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東全身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恐懼,開始微微顫抖起來。他知道父親在計算機學術界的地位,也讀過很多父親寫的論文。可儘管自己最終也成為了一名航天工程師,但對於父親擅長的系統安全領域並不熟悉,也沒有產生特殊的興趣。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就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畢竟悲劇發生的時候,他只有三歲。
可是他從來不知道父親參與過如此機密的軍方專案。鬼使神差的是,幾千年後自己居然來到父親親手設計的系統面前,並且還要破解它。
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身體靠在椅背上,無力地說道,“就算是我父親設計的安全系統又能怎樣?那時我只有三歲,什麼都不知道。”
“不,我們有充分的證據懷疑,你的父親給你留下了很重要的線索,就在‘靈魂’程式當中!”小強開始有些咄咄逼人,這一回他佔據上風,打了張曉東一個措手不及。
張曉東看一眼身旁控制檯上的虛擬頭盔,伸手拿過來,心不在焉地裡外翻看著說道,“別徒勞了,肯定沒有任何線索。車禍發生的非常突然,父親沒有留下一句話就去世了。而且‘靈魂’程式據我所知根本不是依靠數字密碼進入的,它的保密機制非常複雜,用‘萬無一失’來形容毫不誇張。”
“別那麼肯定。人類的弱點就是不太理性。剛才你不還是頤指氣使的嗎?怎麼沒到一分鐘就灰心喪氣了?”
張曉東冷笑一聲,懶得理睬對方。他的內心深處非常不願意觸及童年的悲劇。在潛意識裡,他有一種隱隱的負罪感,覺得因為自己沒有及時將特異功能發現的異常描述出來,所以沒能挽救父母的生命。這樣的情緒伴隨他的一生,似乎註定永遠無法解脫。
隨手將虛擬頭盔的開關開啟。頭盔表面立即籠罩上一層淡淡的紅光。他知道,這是同主機連線上的標誌。也不理會小強還在他頭腦中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出於一種職業習慣,將頭盔戴上。
他有些好奇的是,這裡的‘張曉東’儘管具有一附幾可亂真的外貌,但只是在思想和意識上同自己相關,實際上是否具有人類的血肉軀體卻無法肯定。同時,大腦意識中還被擠進一個小強。在這樣的情況下,這種虛擬頭盔不知是否能夠正常工作。
眼前一片白光,片刻的目眩之後,睜眼看去,彷彿置身一片茂密的森林。張曉東上下左右觀察了一會兒,略有些驚訝虛擬頭盔的功能和效果竟然相當不錯。
他知道這些景象是當年流行的幻境設定,迴歸自然的環境可以讓登入者放鬆心情。正在好奇地東張西望,忽然耳旁傳來溫柔悅耳的聲音,“歡迎進入02基地中心繫統。請問您的身份編號是多少?”
側頭看去,一位美麗的仙女站在不遠處,身著古典華貴的長袍大袖,頭上挽了個不知哪個朝代流行的美人髻,氣質清秀高雅,正衝著他微笑。
張曉東不敢和她對視,心中暗想不知道她是哪個程式設計師設計出來的,美得讓人目眩,並且從外表看異常真實,恍如仙女下凡一般。鎮定一下心情,回答道,“我有特別進入權TR0009,請求進入中心繫統。”
仙女揮手在二人中間舞動片刻,一面透明閃亮的提示板憑空出現。漸漸地,一排文字顯示出來,“特別進入權TR0009,未被批准進入系統。原因:該特別進入權不包括對中心繫統的訪問權力。”在這行文字下方,閃爍著另一行粗體的紅字,“注意!請在60秒內離開前臺系統,否則後果自負!”
張曉東無奈地看一眼提示板,心中默道,“看到了吧?小強同學。現在你可以死心了。”
“要不嘗試攻擊她一下,或者強行衝進去,看看有什麼後果?”
張曉東呲的冷笑一聲,心中說道,“你的童年都在暴力中度過的嗎?這裡不是仙界,你當我還能施法不成?”舉起雙臂就準備摘下頭盔。
忽聽耳旁又傳來仙女的聲音,“請等一下,特別進入權TR0009。有人想見你,請跟我來。”只見她飛到半空,婀娜的身姿舞蹈起來,漸漸地,一間小木屋現出輪廓,與此同時,一條長長的木梯從張曉東腳下升起,直通小屋的木門。
張曉東還在猶豫之間,聽見那仙女歡快地說道,“請上木梯!”
