼,表情僵住了般盯著我。有那麼一會,他眼底流露出一絲疑惑,但隨即就變得很坦然的樣子,好像還很欣喜。“這是不是我們的心靈感應,我也是這麼想的啊,”他忽然笑了起來,“我經常想的是,如果哪天離開這個世界,我肯定會帶你走,因為在另一個世界裡我會很孤獨,我需要你的陪伴……”說到這裡他恍然大悟的樣子,“幽蘭,怪不得我一直覺得我們很有緣分,原來這緣分是與生俱來的……”
我看這個男人,心裡一陣惶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晚上我有些頭疼,很早就睡了。可是頭疼得厲害,睡不著,就下了樓。好像成了習慣,我又摸到了餐廳的吧檯,順手就拿了瓶酒來到客廳,又一眼看到那副長著樹的棺材,上次就是在那裡見到的姐姐,這次呢?
我又坐到靠著窗戶的椅子上喝酒,不,灌酒,視線漸漸模糊起來,那棵奇怪的樹不停地在我眼中搖晃,搖啊搖,恍然間變成了一個白衣女子坐在棺材上,定睛一看,是姐姐!還是上次見到的樣子,長髮垂腰,一身白袍,像個月光幽靈。
“姐!”我想我已經醉得不行,想起身都沒有力氣了。
“幼幼,你又在喝酒……”
“我想你,睡不著。”
“姐姐在下面也睡不著,輾轉難眠……到現在都沒有見到他,姐姐死不瞑目。”姐姐說著低頭拭淚。我掙扎著朝她走去,抱住她冰冷的身子,也哭了起來,“對不起,姐姐,是我沒用,老是殺不了他,殺不了他……”
“不怪你,誰叫你這麼善良呢。”
“我是沒有勇氣……”
“你需要勇氣是嗎?”
“是啊,姐姐,每次面對他,我就被他的目光融化……”
“那就趁他睡著了的時候啊。”
“睡著了?”
“是的,睡著了。”
我不知道接下來是在什麼情形下上樓的,依稀是姐姐把茶几上的水果刀遞給了我,“去,拿著這個去……”
姐姐把刀給了我,牽著我上樓,她的手好冷啊,冷得刺骨,感覺握的是一塊冰,“姐,你很冷嗎?”我問她。
姐姐沒有看我,臉色慘白,白得駭人,眼睛直視著前方,牽著我來到了主人的房間指著**已經熟睡的主人說,“殺了他,現在就動手,以後我怕你沒有機會了……”
“嗯。”我點點頭。落地窗簾此時是拉開著的,月光灑滿了半個房間,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慢慢向床靠近,當時我心裡很納悶,姐姐就站在我的身後,為什麼沒有看到她的影子呢?
“快去,這時候你看不到他的眼睛,不會沒有勇氣。”姐姐在我身後催。
我的手在發抖,搖晃著來到了床邊,我的影子將主人整個地罩住了,我只聽到均勻的呼吸聲,卻看不到他的臉,我記得他有一張很英俊的臉,十年前在血光中第一次見到他時就預示了會有今天,我跟他註定只能在血光中道別。我在心裡說,對不起,先生,不是我存心這麼做,而是你犯下的罪只能用你的生命來贖,因為你的罪,活著的人,躺在地下的人都在受罪,雖然我知道你對我很好,面對你我常常失去直視你的勇氣,可是沒有辦法,為了我們大家都得到解脫,請你接受我這一刀吧,對不起……“殺了他!不要猶豫!”身後傳來姐姐的聲音,冰冷似鐵。
我手中的刀慢慢向下移動……突然,主人哼了聲,好像在說夢話,將平躺的身子側了過來,我嚇得倒退幾步,刀掉在了地毯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主人立即被驚醒,眼睛倏地睜開了,月光將他的臉照得清清白白,他揉揉眼睛,以為是做夢,“幽蘭,是你嗎?”
我回頭向姐姐求救,可是身後空空如也,哪裡有姐姐的人。而我的主人這個時候已經完全醒過來了,從被窩裡爬了起來,滿臉驚詫地打量我,“怎麼了,幽蘭,你怎麼會在這?”
