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內搞了一場練習賽。
蕭弦從始至終都在皺眉。
曾二最近對於足球的瞭解也多了很多,看了看也懂了:
效果不好。
隊員們個人的盤帶能力,
在幾天的練習中的確有了大進展。
大家也都很賣力,
沒有晃晃悠悠踢球就像跳舞的了。沒有省著力氣好像進行節約能源勤儉持家的了。
沒有賭球的,
沒有吹黑哨的,
隊內練習還是封閉訓練本來也沒有這些,
大家也沒有互相針對盤算著從前誰誰在某場比賽裡絆了我一下,現在有機會趕緊踢回去。
沒有大佬記恨從前某個小子居然敢在媒體那裡胡說八道,還對我不尊敬,立刻糾結起三五個小弟,一腳踢斷那廝的小腿。
沒有這些,甚至,原本屬於不一樣的小集團的球員之間,也互相傳球了!
這些情況都在變好,
這種變化並不奇怪。
一個產業,或者政權,走下坡路的時候,各種夭蛾子才變著花樣的多。
而一個產業或者政權正在興起的時候,又似乎一切內部的問題都能輕描淡寫的被跨越。
現在,整個足球環境蒸蒸日上,原先的嫌隙,就好像一夜之間沒有了痕跡。
又或者說,在舉國目光無所不在的滲透的外部的壓力面前,他們情願或者被迫,都被擠做了一個整體。
情願或被迫,都得用整體的角度去看待問題,
思考自己的定位。
修改著自己的行止。
可是還不成。
這場比賽看上去,依然不好。
從場面上看,就是傳球相當糟糕。
斷球還是非常多。
一個球員踢出的球,他的隊友往往沒有想到踢前啟動跑。
而遇到雙方爭球的時候,更是相當的扎堆,大家一窩蜂的跑到這邊,一會兒又一窩蜂的跑到那邊。
一顆足球在地面滾動一會兒,帶球的就被逼到了死角。
一個足球在地面傳接一會兒,就更不知道傳到了哪邊的腳下。
最後大家選擇了大腳開到了天上。又高又飄的球,在半空中飛來飛去,恐嚇著膽敢靠近足球場附近的各種鳥類和中小型飛機。
如果不看場面只聽聲音,那倒是特別不凡。各種風聲的呼嘯,非常有熱血沸騰的感覺。
可是,一看場面就不成了,那一個個大力踢出的,都是臭球啊臭球。
概括一點講,這支隊伍,與若干天前踢友誼賽的時候相比……還沒是啥長進。
蕭弦很有點想不通:這個狀況太有些令人意外。
因為這些人已經踢了許多年球,真的是這個國度裡最會踢球的一批人了。
現在有舉國的目光在後面注視著,舉國的尊敬敬仰崇拜期待,這提升的是什麼?是極度的自信心。用日本少年漫畫的術語講,這就是爆種的時候了。用武俠小說的內容形容,那就足以使得功力突飛猛進,打通任督二脈……
用蕭弦自己曾經的類似的經歷來想,那就是在非常熱血沸騰的年代,被人注入了好像理想信仰一樣,可以為止奮鬥追球一輩子的東西,就好像眼前是刀山火山,狼群虎豹,就算有可能會立刻粉身碎骨,都能目光堅毅的踩過去。
這些隊員還具有了非常不類似人類的體能,
而且蕭弦專門從仿宋位面請了人幫助大家專門訓練個人技術,
這一隻球隊沒有立刻變成二十二個足球奧特曼,然後笑傲梅西小羅已經很奇怪了,
怎麼會居然沒有提升?
曾二覺得,這個狀況也不是那麼意外。
足球能夠踢好,體能必須不錯,盤射傳帶各種技術得突出,得有成功人士大球星的自信和霸氣,這些都是對的。
可是是不是這些條件捏合在一起,就能踢好球?
十一個這樣的球員捏合在一起,就能贏下所有的比賽?
相當未必。
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
攢個計算機還得講究系統配套相容的
用個更苛刻的形容,
就是一個人大腿上的面板移植到了別的位置,有的時候做不好,還會發生被排斥的現象,引起整片器官枯萎。
有手有腳是人,
可是拿著手腳就能拼成會走動的活人,
這是西方的上帝,東方的女媧娘娘才能做到的事情。
無意義的色彩和線條,堆積在一起太容易了,
想形成賞心悅目觸及人心的圖畫,這裡面得有共性,有補充,有主次,有協調,有磨合,有刪減,甚至有捨棄,有根有幹有枝葉,最後加入某種稱為“靈魂”的玩意兒。這又太不容易些。
蕭弦想了一會兒,
只覺得想不通
他就回辦公室一個一個的看隊員的資料,
看了半日,
反而有些覺得可以理解了。
場面上看隊員們的配合不好,
這個事情其實是一點都不意外的。
這些隊員是從天南海北長大的,然後或者到了十幾個足球城市踢球,然後散開進入幾十個各級聯賽的俱樂部,偶爾在三十幾個省份的運動會中各自出場……除了非常有天分的球員,有的人甚至得等到職業生涯的中期甚至後期才能被召喚進入國家隊……跟隊友不熟悉,這有什麼奇怪的!