伴隨著話音,身體自行走向木梯,不多時,凌空站在小屋門前。即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輕輕一推,木門應手而開。一位身著西式長袖襯衣的青年站在屋內,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注視著他。
青年中等身材,普通人模樣,算不上英俊,頭髮略有些零亂,看年齡在35歲左右。
張曉東先是一愣,隨即仔仔細細地把那青年打量一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聲音略有些顫抖地問道,“你?!你是…”
“小東,你長大了,幾乎和我年輕時一模一樣。我是爸爸!”
張曉東吃驚得說不出話,過了半晌,遲疑著問道,“你是爸爸留下的程式?”
那青年笑著點頭說道,“也可以這麼說。”忽然眯上眼睛看張曉東片刻,說道,“這裡居然還有一個人,請他出來吧。”說著話,伸手一抓,在空中緩緩攪動,彷彿撈住什麼東西,輕叱一聲,一個身影被他從張曉東身體中拎了出來,舉在半空之中。
這是一個半大孩子的身體。從長相上看也就十二三歲,眉清目秀,臉上帶著一絲驚訝,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強,似乎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那青年看著手中的孩子,微笑著說道,“你不是人類。和我兒子在一起有什麼企圖?”
張曉東吃驚地說道,“你是如何認出我來的?……小強?原來你是這般長相!”
那青年衝張曉東微笑著點點頭,說道,“我要先處理一下這個智慧體,然後再回答你的問題。”轉頭對那孩子說道,“看來你們終於還是來了。嗯……我已經休眠了這麼長時間。”忽然側頭看一眼張曉東,目光中頗有疑惑,欲言又止。
張曉東知道那青年想問什麼,說道,“戴上虛擬頭盔的不是我的本體,真實的本體在地球上。現在的確是52世紀。我為什麼會出現在2800多年後,恐怕只有老天知道。”
那青年微微一笑,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宇宙萬物,人類到底瞭解多少?”看一眼那孩子,說道,“我要和小東說說話,你先去兒童樂園待一會兒吧!”小強在他手中掙扎,似乎還想解釋什麼。只聽“噗”的一聲,那孩子的整個身體立刻消失無影。屋中只留下二人。
張曉東半是吃驚半是懷疑,看著那青年不知說什麼好。
那青年右手在身前輕輕一抹,一套桌椅出現在小屋中。自己先坐下來,然後示意張曉東也坐下,微笑著說道,“小東,終於等到你了。爸爸設計了這個程式,把它隱藏在‘靈魂’的最深處,一直處於休眠狀態。剛剛得到你登入系統的訊號,我也好像童話裡深睡的神怪,自動醒轉過來。”
此時張曉東心中的感受難以言表。面前這位青年無論氣質長相,言談舉止,同自己記憶中的父親,以及父母去世前留下來的影像相比,都異常吻合,一般無二。有那麼一刻,他恍恍惚惚地彷彿回到兒時,父親就這樣坐在面前,手把手地教他做些簡單的算術語文。但是又猛然驚醒,忽然發覺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這位近在咫尺的“父親”不過是個程式罷了。時光不能倒流,心中的缺憾永遠無法彌補。
嘆口氣,搖頭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您。爸爸?還是爸爸的程式?”
那青年看著他,眼中全是慈祥的愛意,微笑著說道,“叫我什麼都可以。小東,你今年多大了?有三十歲嗎?”
張曉東覺得這個問題頗有些難度,聳聳肩膀,搖頭說道,“按照我自己的意識判斷,應該是二十八歲。但是按照時間判斷,那就很離譜了。”笑了一下,接著說道,“恐怕有2800多年。”
抬頭看一眼那青年,問道,“我有一個問題。您如何判斷出這個戴上虛擬頭盔的人是我?或者說,這個人的頭腦中有我的意識?”
那青年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問題,點頭說道,“這個問題很好。這同‘靈魂’程式的身份認定系統很有關係。簡單的說,在建造‘靈魂’程式的同時,我們得到了一種非常先進的生物識別技術,那就是人類腦電波阿爾法波譜圖。所謂的人類腦電波阿爾法波譜,它和人類的指紋、聲線、虹膜以及DNA一樣,都是與生俱來並且獨一無二的生物特徵。科學發展到24世紀,無論是指紋、聲線、虹膜甚至DNA都可以被輕鬆的偽造,唯獨腦電波阿爾法波譜,是透過特定人大腦發出的微弱電波提取出的特徵值,還沒有誰能夠破解。”
“爸爸在留下這個程式之前,預感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可能會發生。因此利用工作之便,在‘靈魂’程式最深處,偷偷隱藏了一些祕密資訊。我希望可靠的人能夠得到這些資訊,但是到了最後,除了你和你的母親,爸爸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因此這個程式的啟用條件,只能是你或者你的媽媽親自登入系統。當年你的母親也是一位相當有建樹的計算機專家,本以為會是她先來揭示祕密,沒想到的是,爸爸的程式醒來後看見卻是你,小東。”
張曉東有些不解地問道,“可是在月球基地的‘我’只是個傀儡。我的本體還在地球,這樣看,豈不是系統的識別能力有缺陷?”