說著就伸手拉我,稍稍一帶,我就被他拉到了床邊。“酒?你又偷喝我的酒了?”他的鼻子很靈敏,聞到了我身上的酒味,曖昧地笑了起來,“想喝酒就跟我說嘛,我陪你喝啊,傻瓜!”
我拔腿就往門外跑。主人反應很快,跳下床就將我攔腰抱住甩到了**,牢牢控制住我的身體,“放手,放手啊!”我拼命掙扎,踢打他。
“好美,幽蘭你好美,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才不管我的掙扎,瘋狂地親吻下來,我將頭偏過去,他就吻我的脖子,手很快伸進了我的睡裙,而就在我偏過頭時,我又恍然看到了落地窗簾外邊的陽臺上站了個人,一身白袍,正是姐姐!我好像在叫她,可是她像沒聽到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背對著月光,臉還是慘白,一雙眼睛鬼火一樣地瞪視著房間的一切,發出幽怨的寒光,兩行清淚順著她冰冷的臉頰無聲地淌了下來,接著她緩緩轉身,爬上陽臺,縱身一躍……“姐姐!”我失聲尖叫,不顧一切地推開主人,滾下床爬起來就往陽臺上撲,可是陽臺下面是花草,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我瘋了似的爬上陽臺,半邊身子都翻上去了,主人已經撲過來,一把抱住我,“幽蘭,幽蘭,你幹什麼……”
“姐姐!姐姐!”
我淒厲地慘叫著,完全失去了理智,抓住陽臺的鏤花鐵欄杆就是不撒手,主人拖我不動,就掰我的手,“幽蘭,有什麼話好好說,別這樣,是我不對,我該死……”
“姐,帶我走,帶我走!”我哭得聲嘶力竭,出了一身的汗,最終還是被主人從陽臺上拽了下來,我還在哭,直到最後,意識模糊。
我醒來的時候,月光已經變成了陽光,落地紗簾被從陽臺吹過來的晨風撩得老高,陽臺?我的臥室沒陽臺啊?可是房間卻很熟悉……主人的房間!
我一個激靈從**坐了起來,下意識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還好是穿著的,四處張望,正好看見主人從更衣室走出來,剛剛換上一件藍色襯衣,臉上颳得乾乾淨淨,顯得很精神,“幽蘭,你醒了?”他很驚喜,微笑著走過來要抱我,我抓起一個枕頭就朝他砸了過去,“滾,給我滾!”
“幽蘭,你別激動,冷靜一點,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你解釋!”
“我沒有對你怎麼樣,昨晚你喝醉了,胡言亂語,還要跳樓……”
我疑惑地看著他,跳樓?我昨晚要跳樓嗎?我怎麼一點也想不起來?“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你咬的……”主人說著伸出手腕給我看,果然有兩排鮮紅的牙印,我還是很疑惑,這是我咬的嗎?
“怎麼,你不會懷疑是我自己咬的吧?”主人坐到床邊,看著我很心疼,伸手撫摸我的臉,“你放心,我沒有碰你的,你當時那個樣子誰敢碰你啊,一直哭,把我嚇壞了,不知道你是酒喝多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幽蘭,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那樣?我聽見你一直在叫‘姐姐’,你還有姐姐的嗎?”
他不說這兩個字還好,一說就如萬箭穿心,我立即豎起了全身的刺,“走開!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間!”說著我就掀開被子跳下床,頭也不回地開啟門,將一臉愕然的主人關在了房間內。
我心神俱碎地回了自己臥室,倒在**動也不想動。我想我真是沒用,千辛萬苦來到他身邊,抱著必死的決心來殺他,就是殺不了他,難怪姐姐用那麼幽怨的眼神看著我,要跳樓。想必她對我已經很失望了!我對自己也是失望透頂,我太小看了這個男人,他身上有種魔力,讓靠近他的人不論抱著怎樣的殺機,都會不知不覺失去抗爭的勇氣。現在我是強撐著的,還能撐多久,我完全沒有把握,真不知道最後是他死在我手裡,還是我死在他手裡,或者是同歸於盡……電話響了。
我忐忑不安地拿起電話,剛“喂”了一聲,對方就說:“今晚後山墓地見。”
起風了。
還不到傍晚天色就暗了下來,烏雲滾滾,突如其來的大風將花園裡的薔薇吹得東倒西歪,殘花遍地。主人出去應酬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坐在臥室的窗戶邊看著被狂風摧殘的薔薇黯然神傷。看樣子那些花撐不了多久,明早必是片花不留,主人說我是薔薇的化身,這是不是暗示我跟那些花兒會是同樣的命運?