大家都是這個足球圈子裡的人,超級聯賽也就是三四百隊員,彼此都是這三四百人裡的佼佼者,除去外援人數再少一些。那麼這樣兩個幾乎陌生的人,見了面,或者是能夠叫出對方的名字的。
可是進一步,能記得清對方是踢哪個位置的,慣用左腳還是右腳,曾經得過什麼榮譽,這簡直是非常關心資料的人才能掌握的。
如果問題涉及到了對方啟動速度快慢,是喜歡大腳趟球發力猛跑,還是熱愛頭球爭頂,抑或是偏好在兵荒馬亂的時候側身護球賣弄腳法……這些東西就太細節太細節了。
現在想“配合”流暢的概念是,在球場上轉瞬即逝的一個短短的時間內,在傳球中,能夠準確無誤地,把以上這些瞭解體現出來。也就是說因人而異的,採取不一樣的策略……
不說大家的技術上還有沒有這個水準,這裡面該準備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國家隊最“繁盛”的時候號召過上百國腳,每年還有人退役,每年還有人新被補充進入。一個人對於上百陌生人如此瞭解如此熟悉……
這不是不可能,
不過真的不容易。
蕭弦想到從前他自己出任務的時候,
也有遇到和不熟悉的人搭檔配合的時候。
說真的那些一般的配合的同事,不給他添亂就不錯了,
其實大部分還是添亂的……
蕭弦當初臥底在“敵後”,
還抽時間培訓下屬,寫培訓的教材。
這也不都是他閒的沒有事情做,挑戰自己什麼的,
也是因為他覺得手下的素質都太看不過眼了。
蕭弦在這個自己最有自信的領域,
那真的是發自內心的看不上那批新手菜鳥。
做情報不是一臉堅毅隨時準備著被嚴刑拷打的!
做情報是變色龍一樣能夠隨時融入到環境中,優雅隨和親切可愛長袖善舞不拘小節大大方方時髦美觀的藝術!
蕭弦從這個角度體味了一下如果自己被迫跟十個陌生的菜鳥共事,
然後再面對著十一個對手:
這些隊友裡面基本功相當一般,然後還熱血沸騰,還搶著想用力氣,還可能太用力氣不怎麼聽指揮也不怎麼會聽指揮,甚至徹底跟不上他的思路……
蕭弦自己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配合真是大問題啊!
不練不成了,
……這該怎麼練!
蕭弦當天夜裡都在默默思索這個問題了。
曾二問起,他便直說了。
蕭弦說:“……情況就是這樣,其實也不都是配合的問題,這還是足球技術的問題。如果每個人對於足球的意識很相似,然後大家都對於團體的分工配合長期熟悉,能夠做好自己位置的‘份內的事情’,倒也不強求他們彼此之間多麼熟悉,這個機器這個整體也可以運轉了。”
曾二問:“這一點聽著並不難啊,不就是分了位置做事情麼?”
蕭弦搖頭:“你看見他們帶球了麼?有多少是低著頭一路帶到邊線去的?不會傳球,不會帶球,這是技術問題,這個好練。不知道什麼時候傳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帶球,這就是意識問題了,這是對於整個足球這個問題,認識上差了一些。如果一個兩個這樣,還不顯著,每個人都這樣,大家都對於‘團隊’該是如何運作的沒有一點概念……我們類似進攻一個目標的時候,有偵查兵,有負責干擾儀器的,有專門掌握爆破的,有突擊手,有主攻手,有負責收尾斷後的。現在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雖然體力充沛十分努力的奔跑了,可是都在亂跑。就好似一會兒覺得自己能做偵查,一會兒覺得自己可以主攻。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還是陌生的隊友怎麼能知道,他們如果互相熟悉,那倒也好,不知道分工,還知道互相的習慣,也能彌補。他們還不熟悉……”
曾二說:“那麼這個配合不好,就是兩個問題了。第一是意識不足,第二是沒有默契——你打算管哪個?”
蕭弦道:“意識這樣的東西,得看悟性。哪個行當可能都差不多。有好多人多少年做一件事情,都似是而非的,差了一線。某一天突然想清楚了……這種感覺就是‘意識’。這得長期積累。得主動的用心去鑽研……”蕭弦說著就又去搖頭了。
曾二說:“那麼是默契?”