那青年輕輕點頭,說道,“沒錯。系統已經發現你的腦電波是經過智慧處理的,波形中存在不可識別的模式。即便如此,我還是寧願出面再確認一次。”
張曉東接著問道,“那您又如何發現了小強?”
那青年微微一愣,問道,“小強?哦,你是說那個智慧體。嗯,這很簡單,只要他存在並思考,系統就會自動分辨出來。並且更重要的是,爸爸說的祕密資訊,同這些智慧體有著直接的關係。”
看一眼張曉東,說道,“爸爸現在無法肯定你的頭腦中是否還有其他木馬程式。這些智慧體看來是有備而來。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找到你的,畢竟時間已經過去2800多年。難道人真的可以穿越時空,起死回生?”
張曉東搖頭說道,“確切地說是我自投羅網,闖進了這些人建立的一個虛擬世界中,在那裡無法脫身。不得不被他們將意識傳送到月球基地,來破解‘靈魂’程式。但從邏輯上判斷,我不應該是被他們控制重生的。我的來歷恐怕同一個馬蹄形不明物體有關係。”他現在有些懷疑自己和唐靈兒能夠如此順利的接入仙界,實際上是中了仙人們早已設好的圈套。
那青年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張曉東,聽他說完,想了片刻說道,“把你的意識送到這裡來的是很高明和先進的網路,從技術水平上判斷應該超過人類許多。哎,當年爸爸就是擔心這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發現了大量不該發現的祕密。小東,2315年後都發生了什麼?爸爸媽媽,還有你,我們全家一直都還好嗎?”
張曉東明白這個父親留下的程式一定從2315年車禍發生前就開始睡眠,因此並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一切。忽然想起那個恐怖的夜晚,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那青年好像能夠同步他的思想,立刻了解到一切真相。臉上的表情瞬時凝固住,片刻之後,緩緩說道,“我知道了。根據爸爸原來的設定,今後我的程式會進入另一種預想模式執行。不管怎麼樣,爸爸在這裡儲存的祕密都會複製給你。可是時間過去太久了,即便了解真相恐怕也於事無補。”
張曉東回想剛才的對話,忽然發現了什麼,急忙問道,“您當時就知道小強和仙人的事情,是嗎?難道父親要交給我的祕密就和他們有關?”
那青年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回憶一件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情,在張曉東充滿疑慮的目光中,終於開口緩緩說道,“2314年,距離歷時10年的第一次星球大戰結束不過十餘年的時間。中美兩國的冷戰愈演愈烈,那時所有的媒體都推斷,下一次星球大戰很快就會爆發。屆時整個外太空都將成為戰場,人類數百年探索太空的積累和成就,也許都將毀於一旦。”
“我知道,當時掌握權力的人分成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但無論哪一派,都認為掌握更大威力的武器系統對於國家安全是正面和非常急迫的。因此,政府在幾乎所有武器系統、安全系統以及相關領域的投資越來越龐大。‘靈魂’不僅僅是月球基地的一個看守程式,它實際還將肩負總參戰略反擊局的決策和控制任務。換句話說,‘靈魂’將可以排程國家的軍事機器,在總部受到攻擊而無法正常下達命令的情況下,獨立完成對敵方的戰略報復。那意味著它可以控制數萬枚核武器,足以把地球毀滅百次以上!”