晚飯主人沒有回來吃。
梓園的燈還是一樣的輝煌燦爛,卻掩飾不住內在的淒涼和荒蕪,除了外面的風聲,整個莊園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十一點多,傭人們大多已經睡了。我穿了件羊絨大衣裹著圍巾出了門,穿過後花園的灌木叢,徑直上了後山。山上的風更大,沒有月亮,暗藏在路邊花草叢中的燈雖然亮著,卻對抗不了地獄一般的黑暗,發出的光很朦朧,綠瑩瑩的,像無數幽靈的眼睛。
墓地更冷清了,石階上盡是落葉,兩邊的長明燈是亮著的,哭泣的天使雕像在長明燈的對映下彷彿被賦予了靈魂,栩栩如生中透著詭異,凝神靜聽,似乎能聽到天使還在“哭泣”。我看著墓碑上那個女人的照片突然覺得她很可憐,都入土這麼久了,還有什麼好哭泣的,就算你從墳墓裡爬出來又怎樣,依然阻止不了那個男人尋歡作樂,雖然那個男人口口聲聲說還愛著你,念著你,夜夜都站在臥室的窗前望你,那只是他對現有的麻木生活感到無助而已,他“尋歡”尋到麻木了,一定是為你嗎?他是個與生俱來就疲憊和孤獨的人,生在這樣的家庭,他無力改變什麼,才把一次偶然的愛情當做了生命去經營,或許你和他這樣的結局最好不過,如果你還活著,如願以償嫁給了他,最後可能還是擁有不了他,因為他改變不了自己風花雪月的本性,這是他們這種家族的人的通病,最後你不被氣死也要在漫長的等待和哀怨中孤獨到死。
我在心裡說的這些話你能聽到嗎?我是在跟你說,還是在跟我自己說?其實我的境遇比你好不到哪裡去,明明活著,卻已經死去,有時候我真希望跟你一樣躺進去……可能你會怨我,憎惡我,怪我不該處心積慮地來殺他,可是如果你知道我揹負著怎樣的仇恨,你或許會改變看法,人若不是被逼到絕境,誰願意去殺人呢?因為這個仇恨,我才剝了自己的皮,換上現在這張臉!三年前躺在手術檯上時雖然神經被麻醉,但滿眼都是血的情景至今還在腦海中浮現,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滿眼血光中,這是我和他的宿命,血的開始,必定就是血的結束,沒有辦法的事情。
“對不起,我來晚了。”
約我見面的人來到身後。
我沒有回頭。“沒關係,我也才來。”
“今天的風有點大,你不冷嗎?”他站到了我旁邊,也穿著大衣。
“還好。”我回答,還是沒看他。
“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他側著臉看著我問,“還要不要緊?”
“不礙事了。”
“真是讓我很擔心……”
“你不用擔心,這次謝謝你了。”
“謝什麼,又不是我救的你,我只是給他報了信而已。”
“如果不是你報信,他又怎麼會從巴黎趕回來呢?”
“我勸你還是離開梓園吧,你會死掉的。”
“為什麼勸我?你不是也一樣恨他們嗎?”
“恨歸恨,可死有時候是一種解脫,我都沒解脫,怎麼可能讓他解脫?”
“那你……”
“我只是想讓他失去,失去他擁有的一切!”
“可我要的就是他的命!”