蕭弦嘆口氣:“這也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這得長期熟悉。”
曾二這才知道蕭弦為什麼這麼意興闌珊的。
感情不是沒有辦法,而是覺得沒有辦法在短期內看到效果,未必能在兩年內收功。而且現在的情形,還與他從前的判斷不一致了。有了這麼大的金手指,卻依然效果不好,所以蕭弦就有了點挫敗感。
曾二鼓勵蕭弦。曾二說:“這個事情能有多難!咱們還有這麼多辦法可以用呢!不就是配合問題麼?沒有時間讓他們長期慢慢的熟悉,咱們就短期強烈的讓他們快速進行熟悉麼。他們的意識不好還沒有自己領悟成為大師,那咱們就讓他們好像填鴨一樣先死記硬背麼!我朝人民最擅長這個了!關鍵是你得精神點哎!這個樣子可不好!”
蕭弦猛然回頭看她:“你有辦法?”
曾二說了大話,只好漫天胡扯。
曾二說:“默契最好的,我們都叫做‘手帕交’,這個都是從小在一起做遊戲,玩家家酒,丟手帕,跳皮筋,抓蝴蝶,表演‘採蘑菇的小姑娘’,談論白娘子小燕子十幾年,培養起來的……那個默契簡直就是隨便說一件什麼事情,你都能猜到她準備怎麼做。”
蕭弦一個翻身坐正了,居然從身上摸出紙筆來。蕭弦道:“你繼續說。”
曾二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左顧右盼:“比這個略差一點的呢,那就是同寢室的同學了。大家一起住了好幾年,每天早上互相叫著去佔座,晚上回的晚了留著門發個簡訊問一聲,上課一起打呼嚕,晚上一起追連續劇,週末一併去買衣服,考試的時候一併搶圖書館,開學約好了一塊去大采購,誰看見了有意思的笑話趕緊講出來大家都笑一下,過生日的時候互相送禮物,她失戀了你還得陪著她哭……你們互相見過什麼睡覺磨牙起床賴床半夜踢被子打滾不愛洗臉刷牙,這樣的關係就算好久沒見了,你大概都能想到她站著坐著躺著吃東西做事情的時候,是什麼模樣。”曾二說著說著就笑起來了。
蕭弦記得動作飛快,筆在紙上滑的唰唰有聲的。蕭弦若有所思的,然後問:“還有呢?”
曾二說:“再差些的話,就是一般的同學了。同在一個教室裡面坐幾年甚至十幾年,她看見過你沒帶作業被罰站,你看見過她打雪仗被人揚了一臉沙子,你們倆一起上學遲到了,不用對口號就能互相扯詞兒打掩護,我覺得這個默契也很不錯了……”
曾二這麼說,自己想起許多事情來,只覺得回憶好像是蜂蜜色的,粘稠芳香又亮晶晶的,讓人忍不住心中都很愉快。
她愣了一會兒,再抬頭的時候看見蕭弦還在唰唰地寫著。曾二就忍不住湊過去看:“你寫什麼呢?”
蕭弦居然擋著不讓她看!
蕭弦問曾二:“你說死記硬背進行灌輸什麼的,這又是什麼意思?”
曾二耿耿於懷的,想著什麼時候趁蕭弦不注意了搶過來看一下。回答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曾二說:“還能……是什麼意思啊?就是記麼!文科的東西,我們小學有個老師,號稱‘一百遍*’,遇到什麼都罰抄寫。理科的東西,當然是題海戰術,同一個烈性的玩意兒翻來覆去一遍一遍的做,在細枝末節的地方改動一點點資料,就是一道嶄新的題目了,那真是再不願意也記住了……我初中的物理看見題目裡又出現了u形管,就感覺犯惡心……”
蕭弦眼睛非常閃耀。蕭弦用那種非常讚歎的口氣說:“原來是這樣啊!”等了一會兒他問:“你們從前的課本還有麼?我想參考一下!”
曾二說:“你到網上查吧,我現在怎麼可能帶在身上!”
這天晚上就是這個事情了。
曾二看了一會兒新聞聯播天氣預報後面的“焦點足球”,就開始犯困,又看了一會兒某新片《足球公寓》《足球格格》《足球奇譚》,就跑去洗漱睡覺了。
蕭弦睡得非常晚,曾二半夜醒來了一次,還看見他閃著綠油油的眼睛精神抖擻的坐在電腦前面,曾二過去看了一眼催他睡,蕭弦口上答應的挺好,最後也不知道他自己熬到幾點。
第二天,在陽光燦爛的足球場,蕭弦教練宣佈了新的訓練方案:從現在開始,不是隻有每天的三次訓練了。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都進入訓練內容,訓練的題目就是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