“我負責研製‘靈魂’的安全子系統,你的媽媽,作為一名非常有建樹的人工智慧專家,是‘靈魂’的情感子系統的首席科學家。”
“因為得到了非常充分的資源配置,所有的研發工作都進行得異常順利。就在2314年,這個人類歷史上最為複雜、最為先進和最為龐大的計算機系統,終於成功並機,開始在月球基地進行戰略值班。”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個多麼令人激動的不眠之夜。所有人都高興地唱呀,跳呀,嗓子啞了,眼淚流了出來,沒有人矜持,沒有人能置身那種極度的歡喜之外。”
那青年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似乎想起了那段另“他”無比愉悅的美好時光。張曉東看著對方,心中無限感慨。明明知道這不過是程式生成的幻影,但是那份真實的,真摯的情感流露,讓他不知不覺地好像回到了過去,聽著風華正茂的父親給自己娓娓道來一個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作為‘靈魂’系統的3個超級使用者之一,我擁有瀏覽許多軍方內部資料的權力。‘靈魂’並機後,有一天晚上,我不經意地進入剛剛設立的火星長城站的資料庫,想在其中找到一些關於火星地下水系分佈的資料。爸爸是個天文愛好者,這些東西對於別人來說枯燥無味,對於我來說卻是非常有吸引力。”
“火星的資料庫容量相當有限。找到水系資料後,我又在其中隨意瀏覽了片刻。誰知道很快便發現一個經過最高階加密的子庫,隱藏在資料庫不起眼的位置上。那種加密手段是當時軍方用來儲存諸如核武器分佈,太空艦隊部署等等最高機密等級資訊常用的。也許是有一點點好奇,也許是成功導致的興奮讓我有些得意忘形,我下載了那份資料,並且用自己寫的一段程式,藉助剛剛啟用的‘靈魂’系統,將它成功破譯。”
“資料庫開啟後,其中的內容讓我頓時驚呆了!”
“那是一段會議紀錄。地點應該是火星地表下的一個巨大的水蝕洞穴之中。全副武裝的太空陸戰隊員如臨大敵,星羅棋佈在洞穴各處,在洞穴的正中位置上,擺著一個巨大的會議桌,一位天軍上校和七八位其他軍官坐在會議桌的一面,而他們的對面,坐著另一個人。”
“那種震撼回想起來,就如同觀看古代好萊塢導演希區柯克拍攝的驚悚片,看似平常的畫面,卻讓你心驚肉跳,冷汗直冒!”
張曉東不解地問道,“火星地下洞穴的會議?軍方和什麼人?這有什麼奇怪?”
那青年淡淡地一笑,接著說道,“所有與會的軍方人員都穿著真空環境下的一體式戰鬥服,頭戴透明的頭盔,服裝是密閉的並可以提供壓力。讓我毛骨悚然的是,與軍方代表進行會議的那個人,卻沒有任何防護!他就神態平常地坐在那裡,身上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外套,沒有頭盔,沒有壓力服,沒有氧氣!”
張曉東吃驚地啊了一聲,隨即問道,“難道那是個機器人?”
那青年緩緩搖頭,說道,“從記錄中看,那人表情有些木訥,行動舉止卻與普通人無異。他到底是什麼,是不是機器人,其實軍方比你我都更要關心。資料庫中有現場各種監控裝置,包括生命科學監控裝置的分析資料。那人看起來的確是人類的一員,或者退一步說,那是個同樣由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組成的,需要透過氧化代謝來維持生命的生物體。但是他在火星表面稀薄的空氣中不需要氧氣,不需要充分的大氣壓力也可以生存!”
張曉東漸漸地有些明白過來,但仍然不是非常肯定地問道,“您是說,那是個外星的智慧體。而他們也同地球上現在那些所謂的‘仙人’,‘上人’大有淵源?”
那青年微微皺眉,問道,“‘仙人’?‘上人’?那是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與你一同進入系統的那個半大孩子,他的腦電波模式特徵,和那些智慧體屬於同一型別。”
張曉東還有更多不解之處想要提問,忽見那青年臉上神色一緊,急切地說道,“你必須立刻回到地球,那裡現在非常危險!基地這裡也遭到進攻!爸爸發現的其他祕密會等你下次再來時全部告訴你。記住!和你接觸的這些智慧體不是善意的,他們的弱點是……”
張曉東沒聽清那青年的最後一句話,只覺得眼前忽然插入一片混亂景象。基地上空閃爍著大功率鐳射武器發出的道道紅光,大量的金色梭狀飛船在月球表面飛舞,閃躲攻擊的同時,也放出致命的死光進行反擊。地平線上可以看見相當數量的奇異物體向基地飛來。
畫面不斷扭曲。
忽然,自稱聖母的仙童出現在眼前,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迅速的消失。緊接著,鋪天蓋地的黑暗浸入腦海,劇烈的頭痛讓他禁不住大聲呼叫起來。
就在感覺疼得無法支撐下去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刺目的亮光籠罩全身。頭痛嘎然中止,耳旁傳來熟悉而又急切的話語,“大哥,快醒醒!敵人攻進來了!”