“你要不了的。”
“憑什麼這麼說,如果我下定了決心,隨時都可以。”
“你不瞭解他,他不是你想的那麼好對付,他看上去好像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心裡比誰都看得清,他是高智商你知不知道?說不定他已經發現你的身份了。”
我的心一陣狂跳……“我沒說錯吧,可能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是沒有挑明而已。”
“也……也不一定的。”我心亂如麻。
“什麼不一定,而是肯定!他絕對沒你看上去的那麼簡單,從他的經商之道我就發現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你看他一天到晚玩,逍遙快活,生意上的事管得很少,可是他的事業卻一樣越做越大,他在心裡運籌帷幄呢,做什麼都是算準了的,而且總是算在別人前面,要想奪他的先機,很難!我現在都懷疑,我有沒有把握贏得了他……”
我連連搖頭:“可我還是不能這麼放棄。”
“我不是要你放棄復仇,而是要你放棄以這種方式復仇,這樣會把你自己的命都搭進去,況且梓園是個黑洞一樣的地方,暗藏了很多罪惡,又不是住著朱道楓一個人,他並不能時時刻刻保護你,誰曉得下次你有沒有逃脫的機會。”
“就算我殺不了他,也不要他好過……”
“像上次你給他送棺材一樣,讓他害怕?你看他怕了嗎?他還把你送的棺材做成了藝術品,明擺著就是做給你看的……”
“抱歉,這個我不想多說。”
“那我不說了,你還在寫小說對嗎?”
“是的。”
“不要把自己當成書中人,你可以操縱書中人物的命運,但現實中人的命運自己是很難掌控的,很多時候人算不如天算……”
“我該回去了,晚了怕他追問……”
“好的,那你小心一點,有什麼事及時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
於是我們就此話別,他直接下山從圍牆外離開,我則從原路返回了梓園。還沒上樓,就發現我的主人等候在客廳的壁爐邊,開了盞小燈,幽暗的燈光下那副棺材顯得陰森詭異,牆上還掛著他的“遺像”,猛一看以為是棺材裡爬出來的鬼坐在那兒。
“幽蘭,上哪去了?”我知道他會問。
“出去走走。”
“這麼晚了,外面風又大,可不是散步的好時候。”
我沒理他,徑直上樓。他馬上跟了過來,在我進房間前拽住了我,“幽蘭,我想跟你談談……”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的,早就想找你談……”
我的心又開始狂跳。他要跟我談什麼?
“走,到書房去,那裡說話比較方便。”說著就摟著我上樓,進了書房,他拉我坐在沙發上,點根菸,吐了幾個菸圈,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我想跟你講個故事。”
“講故事?什麼故事?”我強裝鎮定。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笑著看著我,說,“真的想聽?好,我給你講,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有一次我從國外回來,晚上舉行Party,來了很多客人,其中有一個客人叫Lisa,是我在義大利認識的女朋友,我們上過幾次床,說紅顏知己也可以……”
我趕緊別過臉,拉開他的手,起身坐到他對面。
“幹嗎,都是成年人了,說這個沒關係吧?”他看著我笑。
“我想去睡了。”說著我就站起身。
“好,好,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怕了你了,”他連忙拉我坐下,接著講,“當時我跟她坐在樓梯口的沙發上聊天,還有一個叫牧文的朋友也在場,正聊得高興的時候,突然Lisa一聲尖叫,差點暈過去,我們問她怎麼了,她就指著書房的方向連聲說‘怪物,怪物……’,我們連忙跑進書房,剛開門,就看見一個人影從陽臺上跳了下去……”
我背上一陣發冷……他卻接著說:“我們趕到樓下花園的時候,沒有見著人,卻在後花園的鞦韆架上發現了一件破舊的大衣……當時拿著那件大衣,我忽然想起幾年前發生在梓園的一件慘事,有個孩子闖進莊園被狗咬傷,面容被毀,我本來是要盡全力救那孩子,不巧家母突然病重,我只得趕回香港去看望母親,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不見了,醫院的護士說孩子拆紗布的第二天就不見了,我動用一切力量去找,始終沒線索,誰也不知道那是誰家的孩子……但我一直很惦記那孩子,說不清為什麼,總覺得她還會再出現,所以當莊園裡突然被人發現有怪物時,我就懷疑她就是那孩子……”
說到這裡,他抬眼定定地看著我,目光穿過煙霧在我身上掃來掃去,好像我身上藏了天大的祕密,他急於想知道。
“後來呢?”我鎮定自若地問他。
“後來?”他眉毛一揚,不知不覺已經抽完了一根菸,“後來還需要我講嗎?”
“為什麼不需要?”我兵來將擋。
“不講了吧,幽蘭,”他看著我,目光閃爍不定,“我給你講了故事,你是不是也應該講講你的故事呢?我從沒見你談過自己,我對你的瞭解很少……”
“沒什麼好談的!我不是你故事裡的那個孩子!”
