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異形生物研究所專家楊柳下榻在濱海大酒店。至於蘇仲平,護花任務完成,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我沒有安排房間給他,況且我們多年不見,正好秉燭夜談,便邀他到我的單身宿舍裡去。殊不知這小子丟擲殺手鐗:“我奉命為護花使者,並非一朝一夕的性質,而是一直護花到案情水落石出的那天。”說到這,“咂咂”嘴,湊近我的耳邊神祕兮兮地接著道:“最好是護花到一生一世。”
想得美。看這小子一臉的陶醉樣,怕是犯了花痴。當年,他作為一個公色狼在眾星捧月般的母狼群裡尋覓,居然眼花繚亂一錯再錯,直至畢業,還是刁然一身。現在,他痛下決心:“既然錯過太陽,就不能再錯過月亮。”
這時,杜局長給我來電話,說省裡派一個叫蘇仲平的警官來協助我們辦案,要我好生接待。我放下電話,看著他一臉的洋洋得意,便指著他的鼻子笑罵道:“你小子是一匹來自省城的色狼,假公濟私,陰險,陰險。”
我於是開多了一個房間,就在楊柳的隔壁,以遂他的心願。可第一晚,我決不讓他過得舒坦,硬拉他到我的“狗窩”裡來,我們兄弟今晚要“舉杯邀明月,各訴別後情”。
由於第二天還有任務,當晚我們也不敢太放浪形骸,午夜一過就上床休息。
根據日程安排,一大早,我便帶楊柳和蘇仲平走訪新地村,實地調查嘛!新地村坐落在臥龍峰腳,張大隊長就是在那裡出事的。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出村裡的硬底化公路,也催生了一個集團化村辦企業。新地村委會的王村長就是村辦企業的董事長,他是鄧小平南巡後第一批洗腳上田的農民,先從辦養豬場開始,到集養殖、蔬果、花木、編織、農產品加工於一體的現代企業,並首創南椒北運的營銷模式,曾獲得省五一勞動獎章。他在百忙中抽空接待我們。一談起鼠災,他便罵起娘來,情緒顯得十分激動。
新地村的老鼠特別多,用王村長的話說“百萬只肯定有”。老鼠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它們都敢在村裡村外亂竄,大搖大擺的,簡直目中無人。老鼠潛入每家每戶,幹一些天人共憤的勾當。它們將家裡的竹器和木器盡數咬壞,被子和衣服也難以倖免。常常是剛買回一套新衣服,第二天穿出來時,發現衣服上被老鼠撕開一個大洞。大垌自然村的張就,秋收二千斤稻穀,囤積在家裡,半月後一檢查,居然被老鼠偷吃去三百多斤。更有甚者,長坡自然村的李阿婆,一天夜裡木床突然坍塌,硬是摔壞了一條腿,原因是木床不知什麼時候被老鼠咬斷兩根床腳;王屋自然村一對年輕夫妻,夜夜**,老鼠醋性大發,將他們的被子咬成碎片,並把床腳咬斷,甚至放在床頭的安全套也被咬出一個個洞……如此案例,比比皆是。老鼠在新地村壞事做盡,真是罄竹難書。
近兩年來,村裡的蔬菜基地、養雞場、水稻田和蕃薯地受到老鼠的幾次大掃蕩,損失何止千萬元。村裡也舉行過幾次大規模的滅鼠運動,可它們十分狡猾,一聽到訊息,便躲藏起來,怎麼也不吃投放在地上的滅鼠藥。
這點我深有感觸。小時候,我家的老鼠也常出來偷吃糧食,父親買回鼠藥時,對母親和我說要毒老鼠,鼠藥放多久都沒老鼠嘗一口,如果一聲不出,偷偷投放在老鼠出沒的地方,老鼠立即上鉤。父親由此總結出一條滅鼠經驗:大張旗鼓滅鼠難有收效,不動聲色滅鼠才會獲得成功,因為老鼠聽得懂人話。
王村長也說老鼠聽得懂人話,傳遞訊息也快,說不定它們都會使用手機了。因此,村裡滅鼠通常是投藥和人工打鼠並舉。最近一次滅鼠大行動是在元宵節後第六天,先提早兩天投放鼠藥,然後出動全村的青壯年,穿上靴子,帶著木棒和編織袋,到田頭地角去打鼠。老鼠比蜂巢裡的蜜蜂還多,黑壓壓的,被人們趕得四處亂竄,哪怕你閉著眼睛甩手一掄,一捧下去,也能打死幾隻老鼠。西垌有條六十年代修建的渡漕,橫跨過兩個小山坡,現已乾涸,是老鼠溝通南北的“高速公路”。有人在渡漕一邊埋藏著一隻大編織袋,然後到另一邊驅趕老鼠,老鼠慌不擇路,紛紛跑到另一邊,掉落到編織袋裡。提起編織袋一過稱,居然有四十多斤重。就這樣雙管齊下,取得了豐碩成果。
至於保護莊稼,有人想出一個強橫的辦法,把活捉來的老鼠釘在一塊木板上,豎在田頭地角,被釘著的老鼠徹夜哀號,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哀聲傳出老遠。這招雖殘忍點,但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這塊地的莊稼至少在一個月內沒老鼠敢來撒野。可這招被普遍使用後,也不靈光了。因為老鼠經過反覆思考和偵察,終於弄明白這充其量是人類黔驢技窮而使出的殺一儆百的餿主意,用不著躲躲藏藏、風聲鶴唳。
“耗子都是些他孃的有仇不報非君子的毒物,它們聽得同伴的哀鳴多了,便產生強烈的報復心理,如果這塊地今夜釘著一隻老鼠,明晚這片莊稼就被掃蕩得顆粒不剩。”王村長氣憤地道。
“老鼠本來就不是君子,它是耗子。”楊柳蹙眉。
我問道:“造成這麼多老鼠的原因是什麼,王村長你能解釋一下嗎?”