“幽蘭……”
“我去給您衝杯咖啡,咖啡可以醒腦。”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一帶上門,我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他懷疑了!他真的懷疑了!是什麼時候暴露身份的,他怎麼知道我就是那個孩子?難道他真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不,不,他還只是懷疑,他並沒有肯定不是嗎?我強迫自己鎮定,進了廚房還在發抖,一杯咖啡衝了幾次才衝好。
“味道不錯。”他優雅地端著杯子,優雅地衝我笑。
我懶得理他,走過去幫他整理書桌。書桌上並不太亂,就放了兩本書,還有一個筆記本。一張泛黃的信紙映入我眼簾,上面寫了筆跡不同的兩段話,只瞟了個開頭我就知道是誰寫的。六年前的東西他居然保留到現在!
“這段話寫得蠻有意思,你看看。”
他突然來到我身後。伸出雙臂從後面抱住我,將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您別這樣,先生。”我試圖拉開他的手。可是他箍得很緊。
“你要我怎樣呢?”他湊到我耳根說話,一股濃烈的咖啡味溫暖而沉醉。“我很想知道你心裡的想法,你想要我怎樣你才肯敞開心扉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先生。”
“別叫我先生,已經更正過你N次了,你怎麼就沒記性?”他越抱越緊,嘴脣就要貼著我的耳朵了,越剋制,呼吸越重,“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薔薇花一樣的,告訴我,怎麼這麼好聞?”
我使勁拉他的手,明明給他衝的是咖啡,怎麼感覺他像喝醉了酒似的,暈暈乎乎顛三倒四,曖昧的氣息似股暗潮洶湧而來,我快招架不住了。因為他的味道真的好聞,彷彿是吹過田野的風,清新悠遠,有著森林的味道,每次從他身邊走過,我都要剋制自己別被這味道吸引。現在我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包圍著,他的身體緊貼著我的後背,我很明顯地感覺他身體某處在微妙地亢奮。我越想逃離,他箍得越緊,像把鉗子似的,似要把我嵌入他的生命。
突然他的手鬆開了一下,我藉機掙脫他的懷抱,剛轉過身他就將我仰面撲倒在書桌上,按住我的雙手瞅著我呵呵地笑,原來他是有蓄謀的。他的吻雨點般落下來,我躲不掉,推不開,又踢又打,他招架不住,雙手捧著我的臉狠狠地說:“你不可以拒絕我的,幽蘭,昨晚我就想要你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沒辦法的,得不到你我會瘋掉……”
“我會殺了你!”我也狠狠地叫。
“是嗎,你要殺了我,”他的眼圈發紅,表情痛苦地抽搐,“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你拒絕我的愛,就是在殺我,每拒絕一次就是一刀,我會被你一刀刀地割碎……”
這個瘋子!他還以為我在跟他說情話呢!
我用力推開他,喘著氣冷酷地瞪著他說:“先生,您別逼我,在我還沒想好怎麼殺了您的時候,最好別逼我,否則您會死得很難看!”
他笑了起來。“幽蘭,你真是可愛,你生氣的樣子都這麼可愛,我喜歡看你生氣,你很少給我笑臉,你生氣了,至少讓我感覺到你是生動的,比冷冰冰的要好……”他走近幾步張開臂膀,試圖再次擁住我,我跳開,拔腿就跑,一口氣跑下樓關上房門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門對面是梳妝檯,鏡子裡的那張臉精緻到極致,面板通透如白玉,眉眼盈盈,誰能想到這曾是一張爬滿傷疤的恐怖的臉啊,如今這張臉整個地被恐懼籠罩,還有憤怒和迷茫。那是我的臉嗎?我怎麼看著這麼陌生!顯然,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我再不下手,恐怕很難再有機會。
動手吧!
不能再等待了!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下樓到餐廳用餐。他派人把早餐送到房間來我也沒吃。我站在窗前目送他的黑色賓士駛出梓園大門。一整天我都沒出房間的門。書桌上的小說稿攤開著,一個字也沒寫。但我的心裡卻似乎已經有了草稿。
晚餐的時候我下樓了。他見到我很高興,問我早上怎麼不吃早餐,中午吃了沒有。我沒回答他,一直低頭看著盤中的食物。他還想說什麼,見我不理他,只好埋頭吃自己的。最後的晚餐,我突然想到了達·芬奇的一幅名畫。
我抬頭盯著他看。像看達·芬奇的畫。
“看什麼,不認識了嗎?”他察覺我在看他。
“你很像一個人。”我忽然說。
“像一個人?”他馬上來了興趣,“像誰?”
“我小說裡的一個人。”
“小說?你……你會寫小說?”他很驚訝。
“看過《雙面人》那本書嗎?”
“沒看過,聽說過,怎麼了?”
“是我寫的。”
他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個“O”型。
“原來你是個作家。”
“談不上,就是個寫書的。”
“那,那你怎麼到這來……做傭人?”
“體驗生活吧,因為我現在寫的這部小說需要這方面的素材。”
“不可思議!”他滿眼放光,連晚餐也不吃了,坐立不安,激動不已,“我明天就找你的《雙面人》看,然後再設想你現在這部小說的內容,一定很精彩,真沒想到你是個作家,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氣質非凡,不像個普通人,但怎麼也沒想到你是個作家,上我家來做臥底了……”
“對不起,我不應該瞞著你。”我裝出很慚愧的樣子。
“沒關係,這樣才刺激啊,幽蘭,你越來越讓我激動了。”他搓著手,簡直要手舞足蹈了。
“可是寫得不是太順利。”我臉色黯淡地說。
他馬上問:“怎麼不順利呢?”
“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是進入不到狀況,寫不下去了。”
“怎麼會呢?”他皺起眉頭,“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
“你幫我忙?”我故意問。
“是啊,只要我可以幫得到,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笑出了聲,“其實……很簡單,你就充當一下我小說裡的人物,我們配合著演示一下小說中的情節,讓我真實地體會人物的感覺,然後把這感覺寫出來。”
“可以啊,聽上去很好玩的,像演戲一樣。”他拽過我的手滿臉泛光。
“那我先告訴你小說情節,我們再上樓去演示好嗎?”我用最魅惑的笑容引誘他。
他簡直暈頭轉向了,連連說:“好,好,你說,我照著辦。”
我天真地笑著,點點頭。
“這是個謀殺的故事,主要情節是這樣的:男主人公失去了最愛的妻子,他一直很懷念她,可是他後來的婚姻很不幸福,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女人,他愛那個女人,可是那個女人卻背棄了他的愛,他很絕望,萬念俱灰,於是想到了死,他給那個女人寫下一封遺書,然後就服下毒藥自殺了。”
他瞪大眼睛。震驚、疑惑、傷感寫滿他的臉……半晌他才說:“你……怎麼想得出這樣的故事情節?”
“寫書的嘛,上天入地,什麼都可以想的。”我面不改色。
“可你不是說這是個謀殺的故事嗎,這男主人公是自殺的啊?”他有些不解。
“看上去是自殺,實質是謀殺,謀殺者就是那個背棄他的女人,她用愛謀殺了這個男人,‘愛’是她想到的最尖銳的武器,無堅不摧……”
還是震驚、疑惑、傷感……半晌他才說:“你說得沒錯,愛是這個世界上最尖銳的武器,無堅不摧……”
“對,我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你真是個傑出的作家。”他由衷地說。
“過獎,搞創作的人都有點不著邊際,你別見笑,如果覺得有困難,就算了。”
“誰說我有困難,”他居然不知道我在欲擒故縱,連忙說,“能充當你小說裡的人物,我真是萬分榮幸,等將來小說出版後,我要做第一個讀者。”他憧憬著,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說吧,我們怎麼做?”
我就把他帶到書房,拿出紙和筆攤到他面前,交代道:“你先寫遺書,寫完後再到臥室,服下毒藥……”
“遺書?怎麼寫?”他拿起筆不知所措。
“別急,先慢慢進入狀況,我來唸,你來寫。”
“好,你念。”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的表現太讓我滿意了!