王村長攤攤手,表示無能為力。楊柳的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選擇沉默。
我又問道:“我注意到你說的全是體型不大的老鼠,你見過體型巨大的怪鼠嗎?”
王村長搖搖頭,但他說村裡至少有十個人親眼見過,其中他的公司員工張阿水和張充就是其中之一。正好張阿水就在辦公大樓不遠處的花木基地工作,王村長便打通張阿水的手機,讓他到董事長辦公室來一趟。
不多時,一個頭戴草帽、臉色黝黑的中年農民闖進來,從他氣喘吁吁和額角上的汗珠可見,他是跑步上來的。經過王村長的介紹,我們知道中年農民就是張阿水。張阿水熟練地從飲水機上吸出一杯礦泉水,坐到我們的對面。王村長髮話道:“阿水,朱警官想了解大耗子一事,你將那晚見到的情況告訴他。”
張阿水不擅言辭,在我們的再三提示下,他才把見到體型巨大的老鼠的經過敘述完整——去年8月的某天晚上,彩霞滿天,他從花木基地下班回家,路過村邊的一棵古榕下,看到一隻體型比大肥豬還大的怪獸,叼著一隻雞不慌不忙地打眼前走過。他以為自己眼花,於是緊跟上去細看,怪獸也回視他幾眼,似乎在向他挑釁。他拿起一塊石頭,朝它擲去,怪獸才縱身一跳,竄入馬甲子綠籬笆裡,渺無蹤跡。
“那隻怪獸外形極像耗子,可我從未見過耗子的身體有這麼大。”張阿水用這句話作結。
王村長補充道:“阿水見到的耗子比豬還大,而張充看到的卻將近有牛那麼大。奶奶的,這年頭,肉豬不見長,倒是耗子在瘋長。”
我看再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於是提出要到村裡村外老鼠常出沒的地方走走。王村長表示很樂意當我們的嚮導。我知道王村長是個精明人,他現在的首要任務不是發展經濟,而是如何滅掉阻礙經濟發展的鼠禍。他知道我們是專門來對付老鼠的,所以非常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們先到蔬菜基地走走。王村長介紹說蔬菜基地佔地面積為三百畝,種植模式分大棚現代化和傳統露天栽種。他曉得我們畢竟不是來參觀菜園的,因而點到為止,直接帶著我們繞開菜園,從成排的火棘邊穿過去,到一條已乾涸的溝渠上。
他指著乾渠說:“你們看,大白天,耗子真他孃的大膽,大搖大擺地跑來跑去。”
乾渠不長野草,裸土光滑平整,鼠糞堆積如山,成群的老鼠在旁若無人地追逐嬉戲,一派昇平景象。
“我的天,它們三五成群,做遊戲盪鞦韆踢足球……把這條溝渠當作它們的娛樂場。”蘇仲平誇張地叫起來。
他橫了他一眼,笑道:“春天嘛!它們拖兒帶女出來踏青,一家子其樂融融。如果是旅遊團體,總得找上一二個導遊。看,那邊有二十多隻,想必就是一個旅遊團。”
“像這樣規模的耗子旅遊團,在村裡村外隨處可見。”王村長露出一副無奈的神情,“奶奶的,這成千上萬的旅遊團,每年不知糟蹋了我們多少糧食。”
楊柳蹲在地上,盯著溝渠裡的鼠洞發呆。那鼠洞宛若藕孔,密密麻麻的,毫無隱蔽可言,或許它們從不在乎聚居村落被人類發現。
王村長說村裡採取許多措施滅殺溝渠裡的鼠群,比如曾收集幹牛糞,點燃後塞進鼠洞裡實施煙燻;也曾用噴霧器噴灑汽油,將整條溝渠的老鼠焚燒,上演一出“慘無人道”的“屠城”慘劇。但老鼠的繁殖能力驚人,不出幾個月,溝渠又冒起一批新老鼠,可謂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接著,我們又走訪了幾處鼠害深重的地方,都與溝渠的鼠禍差不多。楊柳以一個專家的眼光,對王村長提出治鼠的整改措施:一是投放大批蛇、鷹,人為干預修復新地村的生態鏈;二是保護環境,降低養殖汙染,保持生態平衡。
午後,我們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新地村。
新地村的老鼠氾濫成災是事實,然而它與“鼠大如豬”,甚至“鼠大如牛”這些鉅變有什麼聯絡?是什麼物質使它們的身體發生鉅變?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難以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