“聽著,照我的寫!”我雙手支在書桌上,俯身看著他,“親愛的晴,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晴是誰?”他打斷我。
“哦,是背棄他的那個女人。”我解釋說。
“好的,接著念。”
“我選擇這樣的方式離開其實是拜你所賜,我那麼愛你,用盡我生命的全部力量去愛你,可是你卻背叛了我,褻瀆了我的愛……在認識你之前,我也愛過,我愛我已經亡故的妻子,她離開我後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愛的,後來認識了你,我將對她的愛轉移到你身上,如同是一個賭注,我押上並預支了未來的全部幸福,可是卻輸個精光……現在的我已經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軀體,沒有靈魂,沒有愛情,什麼都沒有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我不可能再期待又有誰來取代你的位置,我賭不起,也輸不起了,你是不是很高興,你會想自己有多麼了不起,輕而易舉地就將我殺死,用愛的武器將我殺死……”
我念不下去了,淚水滴落在他的書桌上。
他也寫不下去了,手在抖,嘴脣在抖,整張臉白得像剝落的牆皮。“還……還要再寫嗎?”他抬起頭問,無邊無際的痛苦將他的目光絞碎,散落在書桌上。
“如果寫不下去了,就別寫了,署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我的心底也在發抖。
“署上我的名字?為什麼要署上我的名字?”他疑惑地問。
我早有準備:“這樣才有真實的感覺啊,你將你真實的感覺告訴我,我再把這感覺真實地寫入我的書中……”
“哦,好的。”他如我所願在遺書的最後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給我看看。”我拿過他的遺書。很滿意。一切都是照計劃進行。
“幽蘭,我覺得你好殘忍。”他站起身,定定地看著我,說,“你怎麼讓書中的主人公死得這麼慘?愛的武器,沒有比這武器更殘酷的!”
我迎接著他的目光,笑而不答,順手拉拉他西服的領子,整理他的襯衣,很親暱的樣子。他反應好快,就勢摟住我的腰,貼上自己的脣。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滿足他吧。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他的吻帶著淡淡的菸草味,溼潤綿軟,舌尖滑動如小蛇,恨不得將我整個吸入,那一刻天地萬物都在旋轉,身子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靈魂就要隨他而去……他已經很激動了,手早就沒在我的腰間,不知何時已滑進衣內……我的耳根、脖頸也被他的吻肆虐得快要失去知覺,這個時候我想推開他已經不可能了,他將我一步步地往後推,最後將我推倒在沙發上。
他褪下我的衣裙進入我身體的時候,我震驚不已,彷彿是一種歸宿,遊蕩無所寄託的靈魂突然著了地,我竟是那麼快樂,欣慰,發瘋!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是第一次,明明不愛他,怎麼像失散多年的戀人般恨不得嵌入他的身體髮膚?可是由不得我多想,我在他**萬丈的衝撞下已經粉身碎骨,我摟著他的脖子任由著他,淚流滿面。
當最後一刻來臨時,我們都滾落到了地毯上。
我埋頭低聲飲泣,久久不能平息。
“幽蘭,我的幽蘭,”他抱住我,將散落一地的衣服撿起披在我身上,抱著我,情緒完全失控,“老天,怎麼會這樣,跟你是第一次,竟然像是在一起很多年,救救我,幽蘭,我快死了……”“我不能自救,只有你才能救我,愛是唯一救我的方式,這麼多年我一直知道你就隱藏在我周圍,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為了你的小說,我已經習慣了你的存在,渴望得到你的愛……”
“愛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我突然恢復了意識。真實的感覺回來了。我這是在幹什麼?我剛才幹了什麼?跟他**?!
“幽蘭,你不會殺我的,你只會愛我,我感覺得到。”他捧著我的臉吻著我臉上的淚痕,語無倫次,“我這麼愛你,你怎麼可能殺我呢?”
半個小時後。我哄他躺在了臥室的**。
“我不會殺你的,我從來只在小說裡殺人,這就是當做家的吸引力,沒有什麼職業比當做家更自由,在文字的世界裡,我可以是公主,可以是乞丐,可以是俠女,也可以是殺手,一個人一旦迷上寫作就會樂此不疲,像吸了鴉片般欲罷不能。”我繼續哄他。
“真羨慕你。”他看著我滿臉迷茫。
“要不要繼續?男主人公寫下遺書後,回到臥室服下毒藥,永遠地睡了過去,沒有痛苦,非常平靜地睡了過去……”
我引著他走向“故事”的終點。
“好,照你說的做吧。”
“我就去給你端碗夜宵,小米粥,你就當裡面放了毒藥,喝下去……”
“好的,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廚房。在事先準備好的小米粥裡放入白色粉末的時候我還是猶豫的,但是容不得我思考,我不敢思考,直接端了粥就上樓回到他的房間。他靜靜地躺在**,遠遠地看著我微笑。
“粥弄好了,你喝下吧。”我把碗端到了他面前。
他看都沒看就接過去,瞅著我一動不動,忽然說:“你餵我喝。”
我心底又是一陣顫抖,答應了他。
窗外明月如鉤,繁星閃爍。時間彷彿凝固。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我喂的粥,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那笑容讓人感覺他是個天使,我卻成了魔鬼。沒有人天生就是魔鬼,就如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天使一樣。也沒有人願意變成魔鬼,就如沒有人不願意成為天使一樣。這是我小說裡的一段話。蒼天作證,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想殺這個男人,佛說,有因就有果。正是這樣的!
“你怎麼了,怎麼哭了?”他伸手拭去我的淚。
“我好像已經進入小說的情節了,你呢,進去了嗎?”
“當然,我早就進去了,不過我想問你,我死後,不,書中的男主人公死後,女主人公怎麼樣了呢?”
“她……這個還沒構思好呢。”
“我想知道結局。”
“沒有開頭怎麼會有結局呢?”
“開頭是什麼,可不可以告訴我?”
“你想知道?好吧,我講給你聽,”我一邊喂著他小米粥,一邊像講故事似的輕輕地說,“那個女主人公其實不是從一開始就想殺那個男人,她是揹負了深仇大恨,沒有辦法解脫自己才想到要去殺了他的……她的仇恨源於她家人的亡故和離散,在認識這個男人之前她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她還有個姐姐,很漂亮,如花似玉,可是姐姐被那個男人看上了,玷汙了,姐姐投河自盡,父親為了給女兒報仇開車去撞那個男人,結果沒撞死那男人,自己卻先死了,父親死後不久,母親也瘋了,最後竟然被那個男人的父親騙走,至今音信全無……”
他聽得呆了,靠在床頭一動不動,兩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淌下……“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當年還只有十三歲,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她跑到那個男人住的地方去找母親,結果被一條惡狗咬傷,毀了容,老天似乎要將這個孩子置於死地,可是因為心中不滅的仇恨,那孩子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她在一個好心人的幫助下恢復容貌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那個男人身邊,用愛殺死那男人,她沒有別的武器,只有愛……”
講到這裡,我已經淚流滿面。而**的男人,眼神已經渙散,昏昏欲睡。我放下手中的碗,替他蓋好被子,微笑著說:“現在你明白了為什麼那個女主人公要男主人公死了吧?”
他已經無力說話。點點頭。
“恨我嗎?給你講這麼殘忍的故事。”我撫摸他的臉。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我,搖搖頭。
“謝謝你的理解,你安靜地去吧,到了另一個世界,請記得一定要向我的家人懺悔,請求他們的寬恕,讓你來世再為人……”
又是兩行淚在他眼角淌了下來。他吃力地抬起手撫摸我的臉,嘴脣顫抖,呼吸很困難,卻依然清晰地說:“謝謝你,幽蘭,讓我……知道這一切……”話還沒說完,他的手耷拉下來,可是他還在用盡最後的力氣,語不成句,“我……我從不後悔把你留在身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能帶著愛離去,我……很滿足……”
“別怪我,先生,這麼多年我就是為了這一天,心中的仇恨早就把我變成了鬼,我活得像個鬼,沒有愛,不能愛,雖然明知你愛我,卻無法接受,不能接受,如果有來世,我一定做你的愛人,這輩子欠你的我下輩子還,但前提是你欠我家人的必須這輩子還……請放心,我會遵守承諾把你寫進書中,你應該知足的……對不起,先生……”
可是他已經聽不到了。
眼睛已經合上,前塵往事已隨風而去。去吧,我目送你去,請記得一定要向我的家人懺悔,來世清清白白地再為人……我將他的身體放平,抹去他的淚痕,整理好他的儀容,就像當年在停屍房做的一樣。然後我將那封遺書放在了他床頭。關掉燈,輕輕帶上門。我走得很從容,離開梓園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一部沒完成但即將完成的小說稿。
小說的名字已經取好了,就叫《愛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